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朝人怎么会见过1995年才出土的墓志?
近日,一篇题为《一篇AI生成的博士学位论文,河北大学竟然给过了?》的文章在学界刷屏。作者@三痴斋逐页核查了河北大学文学院2026年6月通过答辩的博士论文《辽代碑志文研究》,发现的硬伤堪称”鬼故事”:
论文第34页称,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的《金石录》收录了《辽圣宗淑仪赠寂善大师墓志》,还煞有介事地标注”卷31,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468页”。可《金石录》全书只有30卷,只收北宋以前传世碑版——而这方墓志1995年9月才在内蒙古通辽扎鲁特旗的一座山里被盗挖出来,宋朝人怎么可能著录一件八百年后出土的文物?
类似的”穿越时空”俯拾皆是:第35页称明代《辽东志》著录了《辽东丹王耶律倍墓碑》,可耶律倍显陵的位置直到最近才由考古工作者确认;同页称清代王昶《金石萃编》注解过《辽兴宗仁懿皇后哀册》,可这方哀册1922年才由比利时传教士克尔文从辽庆陵中陵挖出,现藏辽宁省博物馆;
第36页更说乾隆朝《钦定热河志》著录了庆陵契丹文哀册——须知契丹文在辽亡之后已是无人能释读的死文字,正是1922年这批哀册的出土才让契丹文重见天日。第41页谈20世纪初的考古,竟提到了1976年才被盗掘发现的《辽萧义墓志铭》,连材质、大小、字数都”一应俱全”。
稍有辽史常识的人都能看出问题。辽朝文献以”穷尽”著称,是材料极度稀缺、几乎全部为人熟知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任何一篇论文的真伪都很容易被核验——造假者偏偏选了最不该造假的领域。
二、参考文献是泥石流
参考文献部分更是匪夷所思。
批评者逐条核验发现:论文第302页引用刘浦江《辽金史论》,标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而此书实际只有辽宁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和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303页所列冯永谦《辽代新出墓志辑校》、祝尚书《宋代文体研究》、刘凤翥《契丹小字解读续探》、盖之庸《辽代墓志汇释》等”专著”,全部查无此书;最触目惊心的是第304页列出的29条期刊论文,除一条外,其余28条在知网等数据库中根本检索不到——全部出自伪造。
这批假文献暴露了两个典型的AI幻觉特征:一是题名高度雷同(全是“辽代某某研究——以某墓志为中心”的整齐句式),二是发表时间高度集中(扎堆在近五年)。在史料稀缺的辽史领域,这种批量”高质量产出”本身就是不可能事件。
还有一个绝妙的自相矛盾:论文绪论第3页断言”学界对辽代碑志文关注较少,期刊论文数量更为稀少”,可到了第304页,近五年同类”论文”竟洋洋洒洒列了29条——前言说领域冷清,脚注说领域繁荣,AI只管生成,从不负责逻辑闭环。
三、整个审核链条集体失明
按照学术常识,这类错误在任何一个环节都该被拦下:导师把关拦不下吗?预答辩、盲审、答辩委员会的5位以上专家拦不下吗?论文提交日期是2026年6月——AI技术大喷发之后。一篇数十万字的博士论文,能让”宋朝人著录1995年出土的墓志”这类笑话一路绿灯通过答辩,说明什么?
说明现有的学术审核机制,其底层设计仍建立在”纯人力写作”的假设上:看格式是否规范、结构是否完整、字数是否达标、查重率是否合格。而这些形式化指标,恰恰是AI最擅长批量伪造的东西。当防御体系的所有探照灯都照在”形式”上,”内容真实性”就成了不设防的盲区。
往深一层说,导师和评审者恐怕未必是不认真,而是”没时间认真”——在论文产量决定一切、评审沦为流程化操作的评价体系里,逐条核对每一条文献、每一个史实,既无制度激励,也无时间预算。AI生成的”合规文本”碰上形式化评审,是一场完美的双向奔赴。
四、旧训练已经教不会新学者
这个案例还折射出学术训练体系的深层断裂。
论文第7页,作者自述”广泛查阅古籍文献、考古报告”“亲自查看碑志的实物情况”——”亲自”二字用得很妙。可一个”亲自”跑过博物馆的人,怎么会引用整页整页查无此文的文献?怎么会不知道墓志必须书逝者姓名、根本不存在写给”萧氏家族”的墓志?
前AI时代的学术训练,核心是”多读、多写、多背”;而AI时代的核心能力,是鉴别与核验——对AI给出的每一条文献追根溯源,对每一个看似合理的表述追问”证据在哪”。讽刺的是,当未来的研究者把AI当成最顺手的工具,而现在的一些教材、学术规范还停留在”禁止”或”装作不存在”的阶段,新一代研究者得到的不是训练,是放养。
五、生产关系已经装不下生产力?
文科研究与AI共存是常态,挡不住,也不该挡。
AI辅助文献整理、语言润色、思路碰撞,本可以是学术的助力器。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AI,而是落后的学术生产关系已经装不下先进的生产力:
评审机制不重建,AI的”合规废话”就会持续灌进学术殿堂;评价标准不转向”真实贡献”,诚实者就会在与造假者的竞争中不断吃亏;训练体系不升级,”亲自”二字就会继续出现在从未”亲自”核验过一篇文献的论文里。
辽代碑志文研究是个材料极少的领域,造假一戳就破;可对于大多数材料浩如烟海、难以快速证伪的领域呢?这次的破绽是”幸运”的,下一次未必。
河北大学如何处理,我们期待下文。
但比个案处理更紧迫的,是整个学术共同体承认现实、重建规则的勇气——潮水已至,筑堤不如疏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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