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时代涌入明朝的巨额白银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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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1年,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出发,载着来自波托西的白银横渡太平洋,驶向菲律宾马尼拉。在马尼拉,来自中国福建等地的商船早已等候多时,预备用丝绸、瓷器和棉布等商品换走一箱箱银锭。此后两百五十年间,这条航线将美洲白银持续运往亚洲。


在欧洲,美洲白银的到来并非一笔单纯的“飞来横财”。它和殖民扩张、跨大西洋贸易以及早期金融的发展密不可分,为工业革命的到来提供了物质基础。然而,同样的白银,却给明朝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后果:它换走了一船船手工业品和日用商品,留下的却是更脆弱的财政体系,也在无意间埋下明朝毁灭的种子。


同样是白银,为什么在欧洲与在中国产生了如此不同的后果?


白银之路:全球贸易中的明朝


要理解白银流入的影响,先得看清中国在全球贸易中的位置。


16世纪以降,中国在对外贸易中长期处于顺差。中国向全世界出口的商品达230余种,其中手工业品占据主导地位。生丝和丝织品出口最多,其次是瓷器和茶叶。这些商品在欧洲、日本和美洲市场上“畅销无阻”,有巨大市场,而西方能卖给中国的东西却很有限,除了少量毛织品和金属制品,几乎拿不出多少中国人愿意掏钱购买的商品。于是,白银成了最主要的支付手段,作为硬通货支付贸易差额。从嘉靖时期的朝贡、走私贸易,到隆庆开海后以月港为重要出海口的民间贸易,明代中后期海外贸易的发展推动了白银持续流入中国。


龙泉窑青釉刻花石榴式尊

明代瓷器。来源/故宫博物院


这条银路看似畅行无阻,却有一个致命问题,那就是白银的分配极不均衡。大量白银集中在权贵、藩府、大商人和沿海走私集团手中,普通农户所能接触到的白银数量极其有限。


更关键的是,明代民间广泛流通使用的白银并非由国家铸造发行的法定铸币,而是一种主要以两为基本计量单位的称量货币。每一次白银支付都要称量、验色、折算,而成色与平砝各地不一,明朝政府无法征收铸币税,便无法形成对白银的供给、流通、储存等各环节的有效管辖。一个无法铸造货币、无法调节货币供给的政府,面对潮涌而来的白银,只能扮演被动的收储角色。白银流入越多,国家对货币和财政的控制力反而越弱。


明朝白银货币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明初推行的宝钞没有保证金、储蓄金等保障制度,而且发行无度,很快就出现了贬值的信用危机。与此同时,白银作为一种比较稳定的货币,开始出现在市场上。称量银自下而上的稳步崛起,逐步占据市场与财政等诸多领域,动摇了自宋以来政府货币发行的垄断。


大明通行宝钞。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在此基础上,明朝皇帝也以非常规的方式追逐白银。正德年间出现了以征税为职能的皇店,收入直接归入内府。万历皇帝则派出矿监税使,从万历二十五年(1597)到三十四年(1606),向内库进奉的白银年均五十余万两,甚至超过了每年关税商税的进奉。这些做法背后固然有帝王的贪欲,但也折射出清朝最高统治者在货币上的失权。在一个白银主导,而国家又不掌握白银铸造与供给的财政体系中,皇帝本人也只能用非制度化的手段去争夺货币资源。


如果说皇店和矿监税使是宫廷财政对白银到来的仓促回应,那么真正把千万农民卷进白银市场的,则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一条鞭法”:当农民被迫走进白银市场


1581年,张居正在全国推行“一条鞭法”,将原本征收实物和力役的赋税,统统折算成白银缴纳。税制的简化降低了征收成本,由此提高国家财政的货币化程度。从此,“银始独重于天下,百物皆取银为准矣”。


张居正影视形象。来源/影视剧《大明王朝1566》


多一道货币的交换流程,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对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农来说却是一道全新的关卡。


过去农民上缴粮食和布帛,生产与纳税之间是直接闭环的。“一条鞭法”推行后,农民必须把粮食拿到市场上卖掉,换回白银,再交给官府。粮食变成了商品,农民变成了卖家,可粮价和银价都不由农民说了算。黄宗羲后来在《明夷待访录·田制三》中直接称之为“所税非所出之害”,指出:“征愈急则银愈贵;银愈贵则谷愈贱;谷愈贱则农愈困。”


17世纪30年代以后,海外白银输入出现下降。银钱比价随之剧烈波动。明初京师纹银一两约兑钱六百文,到崇祯末年已涨至二千余文。白银供给一紧,银价相对于粮价上升,农民要交同样数额的白银税,就必须卖出比过去更多的粮食。丰年粮价本已偏低,农民需卖出更多粮食才能换足银两;灾年颗粒无收,却仍要折银完税。崇祯初年,陕西巡按马懋才在《备陈大饥疏》中描述延安一带百姓采蓬草、剥树皮、掘石而食的惨状。而与此同时,地方催征并未停歇。崇祯七年(1634),吕维祺上书描述河南灾区“野无青草,十室九空”,却仍然“村无吠犬,尚敲催征之门”。大量自耕农因此破产流亡。明末农民起义的爆发,是灾荒、加派、催征与白银紧缩叠加的结果;白银因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学界仍有分歧,但银贵谷贱对纳税农户的挤压,在时人的观察中是真实而具体的。


“一条鞭法”在制度上实现了革新,也在经济上将广大农户更深地卷入以白银为媒介的市场交换之中。而那些被迫走入市场的农民,却没有抵御市场波动的工具。


入窖之银:为什么白银没有变成资本?


在同时期的欧洲,荷兰、英国等地的商人阶层将白银投入造船、纺织、贸易公司,形成了金融信用体系。发达的海外贸易、溢出的财富培养了一批雄心勃勃的商人,促进了生产方式的变革。同样的白银,在欧洲催生了新的阶级和制度,在中国,白银没有流入矿山和工厂,又流向了何方?


首先是窖藏。明代中后期,窖藏白银的风气遍及社会各阶层。皇亲国戚、宦官和文武官员是白银窖藏的最大受益者,民间商人和百姓的窖藏行为也相当普遍。藩府的积聚尤为惊人。万历初年,宗藩俸禄是财政支出中最大宗的项目之一,据《万历会计录》整理研究的折算,禄米折银约五百五十余万两,占财政支出的近三成。但这还只是制度化的俸禄,藩王实际的积聚远不止此。李自成破洛阳后,“搜括福藩仓库,得窖银钱米各数十万”。这些白银沉眠于王府地窖,与市场流通几乎绝缘。宦官刘瑾被抄家时,籍没白银数以千万两计;权幸钱宁被抄出四百九十八万两,江彬被没收四百四十万两,严嵩父子罪败后搜没亦达数百万两之巨。这些白银不是投入流通,而是被封存在地窖、夹墙和私库之中。


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晚明市场上“银少”“银荒”的抱怨与白银的大量囤积同时存在,白银并非真的不够,而是被窖藏起来,退出了流通,变成了一种被埋藏的“死财富”。


明金花银银锭。来源/上海博物馆


其次是买地。商人在发家致富后,往往热衷于豪掷千金以购置良田房产,形成“以末致富,用本守之”的局面。明代蒲州商人范世奎“经商西北,义而资益巨,占良田数百亩”。商人购买土地后,并没有采取商业化的大农场经营,而是继续沿用出佃收租的旧方式。从经济效益的角度看,这无疑是对商业资本的虚耗。更保守的做法是直接弃商归农。商业资本流向土地乃至商人弃商归农,在客观上维持并扩展了地主经济与小农制度的基本格局,而未能推动生产方式发生根本性变革。


再其次是捐官。明代捐纳制度为商人开辟了一条将白银转化为政治身份的通道。景泰三年(1452),留守左卫小旗徐靖有言:“近来中外豪富之家纳粟补官者,俱实授锦衣卫。”正德年间,东莞商人袁晃因“输粟助边”,照例被授予七品散官,后又获“冠带寿官”。捐纳的名目从监生、武官、文官乃至爵位,无所不包。白银在这里换来的不是生产性投资,而是象征社会地位的冠冕。


窖藏使白银退出流通,买地捐官使白银退出生产。在一个缺乏产权保障、金融工具和政治上升通道的社会,进入中国的巨额白银最终沉睡在国库和少数人的钱袋。


回到最初的问题,同样是白银,为什么在欧洲催生了工业革命,在中国却加速了王朝的崩溃?


症结不在货币,而在制度设计的差异。


1874年建于上海的英国邮局。来源/故宫博物院


在欧洲,白银流入西班牙后,相当一部分被王室用于战争和消费,西班牙并没有率先叩响工业革命的大门。真正把白银转化为生产性资本的,是荷兰和英国的商人阶层,以及他们背后一套正在成形的制度:产权受到相对稳定的保护,商业公司可以聚集分散的资本,银行体系让信用得以扩张,国债制度使国家与市场之间形成新型关系。白银进入这套制度,才变成了造船厂的龙骨、纺织机的飞梭和贸易公司的股本。没有这套制度,白银就只是白银。


在明代,情况却截然不同。明代白银货币化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国家失去了对货币发行的垄断,却未能建立起替代性的金融体系。商人的财富可以买地、捐官、放贷、窖藏,却很难安全地投入产业。这不是因为商人“短视”,而是因为在一个产权缺乏稳定保障、产业投资面临政治风险的环境里,把银子埋进地窖或换成田产,恰恰是当时最理性的选择。


白银的故事之所以值得反复讲述,是因为它牵出的从来都是一个关于制度的故事。财富积累本身不会自动带来现代化。把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动力,需要三个条件:制度变革让财富有安全的去向,科技投入让财富有增值的途径,公平分配让财富有社会的根基。三者缺一,财富积累就可能变成财富的堆积,甚至变成危机的引信。同样是白银,行经不同的制度,便有了不同的命运。


参考文献:

邱永志:《变革视野下的货币转型——明代货币白银化与银钱并行格局的形成》,博士学位论文,清华大学历史系,2016年。

万明:《明代白银货币化的总体视野:一个研究论纲》,《学术研究》2017年第5期。

魏俊:《明代白银货币化进程及其启示》,《求索》2016年第1期。

徐瑾:《白银帝国:一部新的中国货币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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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弯月线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徐若曦(实习)
校对 | 胡瓜 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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