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时代的余绪，使大唐多有杰出女性以才情智慧闻名于世。安史之乱，有一位李唐公主，能在马嵬坡兵变后“彀弓迭进”，平定了叛军。颜真卿称其集“平阳起娘子之军于司竹，襄城行匹庶之礼于宋公，常乐糺匡复之师于武后”“众美于一身”。这位公主就是唐肃宗李亨的第三女，唐代宗李豫的胞妹——和政公主。
玄宗时期的平乱巾帼
约开元十六年（728），和政公主出生，这一年，整个大唐处处是安宁的盛世之景。公主三岁时，生母吴氏去世，公主由韦氏抚养。史书中记载公主“性敏惠，事妃有孝称”，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中也说公主自幼机敏聪慧，不论是图书史籍还是佛经，或是音乐、绘画，她都能立刻领悟，终身不忘。（至若左右图史，开示佛经，金石丝竹之音，缋画工巧之事，耳目之所闻见，心灵之所领略，莫不一览悬解，终身不忘。）
鎏金錾花花鸟纹葵式银碗。来源/故宫博物院
天宝九载（750）春三月既望，公主二十二岁，下嫁柳潭。柳潭出身河东柳氏，是“周太保敏之五代孙，皇蕲州刺史怀素之曾孙，赠秘书监岑之第四子”。颜真卿说他出身望族，起初凭借美好的才德继承家业，后来凭借声望为国家增光。他道德高尚，礼贤下士，令士人推崇。（衣冠地冑。辉映当朝。初以美秀承家。中以名声华国。道胜而贵能下善。谦尊而休有烈光。士林伟之。）
除了柳潭自身品德出众外，公主下嫁柳潭，或许还与柳家当时声名正隆有关。在此之前，柳潭的兄长柳澄娶了杨贵妃的八姐秦国夫人，天宝九载这一年，杨贵妃恩宠愈隆，柳潭或许因兄嫂的缘故得到皇帝青眼而赐婚也未可知。
唐鸳鸯莲瓣纹金碗。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公主和柳潭成婚后，柳潭行事有度，公主真诚率直，两人的夫妻生活很是和睦。公主与秦国夫人成为妯娌后，两人的行事风格也形成了鲜明对比，秦国夫人好华美衣饰，而公主崇尚质朴之风，“服无金翠之饰。居有冰雪之容”，每到入朝觐见之时，公主列在队伍之中，举止出众，像神仙一般。（每至朔月六参。朝天旅进。嫣然班叙之内。迥出神仙之表。）此时杨氏一族恩宠盛隆，公主对待妯娌秦国夫人却不卑不亢，并不谄媚。
北宋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虢国夫人是唐玄宗的宠妃杨玉环的三姊。来源/辽宁省博物馆
天宝十四载（755），渔阳鼙鼓动地来，大唐盛世转瞬化为泡影，唐玄宗在马嵬坡处死杨贵妃，杨氏一族的荣耀就此烟消云散，秦国夫人去世前将子女托付给和政公主，公主在杨氏一族衰亡后依然真心对待秦国夫人的子女，在公主的照料下，他们“男登服冕之位，女获乘龙之匹”，都有了不错的归宿。
在安史之乱中，李唐王室四散奔逃，和政公主随祖父唐玄宗入蜀，在入蜀途中，公主不忘自己的姐姐宁国公主。宁国公主寡居，在逃亡路上无人照料，和政公主便让宁国公主乘丈夫柳潭的坐骑，自己与丈夫步行，时常在一日中徒步翻山越岭百里，每当遇到危险，总是先救姐姐。柳潭对此有所不满，和政公主便对他说，如果她不照顾姐姐，只怕姐姐会被其他人放弃。柳潭被公主和姐妹之间的情谊打动了，也以公主为榜样，一路上帮忙提水、找柴。公主负责生火做饭，两人一起照顾宁国公主。
天宝十五载（756）八月，和政公主跟随玄宗入蜀，但李唐王室的危机仍然没有解除，在蜀地，他们遇到了蜀地守将郭千仞叛乱，“玄宗御玄英楼谕降之，不听”，危急时刻，柳潭率领折冲张义童等人与叛军殊死搏斗，斩杀叛军五十余人，和政公主拉弓射箭，共抗叛军，最终平定叛乱，取得胜利。
在世人怜惜杨贵妃魂断马嵬坡的时候，和政公主以勇气和智谋，让世人看到了乱世之中巾帼英雄的风采。
肃宗时期的兴邦皇女
肃宗即位后，和政公主依然秉持孝道，肃宗生病时，她亲侍汤药，肃宗想赐田地给公主，公主却辞而不受，说妹妹宝章公主还没有被赐予田地，为妹妹求赐田地，让肃宗十分感动。宝章公主正是抚养过和政公主的韦妃所生，公主此举，不仅是对妹妹的关爱，也包含了对韦妃的孝顺和感激。
在唐肃宗时期，和政公主对政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阿布思是当时铁勒别部同罗首领，曾臣属东突厥汗国，玄宗时期率部投奔大唐，唐玄宗册封其为奉信王，赐姓名为李献忠，将其部落安置在朔方节度使所属河南之地，后来因为其与安禄山不和，被迫叛唐北归。天宝十二载（753），阿布思和妻子被押回长安，阿布思被杀，妻子沦为掖庭歌奴。肃宗即位后，一日宴饮之时，命令阿布思的妻子穿上绿衣表演，和政公主向肃宗谏言：“阿布思是逆臣，按律他的妻子不能接近皇帝。且他的妻子并没有罪责，因此不能让她与那些倡优（歌伎、乐人）共处。”肃宗听后就赦免了阿布思的妻子。
唐素面金钗。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和政公主此举不仅是出自对叛臣妻子的同情，实则也暗含了政治考量，阿布思当年因与安禄山不和被迫叛逃，之后安禄山起兵叛乱造成生灵涂炭，反而突出了阿布思当年不侍奸佞的正确，如今欺辱阿布思的妻子，只会让朝臣担忧若自己之后犯错，自家妻子是否也会受此屈辱，或许会因此造成君臣离心。
此外，和政公主还善于理财，安史之乱后，王朝财政危机严重，公主擅长贸易，“以贸易取奇赢千万澹军”，通过贸易获利来补给军饷。肃宗驾崩后，公主还向兄长唐代宗进献了成千上万的食邑收入。
代宗时期的“国之鸿宝”
和政公主是唐代宗的胞妹，兄妹二人关系和睦。代宗守孝期间，由公主代为处理政务。她关心民间疾苦和国家发展，多次向代宗谏言，代宗也都采纳了公主的建议。（屡陈人间利病、国家盛衰事，天子乡纳。）
代宗即位之初，安史之乱的叛军再次攻陷洛阳，代宗派出原本用以抵抗吐蕃侵略的军队前去平定叛军，在平定安史之乱后，吐蕃趁机攻入内地，不断逼近长安，大唐再次处于危难之际。
唐代朝堂场景模拟。来源/《百家讲坛》
广德元年（763），代宗只能仓促离开长安，向陕州奔逃，吐蕃乘势攻入长安。在代宗逃亡之时，和政公主本想随从护卫兄长，但因叛军阻隔，无法通行。公主行至荆南，慰劳并安抚将士，保障了地方的安定，代宗在陕州时，担心公主用度匮乏，还派人转运物资，供公主所用，公主却因国家财用空竭，辞而不受，说：“我正竭尽家财来资助战士，岂能贪得无厌，使用物资？”最后只请求几斤名香，交给佛寺，用以祈福。
逃亡路上，和政公主还遇到了盗匪，但她镇定不乱，给盗匪讲清利害关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使得盗匪洗心革面，自愿成为公主的仆役。（遇群盗，主谕以祸福，皆稽颡愿为奴）
历经艰难之后，广德二年（764），李唐皇室终于回到长安。可惜好景不长，同年六月，吐蕃再次进犯长安，此时的公主怀有身孕且即将生产，但依然关心时局，想要去见代宗为吐蕃退兵献计，丈夫柳潭担忧公主的身体，想要阻止公主离开，公主却说：“你难道没有兄长吗？”（君独无兄乎？）于是入宫觐见代宗。代宗也对妹妹的身体情况十分关心，命“天医内官”共同为公主诊治，帮她顺利生产。但最终公主因为身体不支，在见到代宗后的第二天，“免乳而薨”，年仅三十六岁。
安史之乱后的景象场景模拟。来源/《大明宫》
妹妹和政公主去世后，代宗万分悲痛，声泪俱下，觉得失去公主像失去了手臂一样（皇上友爱天深。痛毒兼至。砉然一叫。声泪俱咽。哀动木石。岂伊人伦。涟涟孔怀。如失于臂。），称和政公主是“国之鸿宝”，代宗辍朝三日，并命京兆尹操办公主丧仪。驸马柳潭同样哀痛不已，公主所生的五男三女，也都呼唤着阿母，哭到不能出声。（柳侯掐膺永悼。气索神伤。心苦而忽然忘生。泣尽而继之以血。况乎五男三女。或龀或孩。呼阿母而哭无常声。吁昊天而仁覆永绝。）代宗除了为和政公主举办了隆重的丧仪外，还命颜真卿为公主作《和政公主神道碑》。在安史之乱中，颜真卿的兄长子侄为敌所杀，颜真卿哀痛欲绝写下《祭侄文稿》，或许在记录和政公主于动乱中守护家人的事迹时，颜公也曾为此而动容。
唐白釉黑座小狮子。来源/故宫博物院
那么，和政公主的一生有没有遗憾呢？在翻阅记载公主生平史书的时候，我们最大的困惑大概在于为什么这样一位“国之鸿宝”的宝藏公主，竟没有名字流传后世。
有学者指出，和政公主对内和善治家，对外辅助肃宗、代宗朝政，在动乱中先后护卫玄宗、代宗，这种内外兼修的行为实则是武周时期女性参政的余绪。而在玄宗时期，女性参政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导致玄宗、肃宗之后的后妃和公主的名讳大多未在史书和墓志中记载，“她是武则天等女主政治的余绪，但又无可避免地受后玄宗时代的遏制”。
镂空花鸟纹挂链银香薰。来源/故宫博物院
也有学者说：“细究根源，女子隐名至无，起源于先民对厌魅类巫术禁忌的担忧，这种担忧被周礼定格并被后世无限放大，就隐名形成的根源而言，与社会地位高低无关，与男尊女卑也无关，隐名反倒是先民们疼爱女子的一种表现。”
无论事情的原因如何，和政公主乱世之际挺身而出平定战乱，其为大唐的安定与发展所做出的贡献，被永久保存在了史书与墓志之中。得益于颜真卿的《和政公主神道碑》，我们终于可以穿过历史的烟尘，了解这位智慧、勇敢和兼爱的大唐公主的一生。
颜真卿为和政公主所作《和政公主神道碑》碑文。来源/《全唐文新编》第2部第2册，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
参考文献：
《新唐书卷八十三列传第八》
《和政公主神道碑》
郭海文、远阳：《唐代和政公主神道碑新探——兼论公主“国之鸿宝”评价的原因》，《唐史论丛》2023年第2期，第276-289页。
纳春英、马斗成：《论古代女子隐名现象的社会文化根源——以隋唐女性为主要讨论对象》，《唐史论丛》2019年第2期，第199-209页。
周绍良主编：《全唐文新编 》 第2部第2册，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