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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也有这样的烦恼——

东西越买越多，占地方又舍不得扔，只能看着被蚕食的生活空间“拔剑四顾心茫然”。

太久没见老朋友，想发消息问候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放下手机，仰天长叹。

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一种新兴的社交方式将它们串在了一起——“亲友垃圾互寄”。不再喜欢的周边、刚好符合对方喜好的闲置物品、买多了吃不完的特产、来路不明的小玩意……全都被塞进快递盒，跨过几百上千公里，落入另一个被惦记的人手里。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影视剧《苏东坡》截图

对方收货后不但不生气，往往还要拍张照发过来，笑骂一句“你这个家伙”，然后再回寄一盒同等量级的“破烂”。有些是顺手捎带，有些是放了很久，有一天突然想起：哎呀，我的朋友好像喜欢这个！

从产生念头到打包寄出，或许只需要一个小时，如此“草率”，让人忍不住质疑：这合乎周礼吗？

合不合周礼不知道，但一定合乎古礼。因为早在一千多年前，古人已经玩上这个了，而且精彩程度绝不逊色于今天。

寄物游戏？好玩爱玩，宋人一直玩

要找一个“垃圾互寄”的古代资深玩家，苏轼绝对是头号人物。

苏轼的大半生都被贬来贬去，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越贬越远。但无论身在何处，他总有办法和朋友互寄“快递”。翻开他和朋友的书信，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寄出去的东西，相当一部分都是没什么用的精致废物；而朋友寄给他的，也常常是一些不值钱但费了心思的小物件。

最典型的一封信是《覆盆子帖》。苏轼谪居黄州时，好友陈季常给他寄了一筐覆盆子。覆盆子这东西，摘起来麻烦，保存更是不易，从陈季常隐居的岐亭送到黄州，路上颠一颠，不知最终能有多少“幸存”。收到水果后，苏轼郑重地回复：

覆盆子甚烦采寄，感怍之至……季常先生一书，并信物一小角，请送达。

苏轼《覆盆子帖》。来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为了报答朋友的好心，他也托人捎了“信物一小角”回去。所谓“一小角”，大概率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足以回应好友的牵挂之情。

另一封信更有意思，就是书法史上著名的《一夜帖》，也叫《致季常尺牍》。这封信源自一桩小事：士人王君（姓名已不可考）听说苏轼藏有名家黄居寀画的龙，托陈季常去借，苏轼找了整整一晚上，才想起半个月前被曹光州借去了。他担心王君误会，就请陈季常帮忙解释，保证曹光州归还后立刻寄来。

在信的最后，他说：

却寄团茶一饼与之，旌其好事也。

意思是：顺便寄一饼团茶给他，表扬王君爱学习的精神。不难想象当时的画面：苏轼寻画不得，于是搜肠刮肚地思考，该送点什么呢？他的目光扫过桌案，落在案头的茶饼上——好，就决定是你了！

苏轼《一夜帖》。来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同样送茶的还有黄庭坚。他得了家乡的双井茶，自己舍不得喝完，分出来寄给苏轼。苏轼很珍惜这份礼物，在回信中写自己“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雪汤生玑珠”。就这样，一块小小的茶饼被赋予了“饮用”之外的价值，成为连接士人友情的桥梁。

粉彩雨中烹茶图茶壶。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包裹：我也是游戏的一环吗？

细数苏轼送出去的礼物，砚台是当之无愧的“常客”。苏轼爱砚，也爱送砚。被贬岭南途经宿州时，朋友晁说之设宴款待他，他便将当年参加制科考试用的砚台赠与对方。

制科考试是苏轼一生的重要节点，而晁说之是苏轼的同榜进士晁端彦之子，两人相差二十余岁。送出砚台那一刻，年逾六十的苏轼看着正值壮年的后辈，何尝不是在感慨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呢？

朋友添了个儿子，他也给对方寄石砚，特意叮嘱朋友“须是学书时与之”。放在今天，这就好比给刚出生的孩子送练习册，并嘱咐家长“等他上学后给他做”。真是家长见了欣喜，孩子听了两眼一黑。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纪录片《唐宋八大家》截图

在《与朱康叔》中，苏轼写道：

屏赞、砚铭，无用之物，公好事之过，不敢不写。

他自己都承认，砚铭（刻在砚台背面、两侧或台面上的文字）这类东西于国计民生毫无用处，纯粹是好事之人的消遣。可正是这些“无用之物”，在朋友之间流转得最勤。不仅苏轼，整个宋代文人圈子都弥漫着一种对“无用之物”的执着。细数宋代文人之间互赠的东西，会发现种类多得惊人：名家书画、书籍印本、地方特产、文房清玩……什么都有。这些东西带有一定的文化价值，但当它们出现在社交领域时，承载的情感浓度远远超过了本身的价值。

东塘铭澄泥椭圆砚。来源/故宫博物院

人们常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句俗语化用自明代徐渭的《路史》，但早在宋代，文士就已经使用这一典故抒情达意。梅尧臣喜欢银杏，自家种的吃不完，就寄给好友欧阳修。欧阳修兴冲冲地写诗称赞好友：

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鸭脚虽百个，得之诚可珍。

他感叹道：银杏（“鸭脚”）虽然不值钱，个数也不多，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啊！短短四行诗，既夸了梅尧臣喜欢的银杏，更表达了对挚友的喜爱之情，不愧是大文豪的手笔。

欧阳修的朋友圈中就有梅尧臣。来源/纪录片《唐宋八大家》截图

有学者指出，与唐代不同的是，宋人为寄物赋予了极强的游戏性。他们不仅要寄，还要配上诗歌作“解说词”，借助文字的力量赛出乐子，赛出精神，赛出文化意蕴。如果寄来的东西刚好能托物言志，或刚好能赞美对方高尚的品格，那更是大功一件。

更妙的是，宋人不仅用“快递”做游戏，有时也会调侃一嘴“快递公司”。如杨万里收到朋友寄来的洮研，打开却只见到一段柏木，哪有砚台的影子？他给好友回信，感谢对方“万里寄相思”，并调侃道：

却送新诗报嘉惠，偷儿当不要新诗。

字里行间满是戏谑，仿佛能听到诗人的调笑声：为表谢意，送你一首新诗如何，小偷喜欢值钱的砚台，但应该看不上我这首新诗吧？在嬉笑怒骂之中，送礼出错的尴尬悄然无踪，而更深厚的友谊缓缓沉淀下来，成为寄物途中最闪光的部分。

爱他，就给他寄粉色枕头

把时间再往前推三百年会发现：唐代人也爱寄些“美丽废物”。

中唐有一群被贬来贬去的诗人。这群人一边忧国忧民，一边往好友手里塞小物件。以刘禹锡、元稹、白居易三人为例，他们互寄的东西从枕头到竹鞭，从衣服到布料，全是些没来由却让人看来鼻头发酸的物品。在条件艰苦的贬谪地，他们用一包包“快递”敲开挚友的门，探头问一句：hi，还好吗？

元稹与白居易之间的深厚情谊。来源/《百家讲坛》截图

元和五年（810）敷水驿事件后，元稹带着鞭伤和冤屈被贬江陵。刘禹锡知道后十分愤慨，作诗一首以表安慰和鼓励，并随信附上一只“文石枕”：

文章似锦气如虹，宜荐华簪绿殿中。

纵使凉飙生旦夕，犹堪拂拭愈头风。

所谓“文石枕”，就是花纹美丽的枕头。刘禹锡借美丽的纹样比喻元稹的锦绣文章，并希望枕头能为挚友缓解烦闷。有趣的是，根据《刘禹锡集笺证》的推论，文石枕应当产自桃州（今湖州安吉），桃州盛产桃花石，并以此为底料制成桃花石枕。因此，刘禹锡送的“文石枕”有可能是这种桃花石枕——也就是说，粉色枕头。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截图

收到信和礼物后，元稹感动不已，回赠当地特产“壁州鞭”。和文石枕相比，壁州鞭的实用价值更弱，更多的是精神象征意义。元稹在附信中以“竹鞭”之节比喻“气节”，以此告慰好友：别担心，即使被贬，我的气节仍然不屈不挠。很快，刘禹锡又回了一首诗，诗中说：

何时策马同归去，关树扶疏敲镫吟。

在一轮手忙脚乱的互寄快递过后，他打出一记直球：你什么时候和我一起玩？两位都是名扬四海的大诗人，在信中却像孩子一样相约同游，令人忍俊不禁。在这场跨越湖山的问候中，文石枕与壁州鞭功不可没。

更有意思的是元稹和白居易的通信。元和十年（815）元稹被贬通州，即今天的四川达州一带，当时以湿热著称。远在长安的白居易担心他不耐暑热，千里迢迢给他寄去一套纱衣。附信中说：

莫嫌轻薄但知著，犹恐通州热杀君。

元稹被贬通州，今四川达州。来源/天地图

意思是：别嫌它轻薄啊，我真怕通州的天气把你热死了！收到“快递”后，元稹或许又感动又哭笑不得。他后来给白居易寄去纻丝布和白轻褣，白居易将它们裁作衣衫后，他又写信解释：

腰带定知今瘦小，衣衫难作远裁缝。

……

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

原材料也能送人吗？当然！元稹理直气壮地说：咱俩太久不见，你一定又瘦了，大老远的没法给你量体裁衣，所以寄了一堆布料，请你自助吧！想象一下当时的画面：他在库房里挑来挑去，拿着皮尺左右比画，最后选择放弃，丢给对方一堆原材料。

末了，他还畅想白居易穿上衣服后的“好仪容”，语气颇为得意，也不知道是在夸耀好友的姿容，还是在为自己的绝妙点子沾沾自喜。但成衣也好，布料也罢，最后都化作一句话：隔着这么远，我还在担心你冷不冷、热不热、瘦了没有？

刘禹锡和白居易之间的“快递”更是玩出了新高度。在其他人还在对着物件发愁时，他们已经寄起了活物！刘禹锡知道白居易爱鹤，在苏州刺史任上寄去一只土特产——赫赫有名的“华亭鹤”。

彼时的白居易已经不年轻了。故友凋零，他独居于故地洛阳，正需要精神抚慰与陪伴。因此他作诗答谢说“殷勤远来意，一只重千金”，感谢老朋友出门在外还惦记着自己。后来刘禹锡又寄来酿酒的糯米，白居易同样回诗说“惭愧故人怜寂寞，三千里外寄欢来”。

酒器，执壶，唐代。来源/故宫博物院

鹤与酒都不是实用之物，却极大地满足了白居易的精神需求。当他寂寞时，老朋友的包裹如“入室抢劫”一般冲过来，一边敲门一边大喊：还在吗，别把自己闷死啦！

无论是唐人的包裹问候，还是宋人的寄物游戏，物品都并非最重要的部分。以物寄情，以书达意，才是人们互寄“快递”的真正目的。物品不会说话，却被赋予了表达的内涵。当它们跨越山海来到收信人手中时，仿佛便能听到寄信人的低语：“海阔山遥，你会想我吗？好巧，我也在想你。”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截图

参考文献：

［唐］元稹著，冀勤编著：《元稹集》，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唐］白居易著，谢思炜校注：《白居易诗集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

［宋］苏轼撰，茅维编，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

姚华：《以物为中心的游戏场域：论宋代礼物赠答诗歌的游戏特征与诗学创造》，《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3期。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作者 | 思归乐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徐若曦（实习）

校对 | 王旭 张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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