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文 约 4700 字

阅 读 需 要 13 分 钟

在《三国演义》中，周瑜兼具才华与谋略，也有一副“姿质风流，仪容秀丽”的好相貌，但只要与诸葛亮同框，他就像突然“着了魔”：计谋被识破，情绪犹如火药桶，三番五次想用计除掉对手，最后还因怒气冲激、旧伤迸裂，活活被气死过去。小说又借鲁肃之思为他盖棺论定：“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罗贯中书写之生动，使一个聪明却善妒、英俊却小气的周瑜形象，在读者记忆之中扎根立足。

然若翻开《三国志》，会发现正史中的周瑜几乎是另一个人。他没有与诸葛亮反复斗法，临终也没有说过“六字箴言”。陈寿称他“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赞其“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孙权则说他“雄烈，胆略兼人”，甚至坦言：“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后人绘周瑜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周瑜为何会从正史中的“奇才”，变成话本里的“妒将”？剥开文学叙事的层层加工，当今天的我们试图认识周瑜时，首先看到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为何周瑜一定要“输给”诸葛亮

周瑜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诸葛亮的陪衬。《三国志·周瑜传》对他的整体评价相当正面。陈寿写他有姿貌、精音律、善用兵，也写他能够折节容人、深得众心，一个英气勃发而又“雅量高致”的青年统帅现于纸上。

隋唐时期，周瑜在诗文中的形象也主要与功业、风流相连。到北宋苏轼写出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时，周瑜仍是“一时多少豪杰”中的中心人物。至少在北宋士人的审美中，周瑜仍是一位文武兼备、风流潇洒的儒将，尚未被固定成一个处处不如诸葛亮的失败者。

周瑜点将台。来源/九江市人民政府

变化在宋元时期三国故事的通俗化过程中逐渐发生。三国故事从史书进入说话、戏曲和平话，需要比正史更鲜明的正邪立场，也需要更集中、更有戏剧性的矛盾，才能吸引读者，发挥其文学效力。《三国志平话》等作品受“尊刘”观念影响，以刘备集团为叙事中心，因而诸葛亮的智谋被不断神化；东吴作为孙刘之间时而合作时而冲突的第三方，便越来越容易被写成蜀汉的阻碍者。周瑜既是赤壁之战时期东吴最有才华的统帅，又在孙刘联盟的关键节点与诸葛亮各自处在自身阵营的核心位置，自然成了最合适的“反派”人选。

于是，一个颇有意思的“双面周瑜”诞生了：他面对曹操时必须足够英勇，否则赤壁之战无法成立；面对诸葛亮时又必须稍逊一筹，否则后者的“智绝”便无从凸显。此时的周瑜形象因此逐渐分裂：一面是破曹名将，一面是孔明的手下败将。到了《三国演义》，罗贯中将这两面结合起来，将周瑜写成了一个才华出众、功业卓著，却因气量和性格缺陷走向失败的悲剧人物。

电视剧《三国演义》对“三气周瑜”的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三国演义》中的周瑜并不无能，恰恰因为他足够优秀，诸葛亮又能一次次领先于他，才更能显示其智谋的神异。第四十四回“孔明用智激周瑜”，诸葛亮故意曲解《铜雀台赋》，声称曹操南下是为夺取二乔，周瑜随即大怒：“老贼欺吾太甚！”这场戏极具感染力，却把周瑜抵抗曹操的战略判断，改写成了因妻室受辱而被诸葛亮激起的个人情绪。后来的草船借箭、赔了夫人又折兵、“三气周瑜”，都沿着相同逻辑展开：周瑜越想证明自己，越被诸葛亮看穿；越想维护东吴利益，越显得急躁善妒。

清代毛宗岗评改《三国演义》后，通行本进一步突出了诸葛亮的叙事中心地位，周瑜的功业更大程度地服务于孔明形象的塑造。“既生瑜，何生亮”尤其具有传播力，它把复杂的孙刘政治矛盾、荆州利益冲突和战略路线分歧，浓缩成了两个天才之间的情感摩擦。故事变得精彩，但历史却平白化了。

因此，小说中的周瑜是一个成功的文学人物，却不能直接代替历史上的他。真正的周瑜与诸葛亮确有立场分歧：诸葛亮希望联孙抗曹，为刘备争取荆益；周瑜则以孙吴发展为中心，既要借助刘备对抗曹操，也要警惕刘备坐大。但这属于政治集团之间水到渠成的联谊与对抗，相比之下，个人的喜恶情感怕是早就被舍弃得一干二净。

美貌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特质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人，虽出身官宦之家，但真正决定他历史地位的，是他在孙吴创业过程中的选择与能力。

孙坚讨董卓时，将家属迁到舒县，孙策初遇与自己年龄相同的周瑜，二人由此结交。周瑜把自家道南的大宅让给孙策居住，还升堂拜见孙策之母，两家互通有无。而后孙策准备渡江经营江东，写信召周瑜相助，周瑜立即带兵迎接，随策攻横江、当利、秣陵、湖孰等地。建安三年（198），孙策亲授周瑜建威中郎将，给兵二千、骑五十，并专门下令：

周公瑾英俊异才，与孤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如前在丹杨，发众及船粮以济大事，论德酬功，此未足以报者也。

此时周瑜只有二十四岁，“吴中皆呼为周郎”。这个称呼颇有少年偶像的意味，但这位“周郎”已经能够统兵筹粮，参与平定江东的大业。袁术一度想任用周瑜，周瑜判断其“终无所成”，设法离开，重新归附孙策。此时的他已能够独立做出理智明晰的政治判断。

孙策去世后，孙权初掌江东，周瑜率军奔丧，与张昭共同主持军政。曹操要求孙权送质子入朝，群臣意见不一时，只有周瑜坚决反对。他认为江东土地、兵力、物产足以建立事业，不应主动受制于人。孙权之母吴夫人赞同周瑜的观点，并告诫孙权：“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让一国之主以兄长之礼对待臣下，足以说明周瑜在孙氏集团中的地位。

后人绘孙权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占据荆州，沿江东下，孙吴朝野一片震动。面对主降意见，周瑜首先指出：“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接着他立刻逐项分析当前局势，认为北方尚有马超、韩遂之患，此时曹军舍弃鞍马，与吴越水军争衡，本非所长，且冬季马匹缺乏草料，中原士卒远涉江湖，必然水土不服。最后，他向孙权请命：

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这段奏对将周瑜的战略眼光彰显得淋漓尽致。与他人不同，周瑜不畏曹操号称八十万的声势，看到了背后的双方兵力构成、地理环境和后勤条件。他又私下向孙权指出，曹操实际可用兵力应当远少于号称数字，北方士卒已经疲敝，荆州降兵则“尚怀狐疑”，并不足惧，孙权由此坚定了抗曹决心。

赤壁之战是孙刘联盟的共同战果，鲁肃促成联合，黄盖提出火攻，刘备集团亦参与作战，但周瑜无疑是这场战事的策划者与主要指挥官。他接受黄盖“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的建议，安排蒙冲斗舰装载薪草、以灌油裹幕，伪装投降。火船接近曹军后同时点燃，《三国志》道：“火烈风猛，往船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边营柴。”周瑜随即率轻锐继进，大败曹操。此处没有小说中的诸葛亮登坛借风，却有着周瑜对天气、水战、敌军船阵和诈降战术的综合运用。

赤壁之战场景模拟。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

此后，周瑜继续与曹仁争夺南郡。战斗中，他亲自跨马临阵，被流矢射中右胁，伤势严重。曹仁听说周瑜卧床，趁机出兵挑战，周瑜强撑着巡视军营、激励将士，迫使曹仁退却。经过长期围攻，曹仁最终放弃江陵，孙吴由此进入长江中游。周瑜随后又规划进取益州、兼并张鲁、联络马超，再与孙权据襄阳压迫曹操：

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

这套方案是否能够成功，后人已无法验证，但它说明周瑜的眼光从未局限于江东，更没有把人生的主要精力用在与诸葛亮赌气上。他所考虑的是孙权争取天下的可能，这才是他与意图匡汉的诸葛亮之间真正的“较量”。

铭文弩机，三国吴。来源/咸宁市博物馆

话又说回来，周瑜的肚量究竟小不小

《三国志》对周瑜性格的概括是：“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所谓“恢廓”，即器量宽广；所谓“得人”，则意味着他能够获得他人的信任与拥护。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周瑜与程普的关系。

程普是孙坚时代的老将，年龄、资历都高于周瑜，却要接受这位年轻统帅的节制，因此“数陵侮瑜”。周瑜没有倚仗孙氏的信任打压程普，而是“折节容下，终不与校”。程普后来逐渐敬服，向人感叹：“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如若周瑜真如小说中那般稍受刺激便自尊心大爆发，恐怕还没等诸葛亮出现，早已先和程普闹得不可收拾。

蒋干劝降的故事，也与《三国演义》中的蒋干盗书大不相同。裴注引《江表传》记载，曹操秘密派蒋干前去游说周瑜。周瑜一见面便笑着点破来意：“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邪？”随后，他带蒋干巡视军营仓库和器械，又设宴展示孙权所赐衣服珍宝，坦言自己与孙氏“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绝无背离可能。蒋干回去后向曹操汇报，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确认了周瑜的忠诚和气度，不是几句游说可以动摇的。

青釉印花双系卣，三国吴。来源/故宫博物院

周瑜临终前推荐鲁肃，更能说明其格局。《江表传》所载遗疏说道：

今既与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密迩，百姓未附，宜得良将以镇抚之。鲁肃智略足任，乞以代瑜。瑜陨踣之日，所怀尽矣。

周瑜与鲁肃在对待刘备阵营的态度上存在明显分歧。鲁肃倾向联刘抗曹，周瑜则更加警惕，甚至建议孙权控制刘备，分离关羽和张飞。但当他了然自己不能继续主持军务时，仍推荐鲁肃接替自己，因为当时东吴需要的正是能够协调孙刘关系、镇抚荆州局面的主持人。嫉贤妒能的人往往最怕被他人所取代，这些虚晃的名头向来入不得周公瑾的眼，他在乎的只有江东的基业。

周瑜与鲁肃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建安十五年（210），孙权同意周瑜进取益州的计划，周瑜返回江陵准备出征，却在途中“道于巴丘病卒”，年仅三十六岁。《江表传》称其“道遇暴疾”，没有说明具体病名，常年征战和此前负伤是否影响其健康，现有材料无法确定，但周瑜在执行新的战略计划途中突然病逝，诸葛亮必定不在现场。

周瑜去世后，孙权亲自穿素服举哀，感叹：“公瑾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周瑜辅佐孙策平定江东，协助孙权稳定初政，在赤壁和南郡之战中改变天下局势，又提出进一步扩张的战略方案。孙权用“王佐之资”评价他，指的正是这种远超一般武将的综合能力。

周瑜墓。来源/庐江县人民政府

《三国演义》中的周瑜，是一个极具戏剧魅力的人物。“既生瑜，何生亮”将天才的骄傲、不甘与悲凉浓缩在一句遗言中，自然比史书里的中道崩殂更易传播。但文学形象再深入人心，也始终不能替代历史事实。

正史中的周瑜有雄心、有锋芒，也有鲜明的集团立场。试图还原周瑜，并非再造一个完人，而是要让他摆脱诸葛亮陪衬者的角色设定，重新让今人感受到那个在三国世界中鲜活过的周公瑾。

参考文献：

[1]（晋）陈寿：《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

[2]（明）罗贯中：《三国演义》，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3]韩放：《周瑜形象生成史》，硕士学位论文，渤海大学，2014年。

[4]邱少成：《和》中周瑜形象比较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科技大学，2011年。

[5]肖凌枫：《中东吴人物塑造异化研究——以周瑜、鲁肃为例》，《长江小说鉴赏》，2024年第11期。

[6]赵炜霞，田明珍：《论中周瑜的“失度”》，《华中人文论丛》，2013年第4期。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作者 | 小山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李昀璐（实习）

校对 | 火炬 王旭

推荐

古希腊人提到荷马

常常只称他为“诗人”

这个省略包含着无上的尊崇

也留下了一道延续两千余年的谜题

本期将从诗人之谜与英雄世界出发

追随荷马史诗

跨越文明与媒介的漫长旅程

点击下方封面，即可购买

↓↓↓

“在看”的永远1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