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孔子故里,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山东曲阜。这座鲁西南小城中坐落着孔庙、孔林、孔府三圣古迹,是世人祭拜至圣先师、追寻儒家文脉的精神圣地。但在南宋时期,曾出现过这样一番奇特的景象:每到祭孔时节,相隔千里的两座孔庙同时举行家祭。北方曲阜阙里,北孔后人于先圣墓前行礼;浙西衢州的庙堂之内,南孔后裔对着子贡手雕的圣像祭拜先师。这份跨越山河的祭祀,正缘起于靖康之乱后的那场“衣冠南渡”。
回望孔氏家族两千多年的起落流转,我们便能读懂南孔与北孔的命运浮沉,看懂两宗之间的分合。
孔氏家族绵延两千余载,素有美誉。考证其家族源头,《史记·孔子世家》称“(孔子)其先宋人也”,可追溯到商王帝乙的长子、纣王之兄微子启。周灭商后,周公旦“乃命微子开(避讳汉景帝刘启)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微子启是宋国的开国之君,又有贤名,所以孔氏子孙奉其为先祖。不过微子启的儿子早逝,由其弟微仲继位,他才是孔氏真正的远祖。
那么“孔”这个姓氏从何而来?在我国上古时期,“姓与氏分”,姓是族号,氏则是同族各分支的称号。战国以后,人们往往以氏为姓,至汉代则姓氏不分,通称为姓。作为殷商后裔,孔子属子姓,“孔”最初只是氏号。孔氏族人相传:“圣师之所以为孔氏,实由孔父嘉始。孔父,字;嘉,名也;后世以字为氏。”也正是自孔父嘉之后,家族从宋国迁居鲁国,孔子的母亲颜征便是鲁都曲阜人士。就此而言,孔父嘉才是孔氏家族正式的始祖。
孔子在世时虽名动诸侯,可他的治国理念并未得到列国君主的采用。这是因为,儒家主张以礼治国,劝世人恪守仁义道德,但春秋战国列国征伐不休,权臣僭越时常发生,乱世之中鲜少有人愿意践行这套思想。孔子周游列国四处游说,却屡屡碰壁,只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境遇。自孔子之子孔鲤,到第八代孔谦,孔氏后人虽守诗书家学,终究只是普通布衣,在乱世之中难有作为。
秦一统天下,孔氏家族迎来了命运的转机。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册封孔子九世孙孔鲋为鲁地文通君。虽说只是荣誉头衔,却开创了朝廷封赏孔子后裔的先例。汉高祖刘邦于公元前195年途经鲁地,封孔鲋之弟孔腾为“奉祀君”,专门负责主持孔子祭祀。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一跃成为国家正统思想,孔氏家族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汉元帝永光元年(前43),孔子的十三世孙孔霸受封关内侯,号褒成君,赏赐食邑八百户,以封地的收入供奉孔子祭祀,这是孔氏后裔世袭爵位奉祀的开端。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孔子被追谥为“文宣王”。北宋鉴于唐五代武人割据乱政的教训,极力推行“崇文抑武”政策。庆历五年(1045),宋仁宗册封孔子的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衍圣公。自此,衍圣公这一世袭封号,历经宋、金、元、明、清,一直延续至民国时期的末代衍圣公孔德成,承袭时长超过八百年。
孔氏家族南北分宗的源头,正是北宋末年的“靖康之变”。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破汴京,北宋覆灭,中原大地战火纷飞,宗室、士族纷纷南迁避难,开启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南移浪潮。
北宋灭亡前的最后一位衍圣公,是孔子第四十八代嫡长孙孔端友。靖康之变后,宋徽宗的第九子赵构在部分北宋旧臣的保护下,建立起南宋政权,改元建炎,即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高宗移驾扬州,举行郊祭,以祈求神灵的保佑,并宣诏衍圣公孔端友率领部分孔子后裔到扬州参加郊祀。
宋“靖康元年李纲制”锏。来源/福建博物院
接到圣旨后,孔端友遂奉命率从父孔传等人南下。这期间,金军兵分三路,分别向山东、河南、陕西等地大举进攻。南宋君臣异常恐慌,仓皇渡过长江,继续南逃至临安(今杭州)。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下,陪祭的孔端友一行自然无法北归故里,只能奉端木赐(子贡)雕刻的孔子及夫人亓官氏的雕像随驾南渡。
途中历经一番艰险后,孔端友一行最终定居衢州(今浙江衢州)。彼时的衢州山水清幽、远离战火,且地处浙闽赣三省交界,交通便利、文风昌盛,是一处安身立命的绝佳之地。后来,虽然金兵北退,但是曲阜一带仍然落于金人之手,孔端友等孔氏族人有家难回。待南宋朝廷稍事喘息,孔端友便率众人前往临安,朝拜宋高宗,请求赐家安居。高宗感念其奉驾南渡之情,遂颁旨赐孔氏族人居住衢州,并命令在衢州兴建庙宇,供奉孔子及其夫人的雕像,一切礼仪全部依旧制,仍封孔端友为世袭衍圣公,主持文庙祭祀。自此,孔氏大宗正式扎根江南,开启了南孔近九百年的传承历史,后世称之为孔氏南宗。
孔子庙堂碑,唐贞观四年(630)初刻,北宋重刻。来源/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作为大宗的孔端友一支虽然南渡,曲阜孔氏祖宅却并未人去楼空。因战乱仓促南迁,孔氏族人无法尽数随行,孔端友的同父异母弟弟孔端操奉命留守曲阜。金朝入主中原后,深知儒家文化是教化汉人、稳固统治的关键。于是,为笼络中原士族、标榜自身尊儒正统,金朝册封孔端操之子孔璠袭封衍圣公,主持曲阜孔庙日常祭祀。
就这样,乱世催生出了孔氏家族前所未有的局面:南迁衢州的孔端友一脉,是宗法血缘上的嫡系大宗,被南宋认定为唯一正统,并在南渡之时带走了圣像、礼器等信物。在宗法礼制森严的古代社会,嫡长传承、家族信物、朝廷册封,都是孔氏南宗最坚实的正统依据。而留守曲阜的孔端操一脉,虽然只是支系,却也有金朝册封的官方祀主身份,其对祖庭的百年守护之功亦不可忽视。曲阜是孔子诞生、归葬之地,是天下公认的儒家根脉。孔氏北宗族人世代留守阙里,历经战火摧残,坚守祖庭香火,从未中断祭祀。在世人认知中,守住祖庭,便是守住正统,这是北宗无法替代的天然优势。
从此之后,孔氏家族南北二宗并存的格局正式形成。他们血缘同源,祖庭同处,却分属南北两个政权,各自主张自身正统性。
1233年,蒙古人攻克金都汴梁。元太宗窝阔台采纳重臣耶律楚材的建议,令时任衍圣公孔元措返回曲阜故里,仍袭封衍圣公,主持孔子祀事,以示朝廷崇儒重道。1279年,元灭南宋,实现了全国大一统,孔氏南宗第六代衍圣公孔洙亦归顺元朝。此时摆在元朝统治者与孔氏家族面前的,是一个棘手的千古难题:孔氏大宗究竟归南还是归北?
对此,朝堂之上众说纷纭,大致分为三种声音:一是北宗派,认为山东曲阜是孔氏祖籍所在地,衍圣公的爵位应该由北宗继承;二是元宗派,认为元朝已有自己的衍圣公孔元用,南宗与北宗的衍圣公都应该废除;三是南宗派,认为南宗是孔子嫡传正宗,遵照儒家君臣有别、长幼有序的忠孝思想,唯有南宗的衍圣公才能封爵。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元世祖忽必烈最终采纳了南宗派的意见。
至元十九年(1282),忽必烈下诏,命南宗衍圣公孔洙进宫受封,并诏令他由衢州迁回曲阜定居,以正统的衍圣公爵位慎守家庙,执掌奉祀,光大儒学。就在南宗即将重归祖庭、一统宗脉的关键时刻,历史迎来了极具转折性的一幕——孔洙让爵。他给出的理由恳切而厚重:衢州南渡族人已历经六代传承,先祖坟墓尽数落籍江南,族人们也都扎根衢州,若自己孤身北上承袭爵位,便是背弃先祖,舍弃宗族,有违孝道本心。而北宗族人百年守护祖庭,劳苦功高,理应承袭世爵、主持祀事。
孔府档案汇编·衢州孔氏卷内页衢州孔氏六十八代至七十三代系图(部分)。来源/孔子博物馆
对于孔洙的大义之举,忽必烈大加赏识,称赞孔洙“宁违荣而不违亲,真圣人后也!”于是命令免去孔洙的衍圣公爵号,任命他为国子祭酒、承务郎,兼提举浙东学校事,并且赠给保护林庙的玺书,由官府给予丰厚的俸禄。从此,衍圣公由北宗世代承袭,结束了南北并立的分裂局面。然而也有学者质疑“孔洙让爵”一事的真实性:元朝官方文献中不见孔洙让 爵的记载,连忽必烈对孔洙的赞语,都是在明宣德初年杨士奇所作《鲁林怀思图诗后序》中才最早出现。并进一步指出,孔氏北宗之所以成功袭爵,是因为元廷认为其乃“孔夫子之嫡孙”、功臣之 后,有德有文有功,与“孔洙让爵”并无关系。
不管历史的真相如何,孔氏正统归属北宗都是确凿无疑的。后世的明清两代,朝廷始终秉持“尊北不废南,重爵不削祀”的平衡策略。孔氏南北两宗虽偶有摩擦,但在朝廷规制与宗族家规的约束下,彻底结束了当初的激烈争端。明正德元年(1506),朝廷授予南宗出身的孔子第五十九代孙孔彦绳为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享受衍圣公次子待遇,实质上恢复了南宗的爵位。直到民国时期改翰林院五经博士为南宗奉祀官,共计十五世。
很多人为孔氏南宗失去大宗身份和衍圣公爵位而惋惜。但回望数百年沧桑,我们不难发现,让爵恰恰是对南宗最大的成全。脱离爵位带来的皇权束缚之后,南宗反而保留了下了简约庄重的家祭传统,并形成了秉持崇文兴教、经世致用的家风。他们兴办学校教化乡里,把儒家义理融入江南市井烟火,推动儒学走向民间,实现了儒家文化鲜活的落地传承。而承袭衍圣公爵位的北宗,则一边肩负起守护阙里祖庭的重任,修葺孔庙、孔林,整理家族谱牒档案;一边主持国家层面的祀孔大典,维系着庙堂之上儒学礼制的完整传承,成为朝廷尊儒崇道的文化象征。
孔氏家族九百年的南北分宗,既是宗族的分离,也是文脉的分流共生;有过正统名分的区分,也承担起各自的文化使命。一在齐鲁故土,一在江南水乡;一个立足北方贴近庙堂,一个扎根南方深耕民间。历经岁月山河,两宗殊途同归,共同传承孔子的思想火种,让儒家文化跨越王朝更迭,直至今日依旧润泽华夏大地。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2006年版
(金)孔元措:《孔氏祖庭广记》,齐鲁书社2024年版
刘厚琴:《孔子家族全书·家族春秋》,辽海出版社1999年版
刘小成,吴锡标:《孔氏南宗》,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赵文坦:《孔氏南宗“让爵”考》,《史学月刊》201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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