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吉尔吉斯斯坦总统扎帕罗夫来华访问，在中外记者采访中，他一句真挚的发言引发广泛热议：“李陵的血在我们身体里流淌，中国永远是我们的兄弟。”这句话并非刻意迎合的外交话术，也不是毫无依据的历史攀附，而是吉尔吉斯民族代代相传的集体历史认知的现实反映。
让我们回顾历史，一同体会西汉名将李陵与吉尔吉斯人跌宕绵长、生生不息的千年缘分。
李陵悲歌：从汉朝名将到漠北故人
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人，“飞将军”李广之孙。他“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作为李广之后，李陵少年时便已经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也因此受到汉武帝的器重。
天汉二年（前99）的浚稽山之战，是李陵人生中的一大转折点。是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攻打匈奴右贤王，汉武帝命李陵“为贰师将辎重”。李陵不愿与外戚李广利合作，于是主动请缨，率领五千精锐步兵孤军深入漠北，直捣单于庭。这番豪言壮语打动了汉武帝，他同意了李陵的出兵计划。
李陵所部深入到匈奴腹地浚稽山后，意外遭遇八万以上匈奴主力骑兵合围，战局瞬间陷入绝境。面对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李陵没有选择溃逃，而是指挥将士依托地形结阵抵抗，连续鏖战数日，斩杀匈奴万余人，最终因箭矢耗尽、后援断绝而被迫投降。远在长安的汉武帝听闻投降消息后震怒不已，加之误信奸臣的谗言，下诏诛杀李陵全族。
汉匈骑兵对峙雕塑，再现李陵率五千步卒深入漠北、遭遇匈奴主力合围的战场态势。来源/宜昌博物馆
汉武帝的一纸灭族圣旨，彻底斩断了李陵的归汉之路。故土亲人尽数离世，家国牵挂彻底落空，李陵只能被迫永久留在漠北草原。匈奴且鞮侯单于十分赏识李陵的军事才华与忠勇气节，非但没有因降将身份轻视他，反而将女儿许配给他，并册封其为右贤王。
元平元年（前74），李陵客死于匈奴。关于李陵的后代，史书语焉不详，只记载其有一子曾扶立乌籍单于，参与了匈奴的“五单于争立”。在这场大混战中，李陵之子与乌籍单于被呼韩邪单于所杀，其子孙则很可能投靠了与呼韩邪单于为敌的郅支单于。此后，据《汉书·匈奴传》记载：
（郅支单于）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郅支单于不敌呼韩邪单于，被迫远遁西域，定都于“坚昆”。此地位于叶尼塞河支流阿辅水、剑水之间，即如今叶尼塞河上游、俄罗斯图瓦共和国及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一带。这里既是汉代坚昆部族的聚居地，也是后世黠戛斯人、现代吉尔吉斯人的祖居发源地。而吉尔吉斯人，正是吉尔吉斯斯坦的主体民族，在中国境内则属于我国五十六个民族之一的柯尔克孜族。
匈奴王鹰形金冠，匈奴王庭权力与草原游牧文明的象征。来源/内蒙古博物院
自此，李陵的后裔正式扎根于此地，开启了与当地部族深度融合的岁月，后来甚至有改姓为右坚昆者：“黠戛斯右坚昆氏，与居贺兰山下，皆自云陵后。”这一跨境同源的民族根基，为中吉两国跨越千年的友好情谊，筑牢了最朴素、最坚实的人文底色。
黠戛斯：千里归唐叙同宗
坚昆作为一个族群虽然诞生已久，但魏晋以来，鲜卑、柔然相继兴起，丝路北道受阻，加之同中原地理相距遥远，交往中断，直到公元6世纪中叶突厥兴起，才以“契骨”和“黠戛斯”之名重见于中原史籍。如史书称突厥“东灭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立于759年的突厥文《磨延啜碑》则记载，有“黠戛斯汗在曲漫山”，所指均为坚昆。唐人得知“黠戛斯”这一名称，是从回鹘处转译而来。《新唐书·黠戛斯传》记载：
“乾元中，为回纥所破，自是不能通中国。后狄语讹为黠戛斯，盖回鹘谓之。”
而对于黠戛斯的含义，目前仍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意指雄伟山川，也有学者认为是山中游牧人的意思，等等。
被突厥人征服后，坚昆并未甘于臣服，史称“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和其他部族联合起来，对突厥进行反击。隋朝开皇二年（582），突厥南下侵隋，黠戛斯乘虚攻击。史载：“利稽察大为高丽、靺鞨所破，沙毗设又为纥支可汗所杀。”这位“纥支可汗”即黠戛斯可汗。突厥衰落后，漠北薛延陀汗国兴起，黠戛斯转而臣服于薛延陀。
突厥石人立像，突厥时期草原遗存。来源/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
公元7世纪中期，在唐朝的打击下，突厥和薛延陀相继衰亡，于是黠戛斯遣使入唐，“（贞观）十七年（643），坚昆遣使贡貂裘及貂皮”。贞观二十二年（648），黠戛斯国君失钵屈阿栈亲自入朝，受到唐太宗的盛情相待，随后唐朝设坚昆都督府，隶属于安北大都护府，将其正式纳入羁縻统治体系。自此，黠戛斯成为唐朝的藩属，为大唐镇守北疆。
根据唐人记载，黠戛斯“人皆长大，赤发、皙面、绿瞳，以黑发为不祥，黑瞳者必曰（李）陵苗裔也”“若曰黄赤面云，又讹为戛戛斯”。由此可推测黠戛斯的族源有三种可能：一是欧罗巴人，二是杂丁零，三是李陵苗裔，故黠戛斯可能是由白、黄两系人种通婚融合形成。黄色人种被称为李陵苗裔，足以证明李陵一脉在漠北部族中深远且稳固的影响力。这一鲜明的族群特征从汉代延续至唐代，历经数百年迁徙与融合依然清晰可辨。中原汉人的血脉融入坚昆本土部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坚昆族群的人口结构，为这片西域的土地，深深烙下了华夏印记。
武周长寿二年（693），安北大都护府由漠北迁至漠南塞上，坚昆都督府宣告终结，前后共存在45年。当然，这并不代表唐朝与黠戛斯的关系终结，两者反而成了“同宗”：
景龙中，献方物，中宗引使者劳之曰：“而国与我同宗，非它蕃比。”黠戛斯已破回鹘，得太和公主，又自以李陵后，与唐同宗，故遣使者达干奉主来归。
唐章怀太子墓《客使图》，蕃使入唐朝贡场景。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唐朝与黠戛斯之间的同宗关系正是经由李陵这个共同的“历史纽带”而形成的。这是因为，李唐皇室源自陇西李氏，而李陵作为李广之孙，同样隶属于陇西李氏宗族。黠戛斯人以李陵之后自居，便与李唐皇室同出一源，从而攀附为同宗。当然，这种同宗关系更像是一种经过双方认可的政治身份叙事，为双方的关系赋予了一层亲缘色彩。
有唐一代，黠戛斯始终与中原王朝保持密切的政治、经济、文化联系。唐武宗会昌五年（845），黠戛斯击灭回鹘，唐朝正式遣使册封黠戛斯首领阿热为宗英雄武明诚可汗，承认其主宰漠北，黠戛斯的势力发展到巅峰，可惜仅维持十几年便如昙花般凋谢。
千年迁徙仍守初心
10世纪初期，契丹逐渐兴起，黠戛斯臣服于契丹，被称作“辖戛斯”。女真建金后，称黠戛斯为“纥里迄斯”。元代时，黠戛斯人在我国史籍上被称为“乞儿吉思”“乞儿吉斯”或“吉利吉斯”等。明清时期，黠戛斯后裔经历了一系列的大动荡、大迁徙，最终定居于中亚伊塞克湖、费尔干纳盆地一带，后演变为吉尔吉斯人。清代称他们为“布鲁特”，意为“高山牧人”。1916年，不堪奴役的吉尔吉斯人奋起反抗沙俄。失败后，一部分人翻越天山，涌入中国新疆境内避难定居，逐步繁衍为如今我国的柯尔克孜族。
唐代贴金彩绘甲骑具装俑。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黠戛斯人定居中亚之后，经历了彻底的突厥化与伊斯兰化变革。关于李陵这位华夏先祖的传承，并没有随时代迭代消亡，反而历久弥新，成为吉尔吉斯民族不可磨灭的文化符号。
1991年苏联解体，吉尔吉斯斯坦独立建国。建国之初，吉尔吉斯斯坦面临着国家凝聚力薄弱、民族身份模糊等严峻问题，亟需一套全民共通的文化符号凝聚民心，整合国家认同。
在这种情况下，吉尔吉斯斯坦选择深度挖掘李陵与吉尔吉斯民族的同源渊源，将吉尔吉斯民族的起源与中国联系起来。
这是因为，一方面，在吉尔吉斯斯坦国内，至今仍有“中国”部落的存在，部民多半就是古代中国人的后裔，著名作家钦吉兹·艾特马托夫便出自该部；另一方面，许多吉尔吉斯人本就对中国具有特殊的历史亲近感，如该国首任总统阿卡耶夫曾多次积极评价历史上中国与吉尔吉斯人的亲近关系，许多人也把出生于碎叶的唐朝大诗人李白视作中国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共同骄傲。因此，在吉尔吉斯民族中流传上千年的“李陵后裔、同宗华夏”的历史记忆，就变成了能稳固国家认同的“文化黏合剂”。扎帕罗夫总统所说的，“李陵的血在我们身体里流淌，中国永远是我们的兄弟”之语，正是由此而来。
实际上，历经两千年迁徙、融合，现代吉尔吉斯人的血统早已兼容多重基因，几乎不可能与李陵有多少关系，但连接不同民族的共同的历史记忆，同样成为跨越时间与地域的文化纽带。
中国、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共建的中吉乌铁路。来源/纪录片《中国缘》
李陵与吉尔吉斯人的缘分，早已超越了个人血脉传承的狭义范畴，成为吉尔吉斯民族的文化图腾与精神符号。从汉代血脉初融、唐代认亲结盟，到近代守望同源、现代携手共进，这段历经战乱、迁徙、岁月洗礼的千年羁绊，历久弥坚。
参考文献：
（汉）班固：《汉书》，中华书局2007年版
（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崔明德：《李陵·拓跋氏·黠戛斯──兼论汉唐时期北方少数民族的寻根现象和认同心态》，《烟台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1期
薛宗正：《黠戛斯的崛兴》，《民族研究》1996年第1期
赵善庆：《黠戛斯人：叶尼塞河流域文明的开创者》，《中国民族教育》2019年第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