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前往得克萨斯州中部卡梅伦镇（人口仅5300人的偏僻小镇）附近，沿碎石路前行，你会看到安保大门，门上标牌写着：“当心牛群出没”。这绝非危言耸听：牛群常常挡在路上，往往需要等候片刻，巨型石油钻井平台才会映入眼帘。

一名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的男子身穿红色哈里伯顿（Halliburton）工装、头戴安全帽，提醒来访者当心蛇与蝎子。“不是故意吓唬大家，这只是入场安全须知。”

欢迎来到深钻孔示范中心。该项目由核废料初创公司Deep Isolation Nuclear、以钻井和压裂技术闻名的油田服务巨头哈里伯顿，以及其他合作方联合打造。

项目目标是及时解决美国核废料处置难题，以助力下一代核能复兴，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建设热潮提供能源支撑。合作方计划采用现代定向石油钻井技术，将放射性废料装入重5000磅（约合2268千克）的特制罐体，埋入地下约两英里（约合3.2公里）的深处，实现永久封存。

Deep Isolation首席执行官罗德·巴尔策（Rod Baltzer）表示：“要确保新核能有良好的发展路径，就必须妥善处理核废料。我们的埋藏深度是传统[矿山式核废料]处置库的两倍，能将废料封存于与地表隔绝百万年的地质层中。”

迄今为止，美国已有超9.5万吨乏燃料——且数量仍在增加——临时储存在30多个州的约80处场地中，尚无永久处置方案。

在内华达州沙漠尤卡山修建全国性核废料处置库的争议性计划，推进数十年后基本宣告失败，联邦政府至今仍在探寻出路。美国能源部7月刚选定爱达荷州、路易斯安那州、俄克拉荷马州、田纳西州、犹他州五州为“核生命周期创新园区”候选地，以推进核燃料回收与废料处理。即便回收技术被证明可行，仍会产生残余废料。Deep Isolation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在核电厂附近或其他任何地点钻深钻孔，安全处置核废料。巴尔策称：“可就地处置废料。”

早在40年前，业界便已提出将石油钻井技术应用于核废料处置的设想。然而，受制于当时的技术瓶颈与高昂成本，这一方案始终未能落地。如今，这一构想再度引起关注，尤其是能源行业已成熟掌握超长井（含水平井）钻井技术，可从岩层中开采更多原油。对Deep Isolation而言，埋藏的核废料罐体甚至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回收。

巴尔策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表示，过去10到20年间，石油钻井技术取得巨大进步，但核能行业对此普遍缺乏了解。他表示：“油气行业从业者觉得：‘我们每天都在这么做。’而核能行业的人则惊呼：‘天哪，我都不知道还能采用这种方式，甚至可以回收。太不可思议了。’我们意识到两大行业之间存在认知脱节，双方几乎没有进行过技术交流。”

Deep Isolation工程执行副总裁杰西·斯隆（Jesse Sloane）表示，随着人工智能竞赛升级，解决核废料问题已刻不容缓。特朗普政府已承诺到2050年将核电装机容量提升至当前的四倍。

“若无法回答‘核废料该如何处理’这一问题，上述目标便无从实现。”斯隆说道。

演示时刻

明年初，哈里伯顿将使用特大钻头钻凿第一口试验井，完成数千英尺的垂直与水平钻井作业，随后演示起重机将核废料罐体逐一从井下取回的整套流程。

示范中心执行主任、前美国能源部核能副助理部长安迪·格里菲斯（Andy Griffith）表示：“核工业界希望看到我们在这里完成规模化、大深度的实地试验，才会真正支持这项技术，理解它的实际操作其实并不复杂。”

“时至今日，还有人说：‘嗯，我说不好，风险太大了。万一卡住了怎么办？万一密封失效怎么办？’”格里菲斯继续说道，“但油气行业的工作人员会觉得：‘这根本不是难题。’但不熟悉这项技术的人，需要亲眼见证试验。这正是我们当前所做的工作。我相信试验过后，大家的接受度会有所提高。”

页岩油产业的技术变革，部分得益于“先垂直、后水平”的钻井技术，该技术能深入地下更深的储层，压裂更多页岩层，以释放其中的油气。本项目将使用同样的技术，区别在于，钻井目的是把核废料罐体输送到远离地表与井口的地下深处。

即便是油气行业内部，也普遍存在一个认知误区：先垂直再水平的钻井会打出“L”形井眼。实际施工中，钻井先钻近1英里（约合1.6公里）深，随后开始造斜，每钻100英尺（约合30.5米）进行侧向切削，弯曲角约为4度。格里菲斯表示：“弯曲十分平缓。每钻100英尺进行侧向切削，弯曲角为4度，单看任意一段井段，几乎察觉不出它是弯的。”

诚然，油气行业如今常态化钻凿4英里（约合6.4公里）长的水平井，但把这套技术改造用于核废料处置绝非易事，尽管在油气从业者看来这算不上“极高难度挑战”。

油气开采井靠近产油层的井段，井径通常约8英寸（约合20.3厘米）；而核废料处置井的井径需要达到22英寸（约合55.9厘米），几乎是常规尺寸的三倍。这意味着要使用比平常更大的钻头开钻，然后再用“扩孔器”（顾名思义，用于扩大井眼内径）完成扩孔作业。

哈里伯顿北美区经理杰森·福尔曼（Jason Foreman）表示，这带来了颇具挑战却也充满趣味的课题。

福尔曼对《财富》杂志表示：“我们在全球各地钻井，每天应对各式各样的复杂工况。本项目把多重难点叠加在一起，因此是一项独特的挑战。”

“挑战来自多方面：作业深度、井眼造斜、水平井段、超大井径，以及需要钻穿的研磨性岩层。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项独特的挑战，我们不确定以前是否有人尝试过。”

为容纳15英尺（约合4.6米）长的核废料罐体，钻井成本十分高昂。但Deep Isolation押注，与修建尤卡山那样的大型地下处置库相比，该方案的整体经济成本要低得多。

福尔曼提到，哈里伯顿虽是人工智能与核能领域的新入局者，但这本质上仍是“建井”。核能是“另一种能源”，而哈里伯顿深耕能源赛道。“在我们看来，这就是一口井。这个新赛道，恰恰是哈里伯顿驾轻就熟的领域。”

迫在眉睫的现实难题

Deep Isolation由莉兹·穆勒（Liz Muller）与身为物理学家的父亲理查德·穆勒（Richard）于十年前创立，2018年他们聘请了资深核废料行业高管巴尔策加入。

2024年，行业发展迎来上升势头之际，莉兹·穆勒将首席执行官一职交给巴尔策，自己则创办了姊妹企业Deep Fission，研发可部署于地下的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

Deep Isolation 7月在场外交易市场OTCQB挂牌上市，市值接近3亿美元。巴尔策坦言，对公司而言，要实现真正的腾飞，尚需完成示范项目验证、确保持续融资，并妥善应对监管层面的挑战。

“我在核燃料循环后端的核废料领域工作了25年，却从未见过外界对这项技术如此关注。”巴尔策说。

作为特朗普政府旨在利用人工智能实现“能源主导”的“创世纪任务”的一部分，7月，美国能源部向Deep Isolation、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南卡罗来纳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拨付三项研究资助。三方将研究利用人工智能建模，筛选核废料处置优选场址，并开展相关设计。

尽管技术不断进步，但最大的障碍或许在于联邦《核废料政策法案》。该法案实质上规定，除尤卡山外，不得为任何永久性核废料处置设施颁发许可，而尤卡山项目如今基本搁置。特朗普政府与国会正积极权衡解决方案。

前路并非坦途。虽然社会舆论对核电的态度有所回暖，仍有不少社区对本地兴建核电站抱有疑虑，更不必提及接纳核废料处置设施。这也是业内长期将内华达州农村地区视为最简便处置方案的原因。即便方案在理论上可行，Deep Isolation方案的安全性仍有待充分实证。

与此同时，巴尔策清楚，受现实条件限制，Deep Isolation可能不得不在海外开发首个商业项目。公司正积极与保加利亚及其他潜在合作伙伴接洽。无论选址何处，首个商业项目预计最早也要到21世纪30年代初才能投入运营。若美国监管体系能在此之前完成，Deep Isolation便能顺势搭上核能复兴的快车。

巴尔策表示：“我们希望邀请社区代表、监管机构实地考察，亲身检验并见证设备的运行情况。”

那么，戴好安全帽，前往得克萨斯州中部一探究竟吧，只是务必提防蛇类出没。

译者：中慧言-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