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之心闹得路人皆知,究竟是狠还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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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是中国古代历史上被引用率极高的一则文字,其意简单明了,就是当时作为曹魏权臣的司马昭,其篡位之心已经成了世人皆知的公开秘密。这番言语出自曹操的重孙子、曹魏的第四位皇帝曹髦。说出这番激昂辞藻后,他仿佛觉醒了曾祖父的壮烈血脉,率众发动对司马昭的垂死反击,却为司马昭手下的侍从走卒所杀,基本宣告了曹魏皇权的彻底垮台。也正是这场史无前例的当街杀帝之举,让司马昭乃至整个司马家背上了得国不正的卑劣骂名。


司马昭影视剧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父兄的常规计划

从司马懿到司马师的轻车熟路


司马家在曹魏王朝早期可谓一帆风顺,司马懿从曹操时代起就以“太子四友”而为曹丕所敬重。曹丕称帝建国后,司马懿历任尚书仆射和抚军大将军,与陈群、曹真和曹休一起成为曹丕的托孤重臣。到了魏明帝曹叡时代,司马懿镇守关中五年,对抗蜀汉北伐,终在五丈原之战熬走了诸葛孔明,依靠军功晋升为魏国太尉,执掌魏国最高军事权柄,随后又领兵收复辽东。公元239年正月,魏明帝曹叡在弥留之际将继任者曹芳托孤给司马懿与大将军曹爽,此时年已60岁的司马懿仍是世人眼中的大魏纯臣,年方30的长子司马师也初入朝堂担任散骑常侍,后担任中护军负责禁军与武官选举之要,次子司马昭以洛阳典农中郎将的身份进入仕途,司马家族的文治武功在此刻达到顶峰。


然而,作为外姓人的司马氏终究不是曹氏宗室亲贵,巨大的功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于是,一场针对司马家族的收权运动开始了。司马懿被曹爽架空权力转任太傅这一虚职。司马家面临两种选择,要么直接反抗夺权,要么放弃权力争斗,前者会让大魏分裂,后者则将成为粘板上的鱼肉。面对此景,花甲之年的司马懿选择了第三条路,隐忍不发,以退为进,从朝堂争斗中抽身转为暗中积蓄政治军事力量。他先后领兵在樊城与皖城大败东吴孙权的轮番侵扰,并在前线穿渠屯田两万顷,又为自己攒了一波军功政绩,而同时期的曹爽却因为征讨蜀汉无功而返,双方高下立判。


后人绘制司马懿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公元247年5月,司马懿称病不再参与朝堂政事,并用装病骗过了曹爽等人的耳目。同时,司马师因为母亲张春华病逝而居丧离官守孝,司马家族从表面上看已经完全撤出了魏国中枢政局,无力对曹爽等人造成任何威胁。而正在曹爽等人以为胜利的时候,司马父子其实正在暗处积蓄力量寻找时机。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日(249年2月5日),魏帝曹芳前往高平陵祭拜,曹爽兄弟随驾出城前往祭拜,洛阳城内曹氏宗亲控制的禁军群龙无首,隐忍多年的司马家族终于一朝爆发,司马父子借机发动兵变逼宫,此时大多数人疑问的是,不掌握军权的司马家为什么会瞬间爆兵围宫,这里的兵马从何而来?原来,作为司马懿钦定接班人的司马师早就准备就绪。《晋书》记载:“初,帝(司马师)阴养死士三千,散在人间,至是一朝而集,众莫知所出也。”


司马师在中护军期间就开始在禁军体系之外培育只忠于司马家的死士,成为司马家族发动兵变的主要力量;在中护军任上时,也掌握部分禁军兵权作为司马家的策应力量。当然,司马懿在朝中军中积累的人望也让这场政变异常轻松,朝堂之中的三公里司徒高柔与太尉蒋济都是曹操时代的威望名臣,此时皆替司马氏出面清扫曹爽势力,而城中由曹爽兄弟中领军曹羲掌管的禁军,同样轻易就被司马懿派遣太仆王观轻松接管。这场看似轻松的政变看起来是筹谋精密,实际上是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在军政领域拥有的绝对威望与实力对曹爽势力的碾压式打击。


青龙三年弩机,三国魏。来源/故宫博物院


直至这时,后来“路人皆知”的司马昭还只是依附在父兄党羽下的新手。在高平陵政变的全部谋划过程中,司马懿只与司马师进行深谋秘策,司马昭竟全然不知。仅比司马昭大三岁的司马师明显具有更为清晰的军政头脑与执行能力,因而成为高平陵政变的主要执行人,而对司马昭的待遇则是“将发夕乃告之”。


第二天兵变当日,大哥司马师以中护军身份陈兵司马门,镇静内外,置阵甚整,其从容不迫的军事布置水平让司马懿震惊不已,直言:“此子竟可也。”这个儿子是可以托付大事的。而司马昭在正常政变中的表现则中规中矩,只是负责守卫“二宫”,辅助参与政变进程。


司马师影视剧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政变结束之后,七十岁的司马懿夷灭曹爽三族,魏国朝堂之中再无人可以与之抗衡。当年冬天,魏帝曹芳下诏加司马懿九锡之礼,所谓九锡即赏赐给臣子的最高礼节:车马(金车大辂和玄牡二驷)、衣服(衮冕之服和赤舄)、乐县(乐器)、朱户(红漆大门)、纳陛(特制台阶)、虎贲(卫士或武器)、弓矢(彤弓矢百和玄弓矢千)、斧钺(象征军权)、秬鬯(祭祀用香酒),前两任“篡汉”之人王莽与曹操都曾接受九锡之礼,后来南朝与隋唐的建立者都将九锡作为改朝换代的前奏,所以接受九锡基本上就等于开始篡位。


已经垂暮之年的司马懿固辞九锡,并声称:


“太祖(曹操)有大功大德,汉氏崇重,故加九锡,此乃历代异事,非后代之君臣所得议也。”


他认为自己与曹操无法比拟,甚至连朝廷诏命的丞相之位与奏事不名(群臣奏事不得称名)都推辞不受,将自己大魏纯臣的的名号雕琢得晶莹剔透,也体现出自己卓然的政治智慧,即自己在世时甚至不敢达到曹操的高度,更不会篡夺大魏江山。所以直到两年后司马懿去世,他的身份依然是太傅。时人曾言:


“司马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而擢用贤能,广树胜己,修先朝之政令,副众心之所求。”


证明司马懿至死依然没有悖逆之举,反而是为大魏江山励精图治,兢兢业业。


司马懿去世后,作为世子的司马师继承了司马懿的辅政之位,继续执掌魏国最高军政权柄,公元252年春正月,司马师迁大将军,加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基本上全盘囊括了魏国从政务决策到军事征伐的全面事务,司马师同样也继承了司马懿的政治智慧,绝对不在个人地位尊荣层面落人口实,并且深谙推功揽过求名之道。在当年对东吴的东关之战中,曹魏三路大军在东兴(今安徽含山)之战中遭遇大败,司马昭统领胡遵与诸葛诞所领东路军折损数万人,西路军王昶、东路军毋丘俭闻东军败,各烧屯走。面对失败讨论责任之时,司马师反对将责任归结给诸将,强调战争失败只是因为自己未听从他人劝告所致,与诸将无关,甚至用削夺其弟司马昭爵位的方式彰显自己的大公无私的大义姿态,为自己在朝臣百姓中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而作为弟弟的司马昭在管理层面就明显缺乏沉稳与担当,甚至可谓心胸狭隘。当时司马昭东路军战败后,便向东路军诸将开会讨论东兴之败应该归咎于谁,显然是意图在诸将之中找一个替罪羊减免自己的罪责,其中王仪对曰:“责在元帅(指司马昭本人)。”司马昭勃然大怒,认为王仪是想要故意委罪给自己,直接下令斩杀了王仪,其心胸度量可见一斑。


意料之外

司马师的薨逝与司马昭的轻率


本来按照正常节奏推演,沉稳的司马师理应将成为引领司马家的主线,然而,司马师的一生出现了两个重要的隐患点:首先,司马师从小就有严重的眼疾,这为他的健康埋下了巨大隐患。其次,司马师和自己的妻子夏侯徽共育有五个女儿,却没有儿子,这就导致他不存在实际意义上的嗣子(后来只能将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过继为嗣子),也就无法完成传统法理上的血统传承。因此,司马师的励精图治基本上注定要为司马昭做嫁衣。


不过,司马师的离世还是比世人预想的快了许多。在司马懿去世的第三年(254),司马师借口李丰与张皇后之父张辑阴谋废黜司马师而立夏侯玄,先是诛灭李、张与夏侯等人三族,随后又废黜张皇后,最终将矛头直至皇帝曹芳。当年九月,司马师逼迫郭太后下诏废黜曹芳为齐王,改立高乡贵公曹髦(曹丕的孙子)为皇帝,仿效当年霍光故事行废立之事的司马师显然已经对曹芳私下对司马家夺权的想法无可忍受,故而借故改换曹魏帝王以方便自己掌权,不过此时的司马师也依旧在程序框架内行事,其利用太后下诏贬黜帝王的做法仍然有汉朝成例可寻,仍可以标榜自己是霍光之辈的肱股之臣。


然而就在司马师废立曹魏帝王的次年,忠于魏国王室的毌丘俭与文钦再据淮南反叛,司马师在战场之上眼伤旧疾复发,临阵忍痛指挥平叛,最终击破淮南叛军,却也让身体健康遭受重创。大军回师途中,司马师病情加重,死于许昌,年48岁。父兄两人在五年内相继离去,人到中年的司马昭要走到台前撑起司马家,而他的脚步明显要比父兄快得多。


汉四棱形铜镞。来源/许昌市博物馆


司马师离世之际,司马昭也在许昌省问照看,乘势接管司马师的东征诸军事,领六军从许昌归还洛阳,从而将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魏帝曹髦只得顺势以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魏帝丝毫无法撼动司马家的权力地位。司马昭之后明显加快了自己集权的速度,甘露元年(256)正月,司马昭被加大都督职衔,接受了当年司马懿不愿意接受的“奏事不名”礼遇。当年八月十六日,加假黄钺,司马昭又拥有了代行皇帝征伐之权的至高权力。


而真正让司马昭放开手脚的是第三次淮南叛乱的平定,甘露二年(257)五月初一,镇东将军诸葛诞杀扬州刺史乐綝,占据淮南起兵,送儿子诸葛靓作人质请求吴国援救,曹魏势力的最后一次反扑拉开帷幕。秋七月,司马昭奉天子及皇太后东征,征兵青、徐、荆、豫,分取关中游军,皆会淮北,展开对淮南叛军的围剿之势。从司马昭将天子与太后全部裹挟在自己亲征队伍的举动便可以看出,司马昭对自身威望和军政控制能力严重缺乏自信,惧怕自己大兵出师之后会被别人从背后偷家,重蹈当年曹爽的覆辙,一方面也显示出其对曹魏天子的忌惮与猜疑,这一举动不仅展现出司马昭的政治手段粗暴缺乏技巧,其透露的政治意涵昭然若揭,曹魏天子只是捆绑在司马昭战车上的吉祥物,这自然也会让魏帝曹髦深感不安。


甘露三年(258)二月,司马昭在围攻淮南寿春半年之后攻破城池,夷灭诸葛诞三族。至此,忠诚于曹魏势力的淮南地方势力彻底泯灭,困扰司马懿、司马师与司马昭父兄的心腹之患彻底拔除,司马昭也就彻底放下心头对于曹魏反抗势力的忌惮,可以肆无忌惮地继续强化自己的专权地位。


当年五月,魏天子曹髦下诏以并州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之河东平阳八郡地方七百里,封司马昭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且司马昭的晋国可以独立设置官署。这已经是曹操当年在汉朝境内建立魏国的翻版,尽管司马昭依旧假意九次推让过去,但是可见曹髦作为天子的权威已然尽丧,下诏给司马昭立国封九锡已经是被朝臣裹挟的具体展现。而随后司马昭在地方上以王基与州泰分镇荆州,使石苞都督扬州,陈骞都督豫州,钟毓都督徐州,宋钧监青州诸军事,已经用司马师亲信全面完成了对整个魏国地方军政大权的掌控。因此,曹魏天子被司马家全面架空已经成为魏国朝堂与地方不言自明的事实,曹髦后来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形容实际上恰如其分。


东武侯王基断碑拓本。来源/故宫博物院


甘露四年(259)春正月,我们现实中认为不存在的龙竟然两次见于宁陵县的井中。而在之前,顿丘、冠军、阳夏,轵县井中更是屡有龙见,当时的曹魏群臣以为龙的大量出现寓意吉祥,但是深受司马昭摆布的曹髦却认为龙代表着君王,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次屈于井,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作了首《潜龙诗》以自讽,这一举动却逃不过司马昭的眼睛,内心对于曹髦的嫉恨又上了一层。


终于,在第二年的五月戊子夜晚,曹髦面对大臣说出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后,觉醒了高祖父曹操的血脉,抱着“正使死何惧,况不必死邪”的勇气,拔剑升辇,帅殿中宿卫苍头官僮数百人击战鼓,出云龙门直奔司马昭相府而去,而这一战的结果众人皆知,十几岁的曹髦被太子舍人成济持戈一击而杀。


事后司马昭尽管慌张的自投于地,却只是以成济的三族当替罪羊来搪塞天下悠悠众人之口,而那个暗中唆使成济刺杀皇帝的主谋——司马昭的心腹中护军贾充则毫发无伤,足以见得司马昭内心军政手腕的短浅。令人唏嘘的是,这个弑君的实际刽子手贾充是当年只身力抗曹彰保曹丕登基的曹魏开国元勋贾逵之子,当年诸葛诞反叛淮南前,贾充便作为司马昭的说客前去暗示洛中诸贤皆愿司马昭禅代,探听诸葛诞的口风,却招致诸葛诞劈头盖脸的反讽:“卿非贾豫州(贾逵)子乎!世受魏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


贾充这样敢于弑杀皇帝的阴狠角色能够为司马昭所用,再次展现了司马昭与父兄军政谋略的根本差异,他对自己的政治军事能力缺乏自信的同时充满着猜忌,在与曹魏皇室的交际中甚至不想秉持最为基本的尊崇与体面,向天下人显露出自己篡位换代的赤裸野心,他给曹髦带来的折辱与压迫让这位帝王被迫反戈一击,也让司马家族背上了当街弑君的千古恶名。


六十多年后的江南建康王宫里,司马家的后人东晋明帝司马绍向大臣询问司马家所以得天下之由,奠定了东晋基业的王导为晋明帝详细讲述当年司马家族创业的始末,当谈到高贵乡公曹髦被当街杀害的故事时,这位司马氏的子孙也羞愧得掩面伏在坐床上,说出了如此一句:“若如公言,(晋国)祚安得长”,后世果如其言。


参考文献:

1.(唐)房玄龄:《晋书》,百衲本二十四史,四部丛刊史部。

2.(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钦定四库全书。

3.(西晋)陈寿:《三国志》,百衲本二十四史,四部丛刊史部。

4.(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四部丛刊子部。

5.(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百衲本二十四史,四部丛刊史部。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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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凯迪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李昀璐(实习)
校对 | 王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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