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忽悠了！”，很多人收到这样的反馈，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我感觉自己读书也不少呀，我有那么容易被忽悠吗？”
我自己是什么时候读书多呢？上学的时候读书多，那个时候，还真的是容易被人忽悠，人家说什么就信了——更确切地说，是被书忽悠，书上说什么，就信了。这几年不怎么读书了，一闲下来就玩手机，反而不太被人忽悠了。从这个角度看，“读书多的时候容易被忽悠”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你会看到，这种说法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它说得又很糙。它里面的毛病多到让它的洞察不太值钱了。我们要聊它，就需要把它拆卸开，把毛病扔掉，把洞察提炼出来。借这个过程，也可以演示一下深度思考的工作方式——是怎么把一个似是而非的见解，处理得更清晰、更有层次的。
注意我说的这个词，“更有层次”。如果你熟悉数学语言的话，也可以把它叫“更有梯度”。
我们在讲一个观点的时候，永远都是在讲一个很概括、很离散的东西。什么叫离散呢？离散也是个数学概念，从0到100，中间有多少数？无数个数。那么，有多少个整数？99个，加上两头的，101个。在这个区间里，整数的分布，就是离散的；而数的分布，是连续的。
说这一点是什么意思呢？任何一个事物，都有无数个特征，当我们想告诉别人那个事物的时候，你不可能把无数个特征都说出来，那就累死了，你只能说出其中几个重要的特征——这就叫离散化。
问你：张三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讲了张三的三件事，非常典型，别人就大概知道张三的特点了。这就是离散化。
我们思考问题的时候，也是需要把复杂的、混沌的问题离散化。这有点像高手画漫画，寥寥几笔，你就知道他画的是谁。画特朗普，一定要把他的发型抓住。高手擅长抓重点，就是擅长离散化。但是，当你进行不太合理的离散化的时候，就会错过要了解对象的重要特点。
理解这个背景后，我们再来看这句话：为什么读书越多的人，越容易被忽悠？——这里面有一个不高级的离散，就是把“读书”当成一个东西；还有一个不高级的离散，是把读书的量，当成一个重要指标。这两个离散一叠加，问出来的问题，就不高级了。它偏离了真正可以挖深入的方向。
先来看第一个，读书。
书跟书是不一样的。读研究论文也是读书，读网络小说也是读书。我不是说网络小说没有价值，有些也很好，而是说，如果你不去区分你摄入的信息是什么类型、这种信息跟你产生什么样的交互作用，那么，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断定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
就像有人说，“和人接触很重要”，啥叫和人接触呀？哪种人和人接触多呢？我想了想，可能是北京地铁的安检员，每天都和好多人接触，而且是身体接触，这更新他的认知、影响他的判断了吗？好像没有。
你翻100本书，如果不更新你的认知、影响你的判断，它对你起到的作用接近于零，最大的作用就是消耗了你的时间。——从这个意义上讲，为什么读书越多的人越容易被忽悠？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读那些不改变自己的书上，导致他没有机会去接触真正重要的信息和知识。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厚道，甚至拉仇恨，因为我们也知道，今天高学历的人也没那么容易找工作，这恰恰是值得我们去反思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讲这件事，也是一个对自己的反思。我刚毕业那年，2011年秋天，非常郁闷，因为感觉自己比单位的人读书都多，但是，在单位干的是打杂的角色，贴发票、跑腿送文件，领导天天让我干这些，拿的工资除了房租和伙食费剩不下来什么，我当时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就是“读书无用”。我那时候已经养成习惯了，没事就看看书，去哪儿逛，瞅见书店就进去，还得买两本才出来。当时我就告诉自己：要控制读书，不说戒掉吧，起码要严格限制读书的时间，不然就把自己读成书呆子了，跟社会格格不入。那是我那时候的心态。有点极端和偏颇，但它也是一种真实的处境。
我们这门课有一讲是聊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过一段时间发出来。为什么当时所有别的骑士小说后来都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而《堂吉诃德》依然伟大呢？就是因为塞万提斯敏锐地注意到读书和现实社会之间的张力。书里告诉你的逻辑是一套，现实社会的逻辑是另外一套，两套逻辑有些时候有交集，有些时候没有，如果你搞不清楚哪一套逻辑在哪个地方适用，恐怕就要掉坑里。
所以说，“读书”本身是个包含范围非常广的词，你根本不可能通过“读书”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说不定读的是黄色小说呢？另外一点，也不能根据读的多和少，来判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积极还是消极。那么，用“读书”和“多”两个词来打包一件行为，就把真正重要的东西给盖住了。
深度思考，就要把这个行为解开，用另外一种方式，把我们想讨论的东西离散化。要注意呀，一旦讨论，它肯定是离散化；混沌的、连续的东西是不能被讨论的。
那么，基于刚才那个命题，来说两个新的命题、有可能带来启发的命题。
第一，聪明人往往更擅长说服自己。
你发现这句话和之前那句话的联系和区别了吗？我们没有再说“读书多”还是“读书少”，那是个烟雾弹。不过，一般我们会觉得，给定一个人的智力水平，让他多读一些好书，他有可能会变得更加聪明，明白更多道理，掌握更多知识。——我们是尊重这样一个假定的。
一个人，读了很多好书之后，他的变化是什么？注意，不要简单说他变得更聪明了、更强大了、更有智慧了。那些都是形容词，是难以证伪的。一个人越来越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说明他更聪明还是更不聪明？更智慧还是更不智慧？更有主见还是更刚愎自用？两头都能说。去讨论它，就会掉到语言的陷阱里。真正要紧的是，抓住这一点变化：他会变得更擅长说服自己。
一个人拥有更多的知识、更强的论证能力，他的动机性推理水平就越高。表现为什么呢？一个人，你明明知道他做错了，但是你跟他讲理，讲不过他。为什么？他读书多，而且读的可能是那些好书，他是真的用知识把自己武装起来了。武装到就算没有理，讲出来还能占三分理。
这件事情危险的地方在哪儿呢？不是对别人，是对他自己。当他想要做一件对他自身有害的事情的时候，他可以找到理由给自己辩护。你会发现，有些高学历群体，在某些阴谋论、投资骗局、伪科学养生的问题上，反而会犯一些极其低级的错误。你会想：他那么聪明，读过那么多书，怎么会相信这么幼稚的把戏呢？——可能就是他书读太多了，没道理的地方他也看出道理来了。
第二，读书人被忽悠的方式不一样。
聊这个观点的时候，为了方便，我们还是用“读书人”这个词。因为这回我们的主要拆解对象不是“读书”，是“忽悠”。
我们把很多行为都叫“忽悠”，这也是把不同的东西打包到一起了。骗钱是忽悠，骗感情也是忽悠，但是它们利用的机制完全不一样。读书少的人，容易被利益话术忽悠，被熟人关系忽悠；读书多的人可能不吃这一套，但是，他们会被别的东西忽悠，比如，精致的理论体系，宏大叙事，以及符合自己认知框架的语言。
你告诉一个中专毕业的人，福柯说过什么什么，根本忽悠不了他，他不认识福柯。但是你跟一个文科博士提福柯，他往往要严阵以待。读书多的人，相信期刊，相信排名。一篇文章发表在Nature上，厉害了。但实际上呢，完全有可能数据造假，甚至造假都可以造得很低级。老百姓反而不太会被那些忽悠，因为老百姓的认知体系里面，没有那些梯度，不知道中科院一区二区三区分别意味着什么。
骗局是分层定制的。你不是不容易被忽悠，只是还没碰见忽悠你的那一款。但话说回来，一个人一辈子，如果生活的环境里，能忽悠他的东西是稀缺的，也可以说他是相对理智的人了。每个人应该问的是：像我这样的人，容易被什么忽悠？该怎么避免？而不是笼统地问“是不是我比别人更不容易被忽悠”。
说这两点是想告诉你，你的经验和知识，甚至是洞察，确实有可能把你带到沟里，但这种掉沟里和一般掉沟里的路径不太一样，要注意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