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曹植其实兄友弟恭？连七步诗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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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这是曹植眼中的兄长曹丕。在熙攘鼎沸、峨冠博带之中，他独独望见了曹丕在高台上的笑容。从这句诗问世起，这一眼就不再属于曹植自己，它成为一面镜子，照出兄弟二人复杂又矛盾的关系。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传统印象中，曹丕与曹植是在世子之争中争得不可开交的天家兄弟，曹丕被看作权力面前泯灭亲情的无情帝王，曹植则成了郁郁不得志的失意才子。

后来还涌现出“七步诗”等曹丕戕害曹植的传闻。但细想则会发现蹊跷。曹植才高八斗，又生性散漫。如果曹丕想要除去曹植，为什么不假托他的种种罪名，而要考他信手拈来的诗才？那么，“七步诗”的考验真的存在吗？曹丕和曹植的关系又究竟如何？

曹丕与曹植的兄弟情谊

在曹操的众多儿女中，曹丕与曹植均为卞夫人所生，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曹丕本人也曾提及“植，朕之同母弟”。二人在一众兄弟当中都十分出挑，曹丕文武兼备，曹植才高八斗，加上血缘之亲，二人本应惺惺相惜，手足情深。但当曹操长子曹昂战死后，继承人的位子空悬，二人反因为“出挑”被推上了争储夺嫡的风口浪尖。

事实上，曹丕与曹植的关系复杂而微妙，他们有竞争却割舍不下情谊，有情谊却不得不面对竞争。他们的一生，都在权力和情谊之间摇摆。

从曹植的诗文和当世史料文献来看，即使在“争储”时期，二人仍有温情互动。

建安二十年（215），曹丕听说曹魏重臣、书法家钟繇有一块稀世美玉，自己不开口，却拜托曹植为自己去求玉。曹植又委托自己的好友荀闳，隔了两道，终于让曹丕如愿获得美玉。

曹魏正始八年白玉杯。来源/洛阳博物馆

曹丕在给钟繇答谢的信中写道：“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时从容喻鄙旨。”用今天的话来说，大概是：“我不好意思直接向您开口，就委托我弟弟曹子建和他的朋友替我传话。”

建安二十二年（217），此时的曹丕已然被立为世子。但二人依然聚会宴饮，曹植非但没有表现出不悦，还和曹丕一起弹（dàn）棋（一种棋类游戏）、赋诗。曹植还写了一首流传至今的《侍太子坐》，记录了兄弟欢宴的喜悦，并在诗中赞颂曹丕“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曹植在诗文中对曹丕的称呼十分亲昵，总是称他为“我公子”“我君”，即使在曹丕称帝后，曹植不再能如此昵称，也依然写下了开篇那句温馨的画面。

《大魏篇》：“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一切看起来似乎明明是一派兄友弟恭，为什么会演化成如今众口铄金的“世子之争”？

被夸大的“世子之争”

在继承人问题上，曹操的确有过犹豫，但这份犹豫没有持续太久，所谓“世子之争”其实仅仅持续了两三年。

曹操就继承人问题先后与贾诩、崔琰等臣子讨论，证明曹丕、曹植争储事件的确存在。此时是建安二十年（215）前后，曹丕是五官中郎将，而曹植为临淄侯，二人各有支持者。

《三国志》：“是时，文帝为五官将，而临淄侯植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

仅仅两年之后的建安二十二年（217），曹丕就被立为世子。甚至在此之前，曹操就给曹植和其余诸子中几人都封了侯，唯独没有给曹丕封侯，他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朗——曹丕即将是凌驾于诸侯之上的世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立太子令》：“汝等悉为侯，而子桓独不封，而为五官中郎将，此是太子可知矣。”

比起同时代的孙权，曹操并未有意引发内斗。但同时，乱世之中来之不易的功业，也让他不得不再三比较，慎重选择继承人。曹植的才华太过光耀，曹操有意加以勉励与考量。比如为曹植的幕府安排优秀的人才邯郸淳等。

《魏略》：“时五官将博延英儒，亦宿闻淳名，因启淳欲使在文学官属中。会临菑侯植亦求淳，太祖遣淳诣植。”

但世子之争的几年间，他几乎都在南征北战，肃清外患。对于曹丕、曹植二人的考量，也重在“比较”而非“竞争”。

那么曹植有没有争储之心呢？他自然是有政治抱负的，在写给杨修的书信中，他表示自己不想仅以诗文之才被世人铭记，他渴望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

《与杨德祖书》：“吾虽德薄，位为蕃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

曹植演绎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但曹植的“政治抱负”除了做世子，也可以是统兵征战的将军。正如他在《白马篇》中所写：“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所以，从曹植的行为与诗文来看，他对于争储并没有“卧薪尝胆”的意志。他饮酒误事，醉闯宫闱禁地司马门引得曹操勃然大怒，又在曹丕称帝后，因“任性而行”屡屡被诟病。所以，从个人意志来看，曹植对储位之争的投入，远称不上主动而坚决。而且曹植的“争储”意愿，也和他的支持者丁仪、杨修、荀恽等人有很大关系：他们或是有自己的政治诉求，或是与曹丕有嫌隙，担忧曹丕即位后自身难保。

比如丁仪，其与曹丕积怨已久。曹操曾经想把女儿嫁给丁仪，却被曹丕以丁仪形象不佳为由劝阻。丁仪没有娶到公主，因此对曹丕怀恨在心，从而开始支持曹植争储。若以先后顺序论，应是曹丕、丁仪结怨在先，丁仪成为曹植拥护者在后。

再如曹丕“深恨”荀恽，因为他对荀恽的父亲荀彧礼敬有加，荀恽却与曹植更为要好，还和曹丕的好友夏侯尚不睦。

所以，兄弟之间确有争储情况。对于曹植而言，能凭借才华与父亲的赏识成就一番功业甚至是登上高位，未尝不能一试。对于曹丕而言，才气逼人的曹植也的确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但同时，兄弟间的情谊尚在，并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曹丕演绎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既然如此，那流传甚广的“七步诗”事件真的存在吗？

传闻曹丕继位后，忌惮曹植，欲除之而后快。于是命他七步之内赋诗一首，成则免死，不成则杀。曹植悲愤之中，吟咏出流传千古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暂免死罪。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首出彩的诗在当世却仿佛被抹除了一切痕迹。曹植整理自己的作品时，并未收录《七步诗》；魏明帝曹叡也曾汇集曹植诗文，藏于宫廷，个中也不见《七步诗》。

《七步诗》从何而来？

有趣的是，最早记录《七步诗》的是小说集《世说新语》，这本书在曹植去世后两百多年的南朝才成书。

《世说新语·文学》：“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曹植作七步诗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世说新语》是南朝官员刘义庆写下的笔记小说。不独曹植，他还撰写了不少魏晋名士的风流故事。

在小说家的笔下，帝王以七步成诗为难当世才子，才子凭借八斗之才，打下漂亮的翻身仗。这故事情节紧凑，情绪激昂，大起大落，惊天反转，帝王才子，兄弟博弈，甚是好看，正如同今天的“爽文”一般，解闷儿尚可，治学却用不得。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不单故事可信度不高，《七步诗》也很可能并非曹植的作品。事实上，知名诗人被他人冒用姓名“发表作品”是寻常事，也常常真假难辨。晋武帝曾经读到一篇署名曹植的文章《六代论》，他询问曹植的儿子曹志：“这是你父亲的作品吗？”曹志查阅了父亲亲自整理的作品目录，并未找到这一篇，原来这是他人假托曹植的名义所作，希望借曹植的名气博得更多关注。

《晋书·曹志传》载，晋武帝尝阅《六代论》：问曹植之子曹志曰：“是卿先王所作邪？”志对曰：“先王有手所作目录，请归寻按。”还奏曰：“按录无此。”帝曰：“谁作？”志曰：“以臣所闻，是臣族父冏所作。以先王文高名著，欲令书传于后，是以假托。”

细心的读者或许已然发现，《世说新语》中的《七步诗》与我们印象中的四句版本不同，它共有六句。四句《七步诗》最早出现在唐代学者李善为《文选》所作的注释：“萁在竈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但是，李善未必是本诗的删改者。《世说新语》流传到北宋时，当时的宰相、著名婉约词人晏殊曾经重新整理过一次，就如同编辑修改稿子一样，删去了一些重复和冗余的字句。

因此，大概《七步诗》曾历经无数文人的传唱，而我们今天读到的“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只是《七步诗》其中一个版本。

清拓上尊号碑册，清。碑文记述公卿将军46人呈魏王曹丕奏章，力劝曹丕接受禅让，代汉而继天命的史实。来源/故宫博物院

总的来说，曹丕、曹植之间的“世子之争”肯定不假，但或许没有后世认为的那样“你死我活”，而二人的争斗，也是在朝臣内斗、各方私人恩怨等多重因素的叠加下才逐渐激化。

两兄弟的晚年相聚

曹丕继位后，也的确对曹植有过防范。但曹植并没有统治者应有的性格，他藐视规则，任性而行。他有政治抱负，却仍难抵散漫的底色。

曹丕画像。来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

曹丕屡次迁移曹植的封地，给他安排老弱的侍从，防止他培植党羽。但同时也给了曹植优渥的待遇。曹植在《圣皇篇》中自陈：

“文钱百亿万，采帛若烟云。乘舆服御物，锦罗与金银。”

曹丕派监国谒者监视曹植，但当曹植醉酒，对代表皇权的使者不敬时，曹丕只是象征性贬爵惩罚，甚至在同年就封他为“鄄城侯”，仅仅第二年，又给弟弟封了王，封邑多达二千五百户。

作为君王，曹丕不得不提防这位才华与野心兼备的手足。但作为兄长，他屡次包容曹植的任性。从黄初二年（221）到黄初四年（223），曹植几乎每年都会惹出事来。曹丕却每次只是略施薄惩，甚至在死前大赦了曹植被诬告的所有罪名。

曹丕认为，自己居天子之位，富有四海，自然能包容一切，包容曹植，“朕于天下无所不容，而况植乎？”事实上，曹丕不能容的人和事数不胜数。他不是暴君，却也绝非仁主。他因流言杀了妻子甄氏，因对使者不敬惩处了官员沐并，曹植二罪皆有，曹丕却终究没有杀曹植。恐怕曹丕在诏书中所写的“骨肉之亲，舍而不诛”才是他更为真切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