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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关于秋天的描写中,有一句诗始终占据着特别的位置: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几乎没有人会对这句诗感到陌生,它早早地被藏进我们的语文课本中,在那些被挫折和感伤堆满的秋天里,像一句有力的提醒:秋天不止一种面貌,人可以拥有一个乐观、灿烂、生机勃勃的秋天。
我偶尔会好奇,写下这首诗的刘禹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乐观的人,一个开朗的人,一个热爱秋天的人,这些是非常容易得出的答案。某种程度上,当我们夸奖一个人乐观时,天然地会假设他拥有无风无浪、平安顺遂的一生,即便有波折,也是无关痛痒的波澜。
但事实上,刘禹锡的秋天不止一个样子。他一生写过四十余首关于“秋”的诗,他写秋的丰饶,也写秋的枯败,写秋的晴朗,也写秋的悲凉。那些人生的秋天草蛇灰线地散落在他七十余年的人生中,贬谪、失意、亲友离散、衰老病痛,成为明暗不一的点缀。
这是今天我想写刘禹锡的原因。
如果把秋天抽象成某种人生的苦难,刘禹锡则用一生的 71 个秋天,提供了另一种关于秋天的答案:人会遭遇痛苦,但人可以不把自己浸泡在痛苦里。
祝福你走出那个挫败、怅然、悬而未决的秋天。
祝福你迎来一个灿烂的明天。
19 岁之前,刘禹锡的秋天都长着一张江南的脸。
“风筝吟秋空,不肖指爪声。”
“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
“江草带烟暮,海云含雨秋。”
故乡会构成一个人的底色,这些刘禹锡后来写过的秋天里,总有一道来自过去的影子,清澈,开阔,却绝非一种冷色调的图景。
记忆里,人可以平静且不悲伤地度过秋天。
秋天,刘禹锡从江南启程,进京赶考。
长安的秋天是忙碌的。正式考试在第二年的正月,在此之前,聚集在此的举子们都忙着结交达官贵人或社会名流,好获得赏识,刘禹锡也不例外。
他回忆那个秋天:
“弱冠游咸京,上书金马外。结交当世贤,驰声溢四塞。”
——《谒柱山会禅师》
793 年春天,刘禹锡成功考中进士。他和一起登第的其余三十一人意气风发,浩浩荡荡地走过长安街头。三十年后,刘禹锡依然记得当时的盛况:
“向所谓同年友,当其盛时,联袂齐镳,亘绝九衢,若屏风然。”
——《送张盥赴举诗》
在那个金黄色的秋天里,一切似乎来日方长。
801 年,刘禹锡在扬州任职。
有一次他和友人同僚一起宴饮。大家喝酒到深夜,纷纷醉倒。只有刘禹锡还保持着清醒,独自骑马离开。临走前,他在友人的枕头上题了一首诗:
“寂寂独看金烬落,纷纷只见玉山颓。
自羞不是高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
——《扬州春夜李端公益张侍御登段侍御平仲密县李少府畼秘书张正字复元同会于水馆对酒联句追刻烛击铜钵故事迟辄举觥以饮之逮夜艾群公沾醉纷然就枕余偶独醒因题诗于段君枕上以志其事》
对于刚刚步入仕途的刘禹锡来说,眼前的热闹还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下一个秋天,是前程万里。
这可能是刘禹锡离实现政治理想最近的一年。
这一年,他和数位同僚共同发起“永贞革新”,目的是整顿弊政。然而改革触动了宦官、藩镇和保守官僚的利益,仅持续百余天后就以失败告终。
失败的余韵在那一年秋天袭击了刘禹锡。
九月他被贬为连州刺史,十月,贬谪的命令再次传来,他由连州刺史改任朗州司马。在朗州,他住在一座名为“招屈亭”的亭子附近,这是当地人为纪念屈原而建。他记下了关于这座亭子的秋景:
“昔日居邻招屈亭,枫林橘树鹧鸪声。”
——《酬朗州崔员外与任十四兄侍御同过鄙人旧居见怀之什时守吴郡》
“若问骚人何处所,门临寒水落江枫。”
——《酬窦员外郡斋宴客偶命柘枝因见寄兼呈张十一院长元九侍御》
人在悲伤时总是容易感怀,无论是为了屈原、秋天还是自己。
刘禹锡 36 岁的中秋是在朗州度过的。
那一晚,他和友人们去登上附近的高山赏月。寒露渐渐落下,山上长松,山下流水,天高地阔,万籁俱寂。他形容那一晚的月夜:
“尘中见月心亦闲,况是清秋仙府间。”
——《八月十五日夜桃源玩月》
“心亦闲”不是一开始就能拥有的心态。
就在一年前,刘禹锡刚经历了第二次失望。刚到朗州时,他还对重返朝廷抱有希望,曾上书求情,称自己已经不敢奢望回到长安,只求能在洛阳安置,或调往一处稍好的地方。
噩耗再次在秋天传来。806 年,宪宗下诏,刘禹锡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意思是,即使天下大赦,他们也不在可以调任的名单之中。
回长安的希望暂时落空,离开朗州也没有指望。
但朗州还有秋夜,还有月亮,还有朋友,和值得登高去看的山水。那个中秋,刘禹锡在桃源赏月,直到天明。
这一年秋天,刘禹锡病了一场。
病因是染上瘴气,他形容自己成了“病夫”,“寂寂重寂寂,病夫卧秋斋。”
人处在困境中容易滋生自怜,但刘禹锡的眼睛没有只落在自己身上。
好友元稹在赶赴长安的途中被宦官用马鞭打伤,结果朝廷不但没有追究伤人者,还把元稹贬往江陵。刘禹锡听说后,特意寄去一方文石枕和一首诗,称赞并鼓励他:
“文章似锦气如虹,宜荐华簪绿殿中。
纵使凉飙生旦夕,犹堪拂拭愈头风。”
——《赠元九侍御文石枕以诗奖之》
秋天是孤独的吗?刘禹锡给了自己的答案。
814 年,是刘禹锡任职朗州的第十年。
这是贬谪的十年,但对刘禹锡来说,这也是十个有滋有味的秋天。
他在初秋的假日饮酒忘忧;
“风韵渐高梧叶动,露光初重槿花稀。
四时苒苒催容鬓,三爵油油忘是非。”
——《谢窦员外旬休早凉见示诗》
他看南方的采菱姑娘劳作、嬉笑、划船归来。
“长鬟弱袂动参差,钗影钏文浮荡漾。
笑语哇咬顾晚晖,蓼花绿岸扣舷归。”
——《采菱行》
他留意秋日的枫林、庄稼和草地,细听鼓声、鸡啼和鹊鸣;
“枫林社日鼓,茅屋午时鸡。
鹊噪晚禾地,蝶飞秋草畦。”
——《秋日送客至潜水驿》
也是在这十年间,他写下了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个秋天——《秋词二首》: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815 年春天,刘禹锡终于等来了回京的机会。
回到阔别十年的长安,他在与旧友同游玄都观时,看到满园桃花,触景生情。十年的贬谪生活没有让刘禹锡学会“谨慎”二字怎么写: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是不是只写桃花,只有刘禹锡自己清楚。旁观者很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们将“尽是刘郎去后栽”视作一句讥讽,没过多久,刘禹锡再次遭贬,被授为播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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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刘禹锡一起被贬谪的,还有好友柳宗元。
他们同榜登第,同朝共事,同贬十年。在这一次的贬谪中,刘禹锡原定的去处是播州,柳宗元原定的去处是柳州。考虑到播州地处偏远,刘禹锡的母亲已经年迈,柳宗元担心她难以承受旅途劳顿,主动提出与刘禹锡交换贬地。
“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
——韩愈《柳子厚墓志铭》
在朝中友人的共同求情下,朝廷将刘禹锡的贬地改为连州。刘禹锡和柳宗元一同南下赴任,最后在衡阳分别,柳宗元在赠诗中写下一个约定: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柳宗元《重别梦得》
成为邻居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那是柳宗元和刘禹锡的最后一面。
这一年秋天过后,刘禹锡失去了两个人。
一个是母亲。819 年冬天,刘禹锡的母亲去世,他上书朝廷,请求卸任回家守丧。获准后,他护送母亲的灵柩回荥阳安葬。
另一个是好友柳宗元。消息在十一月传来,在护送母亲行至衡阳时,他接到来信,以为是好友要重提曾经归隐为邻的约定,结果是一则讣告。
“途次衡阳,云有柳使。谓复前约,忽承讣书。惊号大叫,如得狂病。 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洟迸落,魂魄震越。伸纸穷竟,得君遗书。”
——《祭柳员外文》
同样是衡阳,同样是湘江,四年前是分别,四年后是永别。
“忆昨与故人,湘江岸头别。”
“千里江蓠春,故人今不见。”
——《重至衡阳伤柳仪曹》
秋天,返回洛阳待命的诏令传来时,刘禹锡已经 55 岁。
途经扬州时,刘禹锡遇到了好友白居易,在宴会上,白居易为好友的遭遇抱不平,“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刘禹锡没有一起沉浸在失意中,随即写了一首答诗,宽慰自己,鼓励朋友: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振作,也可以是发生在秋天的事。
828 年,赏识刘禹锡的裴度举荐他为集贤殿学士。
秋天,他们聚在集贤院里校理典籍、撰写文章。白发苍苍的刘禹锡看着早秋树梢上的露水,想起大半生的浮沉:
“早岁忝华省,再来成白头。
幸依群玉府,末路尚瀛洲。”
——《早秋集贤院即事》
那一年的春天,刘禹锡还去了一个地方——玄都观。
十四年前,他因写桃花被贬,如今故地重游,满园桃花早已不见,兜兜转转,只剩下青苔和野菜。
“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再游玄都观》
那时他还不知道之后的举荐将再一次失败,秋天,是一个可以卷土重来的季节。
一个失眠的秋夜,61 岁的刘禹锡写下一首诗给好友白居易,分享苏州的秋景:
“萤飞过池影,蛩思绕阶声。”
“何人谙此景,远问白先生。”
——《秋夕不寐寄乐天》
很快,他收到了远在洛阳的白居易的回信。
“露竹偷灯影,烟松护月明。何言千里隔,秋思一时生。”
——白居易《酬梦得秋夕不寐见寄》
其实不止这一个秋夜,这样朴实的共享,是他们这几年的日常。
“夜茶一两杓,秋吟三数声,所思渺千里,云外长洲城。”
——白居易《立秋夕有怀梦得》
“蝉噪芳意尽,雁来愁望时。商山紫芝客,应不向秋悲。”
——《秋日书怀寄白宾客》
至于其他的事,不见得重要过一个和好友共享的夜晚。
836 年,刘禹锡回到洛阳。
很多好友都在洛阳,他得空就会和白居易、裴度等朋友相聚,饮酒赋诗。年过六旬的朋友们偶尔提起对衰老的恐惧,刘禹锡也会作诗宽慰: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酬乐天咏老见示》
日落是一天中天空最绚烂的时候,正如这生命的秋天。
840 年,69 岁的刘禹锡为唐文宗写下挽歌,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组挽歌。
“周南有遗老,掩泪望秦川。”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挽歌三首》
刘禹锡这一生,告别过太多人。
40 岁,好友吕温病逝,他在贬所写下《哭吕衡州时予方谪居》;44 岁,刚回到长安就听闻旧友独孤舍人病逝,他写下《伤独孤舍人》;到了 62 岁,元稹、崔群、崔玄亮等故友接连去世,他写“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惟觉祭文多”。
但他不愿让故人只留在一篇祭文里。
吕温去世后,他替好友整理遗稿;元稹去世六年后,他还会重访老友故居;柳宗元去世三年后,他听说老友旧居旁的愚溪已经不复往日,写下自己想象中对方故居的样子。
或许活得久的坏处,就是必须一次又一次直面分别。刘禹锡写过那么多诗,送走那么多友人,却始终没有把他们当作生命中可以轻易翻过的一页。
秋天一年一年来,一年一年走,他认真地相遇,也认真地告别。
841 年,70 岁的刘禹锡写下《秋声赋》。
赋的绝大部分篇幅都在书写秋天的悲凉。他写荒废的水井,露水渐深的庭院,寒蝉在晚枝上哀鸣,秋虫在草间发愁,夜里的蟋蟀声催促着织布的女子,南飞的大雁带走了远方的音信。
“夜蛩鸣兮机杼促,朔雁叫兮音书绝。”
——《秋声赋》
刘禹锡不否认秋天的萧条意味,衰败、离别和时光流逝,都是秋天的旋律之一。即使年老,受伤,受困,但在赋的最后,他还是留下了昂扬的句子。
“骥伏枥而已老,鹰在鞲而有情。聆朔风而心动,眄天籁而神惊。力将痑兮足受绁,犹奋迅于秋声。”
——《秋声赋》
对刘禹锡来说,秋天或许是一场必然降临的悲剧,但与此同时,秋天也意味着一种选择。命运的分岔路口,你可以选择后退,可以选择站在原地,但同样地,你也可以选择向前。
秋天的风吹过来,刘禹锡要迎着风走。
人生的最后一个秋天,刘禹锡为自己写好了自传——《子刘子自传》。
他决定把人生的定义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写下人生的起点,也写下一生的坎坷和遗憾,自传的最后,他给自己写下的铭文里有这样的一句话:
“天与所长,不使施兮。人或加讪,心无疵兮。”
——《子刘子自传》
我想,没有人能决定自己遇到怎样的秋天,也不是每一个秋天都能“胜春朝”,命运从不许诺人光明前程。
但命运同样没有垄断秋天的定义权。至少,你可以决定,要度过一个怎样的秋天。
而我们如何度过秋天,就如何度过人生。
撰稿:交交
责编:王雪琴
“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
——刘禹锡《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释其枯树之叹》
关于秋天的答案
有无数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