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纪紊乱的嘉靖时期结束了,对当时的大明文臣武将来说,正是气象一新、壮士建功立业之际。戚继光人生中最重要的伯乐张居正,此时正要接过大明王朝的指挥棒。有他的全力支持,在北境立下不世之功,指日可待!
张居正形象复原图。1567年,嘉靖帝朱厚熜去世,隆庆时代拉开大幕。高拱、张居正因潜邸辅佐之功,深得隆庆帝朱载坖信任,两人主持内阁事务,并针对嘉靖时期种种弊政,进行改革。戚继光亦在此时被调往蓟镇,负责练兵事宜。摄影朱莫诩,出镜上林 包小君 烟波 张北冥等
嘉隆之间的变迁
相对于在位45年的嘉靖帝朱厚熜和48年的万历帝朱翊钧这祖孙俩,夹在中间、实际在位仅五年半的隆庆帝朱载坖,一向是明朝诸帝里的“小透明”。可他有个难能可贵的优点——对内阁辅臣们付以几乎完全的信任,“你们大胆放手去干,朕也乐得自在逍遥”。
而幸运得到朱载坖“情之所钟”的大臣,是他在做裕王时就相当熟悉的府中讲官高拱和张居正,即隆庆朝内阁的中流砥柱。朱载坖登极后,张居正“其登进之速,虽张桂不能过也”,升迁的速度就连嘉靖帝早年的宠臣张璁、桂萼都望尘莫及。
“纯忠堂用”款青花碗,明万历,现藏大英博物馆。《明神宗实录》记载,万历元年(1573)时,张居正在家中建造楼堂以供奉皇帝御笔,万历帝朱翊钧遂赐楼名“捧日”、堂名“纯忠”,并拨款一千两为工费。此碗即纯忠堂旧物
张居正在入阁一年多后,于隆庆二年(1568)八月所作《陈六事疏》,可以视为其施政纲领。张居正认为,国家开展新政的首要阻碍,便是“朝廷之间议论太多”。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一句我一句,“众言盈廷,群策毕举”,到最后一个落实的都没有。白白浪费时间和精神。
再者,起用人才一定要选能干出成绩的,“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光有虚名起不到作用。如今任官“更调太繁,迁转太骤,资格太拘,毁誉失实”,让人才根本找不到机会展现自己的能力,难怪朝廷会觉得天下“乏才”。嘉靖以来,北方蒙古骑兵频频入寇,直接威胁京城的安全,当下政事“莫重于边防”。可朝臣们总哀叹“将帅不得其人”,难于振作。这个问题实不难解决,只要“悬重赏以劝有功,宽文法以伸将权”,还怕出不了好将军吗?
救火队长张江陵
张居正所言时弊,与戚继光的处境密切相关。隆庆元年(1567)九月,发生了蒙古俺答汗率数万部众入寇的严重事件,戚继光和他的老上司谭纶就是在此危局中相继被召入京的。戚继光彼时踌躇满志,立马上了道《请兵破虏疏》,自陈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朝廷拨给他十万之众,待训练有成,便将其分派到九边各镇教习,如此边军就能通通脱胎换骨;中策是授其五万兵马,靠这支精兵直接杀进蒙古,足以保大明数十年安宁;下策是准备三万人力,固守边堡,等蒙古来犯,再伺机击破。
而朝廷的选择,是一个都不选。不仅如此,明明之前大老远把戚继光叫来就是为了练兵强国,此时朝廷居然不让他去蓟镇边境,反而封了一个神机营副将的职务。戚继光滞留京城,苦闷不难想象。还好,在随后升任蓟辽总督的谭纶坚持下,隆庆二年(1568)五月,戚继光受命“总理蓟、昌、保定练兵事,各镇受节制如纶”,拥有了跟总督谭纶匹敌的节制各镇以推进练兵事宜的权力,负责训练三万士卒。
辽宁绥中锥子山长城,这里是蓟镇长城与辽东长城的交会处。锥子山脚下永安堡乡西沟村的许多村民,至今仍自称是从前戚继光麾下“义乌兵”的后人
谭纶深知,蓟镇练兵一事迁延多年没有成效,皆是受掣肘太多,故而上奏希望皇帝能赐他和戚继光专断之权,不令巡按和巡关御史参与其中。这样直白的建言当然会遭到反驳,隆庆二年七月一日,巡按直隶御史刘翾与巡视山海关御史孙代两人就上奏弹劾谭纶:“欲以练兵事专责之总督,不令臣等与闻”。
看到没有,张居正所斥的“朝廷议论太多”绝非虚言。不过,兵部和都察院此次倒是罕见的通情达理:“纶与总兵戚继光,必稍宽以文法,乃得自展。”据《明史》记载,这亦是张居正在背后斡旋所得:“穆宗用张居正言,悉以兵事委纶,而谕应节等无挠。”《张居正文集》中恰好留有一封他写给时任顺天巡抚、右佥都御史的刘应节的信。信中,张居正直言蓟镇的积弊不可能短时间内一扫而空,而从前的蓟镇主帅往往被时议约束,不能有所作为,回想起来实在令人愤恨。现在戚继光的才干超乎众人,希望您明白这一点。
有这样负责的阁臣苦心调和,戚继光在蓟镇任上的确有了段舒心的时光。《明史》说:“诸督抚大臣如谭纶、刘应节、梁梦龙辈咸与善,动无掣肘,故继光益发舒。”一连几任上司都跟戚继光相处十分和睦,全力支持其军政改革,如何能不春风得意?这里面老相识谭纶自不必说,梁梦龙则是张居正的门生。万历朝张居正因父丧暂时离京回乡时,特意致书戚继光,说蓟镇事务他已托付给总督梁梦龙:“渠乃孤之门生,最厚,谅不相负。”张居正还热心拉近两人关系,称梁梦龙接任总督之职后,“士大夫有短足下者,即大力辩护,可以知其用意之厚矣”。
除了尽力保障戚继光在任上的安全和自由,张居正从其赴蓟镇开始,便兼顾着戚继光许多微妙的情绪。首先,戚继光在隆庆二年(1568)的执掌——总理蓟、昌、保定练兵事,其实是个新创设的职务。各镇本身都有总兵,现在他这个空降来的“总理练兵”又算怎么回事?权责模糊导致下属无所适从。朝廷亦以为然,遂将蓟镇总兵郭琥调回,改封戚继光为总兵。但这下又造成了新问题,之前戚继光负责蓟辽总督辖下各镇练兵事务,名位尊贵,如今成了一镇的总兵,身份反倒降级了,也不好插手蓟州之外的事情。
张居正研究边镇形势场景复原。戚继光在蓟镇上任后,张居正不仅在朝中极力为其斡旋,还屡次致信谭纶要他勉励戚继光努力练兵。摄影朱莫诩,出镜上林 包小君
张居正在隆庆年间只是内阁次辅,不可能事事在他掌握。为了排解戚继光的不满,他不辞辛苦,数次致信于谭纶谋划对策。其中一封信中说,朝廷改任戚继光为总兵,本质是对他的重用,不过在“体面”二字上没考虑周全。张居正几乎明示,既然戚将军是谭总督你的下属,那你大可上疏为他鸣不平,到时我从旁声援,尽量为这位总兵大人多争取些恩礼。反正不管如何,绝不能让戚继光寒心,要想尽办法鼓舞他才是。
张居正还感叹,事情弄成这样都是没做好沟通导致的,兵部尚书霍冀处事太仓促,故未思虑周全,但现在还来得及补救。谭公您不妨分别写信给阁臣及吏部尚书杨博跟霍冀,就说戚继光由总理改为总兵后,为群下轻视,恐耽误练兵要务云云,“危言耸听”一下。如果事情顺利,我就再在诏书里给他加上一个总理衔,也未尝不可。
张居正怒斥朝廷积弊场景复原。隆庆二年(1568)八月,张居正上《陈六事疏》,称开展新政首先就要克服“朝廷之间议论太多”的乱象。摄影朱莫诩,出镜包小君等
不久,得益于张居正的弥缝,朝廷以特旨任戚继光为总兵兼总理练兵事,算是两全其美。张居正第三次致信谭纶,恳请他激励戚继光努力建功立业,自己也与有荣焉。
以年纪来说,张居正只大戚继光三岁而已。其后十余年里,张居正始终如兄如父般关照威风赫赫的戚总兵。
甚至,在张居正写给湖广巡抚汪道昆的信里还隐秘提道:
“谭戚二君,数年间大忤时宰意,几欲杀之。仆委曲保全,今始脱诸水火。一旦骤用之,恐不可成,徒益众忌。”
若非张居正设法保全,谭纶与戚继光一度可能遇上杀身之祸。
属于谁的万历内阁
像救火队长那样到处帮别人灭火的张居正,缘何后来会跟曾经携手并肩的战友高拱成为死敌?说到底,他与高拱虽然有着共同的志向,但两人论才华、论野心、论权欲皆在伯仲之间,谁不想成为历史的主角?
隆庆六年(1572)初,沉湎酒色的朱载坖,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高拱大概始料未及,变故来得比想象更快。当年五月二十五日,朱载坖病危,召集重臣嘱托后事。次日,朱载坖撒手人寰。李贵妃的长子朱翊钧于六月十日即位,就是著名的万历皇帝。仅六天后,陈皇后、李贵妃、万历帝三人联名发布诏书,历数高拱受先帝托孤后,“专权擅政”,令“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将其赶回原籍闲住。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张居正与冯保撺掇李贵妃设下的陷阱。陈皇后在隆庆朝早已失宠,除了随波逐流并无别的选择。
张居正执国柄的时代来临,好似投桃报李一般,等到尊封两位太后时,按旧例陈皇后作为正宫,应额外多上两字尊号,以示跟皇帝生母李贵妃间嫡庶有别,可在张居正与冯保的操作下,陈皇后被尊为“仁圣皇太后”之际,李贵妃也升为“慈圣皇太后”。李太后在张居正要求下,其后六年里一直跟儿子生活在乾清宫,以便及时管教皇帝。得益于她与冯保的配合,张居正得以牢牢掌握朝廷长达十年。
一向欣赏自己的重臣成了内阁首辅,戚继光当然比从前更敢放开手脚。只是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戚继光爱面子、喜出风头的习惯不可能骤然改掉,张居正亦从未懈怠于提点戚继光。隆庆六年(1572)十月,新朝廷选派兵部右侍郎汪道昆巡视蓟辽各镇边务。汪道昆是戚继光的故交,两人在嘉靖四十一年(1562)于福建抗倭时就相识。即便如此,张居正仍预先跟汪道昆打好招呼,叮嘱他切勿跟戚继光有冲突,并亲自致信戚继光:
汪司马知足下素深,相待之礼必从优厚,顷已面嘱之,然渠亦自不俟嘱也。但足下自处,又且务崇谦抑,毋自启侮。昔李愬属櫜鞬谒裴度于道,唐史美之。盖重命使,所以尊朝廷也。司马此行,于蓟事甚有关系,幸留意焉。
张居正故居景区,位于湖北省荆州市,2008年竣工,复建了纯忠堂、捧日楼等建筑
张居正在此用了唐朝名将李愬的典故。当初李愬讨平蔡州吴元济,为使割据已久的蔡州人重新意识到上下尊卑之序,他特地让前来检阅的招讨使裴度以宰相礼接受自己拜见。戚总兵你如何不能学学李愬呢?跟汪侍郎见面时别太在意细枝末节,礼遇他就等于尊重朝廷,没什么丢人的。戚继光这次相当听劝,特意在汪道昆巡查期间,组织了一场盛大的“汤泉阅兵”,所用兵士以十万计,“车为营者九,将帅自副总而下,以至提调、材官、客兵、队率,无虑千员”。其后宴饮时,汪道昆邀戚继光坐于宾席,戚继光“谢不敢当”“自引于侧,大酣而罢”,给足了朝使们脸面。
将星陨落
在张居正的强势推动下,“万历新政”成就斐然。《神宗实录》载,张居正执政,“太仓粟可支数年,冏寺积金钱至四百余万”,国家方方面面都有了中兴气象。可人非圣贤,位极人臣者往往逃不开欲壑难填的顽疾,骄横跋扈也从不是武将的专属。张居正有大功于国不假,可治家不谨也是尽人皆知,仅他三个儿子科举闹出的种种猫腻便足够写一出大戏。
张居正像。张居正主导的万历新政令大明终于有了难得的中兴气象,然而万历帝最终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不过,不管李太后还是张居正,多年来始终竭力想将万历培育成圣君。《万历起居注》称,在万历六年(1578)朱翊钧大婚前,李太后一直在乾清宫跟儿子“对榻而寝”,凡三十岁以下的宫女不准随侍左右。没有太后的旨意,朱翊钧连出殿门的权力都没有。这种压抑的成长氛围,令他在成婚后迅速叛逆腐化。纵然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对张居正的尊敬,但对皇权的渴求,已经注定这样的君臣关系难以善始善终。万历十年(1582)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当年十二月,在朱翊钧的支持下,“倒张运动”便拉开大幕,梁梦龙、冯保相继被贬。次年正月,张居正的三个儿子全数革除功名。三月,朱翊钧下诏夺张居正官号。八月,再夺张居正谥号。万历十二年(1584)四月,朱翊钧派人去江陵查封张居正家产,其长子张敬修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湖北省荆州市张居正墓。万历十年(1582),张居正病逝,万历帝起初极尽哀荣,但不久就追夺张居正一切官爵,并查抄张府,酿成惨案
厄运随之降临到戚继光身上,以他跟张居正的关系,自不能再负责防守离京城近在咫尺的蓟镇。万历十一年(1583)二月五日,戚继光被外调镇守广东。他弟弟戚继美贵州总兵之职也于九月被免。南下途中,戚继光回到故乡蓬莱,又在杭州重遇了已远离官场的朋友汪道昆。广东无仗可打,戚继光把主要的精力放在改编自己的兵法《纪效新书》上。短短一年多后,这个广东总兵也当不下去了,戚继光只得回到家乡。
颠簸数年的戚继光,并未被命运再次垂青,家中一连串丧事接踵而来,不仅侄子戚与国、弟弟戚继美父子俩先后病逝,连儿子戚安国也在成婚后一命呜呼。
戚继光为官时出手阔绰,对手下豪杰幕客们一掷千金,本就没存下多少家当。万历十五年十二月蜡日(1588年1月17日)的前一天,戚继光突发急病时,据说家中连延医治病的钱也拿不出,“家人以后事请,一无所语”。到凌晨,“鸡三号,将星陨矣”。纵横南北的戚大将军,以花甲之年,溘然长逝。他为之奋战了一生的朝廷,居然对此没有半点回应。万历二十一年(1593),或许因为援朝抗倭战争的爆发,礼部才想起过去戚继光的功勋,“乞照例赐与恤典”。而张居正新政取得的成就,则在放纵的万历帝手中,迅速崩解。万历末年,国势日危,天下倍思贤相,愈加推崇张居正主政时的种种非凡举措。万历四十年(1612),大学士沈鲤、工部尚书丁宾为《张太岳集》撰文作序。明熹宗天启二年(1622),有诏复张居正原职。只是,明朝再也等不到能力挽狂澜的第二个张江陵了。
今天的慕田峪长城,是戚继光主持的整修长城工程中尤其著名的部分。戚继光调任蓟镇后,得益于张居正的安排,一连数任总督都和他关系亲密,戚继光因此有了一段大展拳脚的时光
戚继光在蓟镇时,曾读过胡宗宪幕僚沈明臣替主君申冤所著的《孤愤集》,心下有感,作诗道:
独夜秉青藜,往迹何历历。
有恨拂龙泉,生不与时适。
古来兴废事,掩卷三太息。
呜呼少保冤,九州目所击。
书空徒咨嗟,谁为吁天策?
不知后世人,视今何如昔。
义士莫向江南行,尸祝家家正寒食。
从前为《孤愤集》写序的,是汪道昆。后为戚继光撰墓志铭的,仍是汪道昆。其实,不论胡宗宪、戚继光,还是张居正,后人之所以执着于真实历史中的他们不够完美,恰恰是由于其旷世功业,本可以追求完美。身家之过,身家受之;国家之功,国家受之。英雄身上的尘埃,也不会掩盖他们曾照亮一个时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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