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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东汉末年首屈一指的名将，平定黄巾起义，为朝廷力挽狂澜。同样是他，一次次与匡扶朝廷的契机擦肩而过，只得面对着大汉注定消亡的命运凄然离世。他是皇甫嵩，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大汉末世名将。

东汉石辟邪。来源/洛阳博物馆

东汉末年，西方羌乱与北方南匈奴与鲜卑叛乱频仍，朝廷重用毗邻边地且久习战事的凉州（今甘肃与宁夏一带） 将领作为平定叛乱的主干力量，其中以段颎、张奂与皇甫规（三人合称“凉州三明”）为代表的凉州世家子弟既学文好古有文教之才，又弓马娴熟久习兵法，是汉末不可多得的安邦定国大才。

皇甫嵩出身将门世家，叔父正是“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父亲皇甫节曾任雁门郡太守，久为边将。在家族教育熏陶下，皇甫嵩少年时便有文武志节，既好诗书，又熟习弓马，很快就在汉朝的察举制下举为孝廉（郡举），而后为茂才（州举），以郎中的身份先后就任霸陵、临汾县令，后因父亲去世而辞官归乡。

皇甫嵩的仕途初体验十分短暂，在人生青年时代最高也不过谋得一个县令的职位。赋闲在家的皇甫嵩在家乡度过了人生的多半时光，对建功立业也并不感冒，甚至太尉陈蕃、大将军窦武相继聘他为官都没有应召。直至灵帝公车征召后，皇甫嵩才担任议郎，随后又转任北地郡太守，重新成为俸禄两千石的地方要员。相较于那些年少成名的青年英豪，皇甫嵩是妥妥的大器晚成。

中平元年（184），张角纠结数十万众掀起意图推翻汉朝的黄巾起义，其三十六方渠帅应声而起，青、徐、幽、冀、荆、杨、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

东汉“仓天乃死”字砖。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正在百官人心惶惶，皇帝不知所措之际，皇甫嵩在群臣会议中站了出来，为皇帝与群臣痛陈纾解时弊之策：

“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廏马，以班军士。”

这一建议包括组织人事与军事激励两大方法。其一，自汉灵帝建宁至喜平年间声势浩大的党锢之祸后，大量具有安邦定国之才的士人禁锢于仕途，无法为朝廷效力，人心浮动。此时解除党禁便可以征召有识之士参与平叛，弥补地方行政层面的失能。其二，东汉国库因连年战争日益空虚，皇帝以内库藏钱与西园马匹来犒赏武装军队则能大规模提升东汉中央军战力，亦能为天下士民表率。

无奈之下，汉灵帝忍痛采纳了皇甫嵩的建议，大赦天下党人，并发天下精兵，以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持节，又拜谏议大夫朱儁为右中郎将，共发五校、三河骑士及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共讨当时中原规模最大也是距离洛阳最近的颍川黄巾军。另一方面，汉廷又拜时为尚书的卢植为北中郎将，持节，将北军五校士与天下诸郡兵马渡过黄河直击位于河北的黄巾军首领张角部。

皇甫嵩与朱儁二人旌旗在南，卢植领兵在北，汉末三位名将分别在大河南北对黄巾军所部发动猛攻，意图挽狂澜于既倒。

《黄巾起义》。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在颍川战场上，皇甫嵩的将门才华显露无遗。朱儁初战不利退守长社城后，黄巾众兵围城，皇甫嵩敏锐发现黄巾军“依草结营”的弱点，当晚仿效战国田单“火牛阵”，以锐士纵火夜烧敌营，鼓噪突击敌军营寨，颍川黄巾军大败奔逃。而此时皇帝又派遣了一位骁将前来助阵，此人便是骑都尉曹操。皇甫嵩与朱儁联合青年曹操再战，大破黄巾军并斩首数万，随后横扫颍川、汝南与陈国三郡黄巾，击灭黄巾大将波才与彭脱，使河南战乱基本勘定。

而在河北冀州黄巾军主力方向，卢植本来连败张角，将之逼入广宗城内，大军筑围凿堑，造作云梯，眼看就要击灭黄巾主力，然而替皇帝观军的宦官却诬告卢植在前线故意“固垒息军”，迁延不战。听信谗言的汉灵帝下诏将卢植免职并槛车押送回京审问，错失战略良机，而替代卢植到前线指挥的也是一位凉州将领——董卓。而以善于用兵闻名的董卓并没有把握好卢植留下的大好局面，反倒是被黄巾军击破。

面对河北困局，本就无将可用的汉朝廷只得又将目光投向了老将皇甫嵩。汉灵帝下诏让皇甫嵩渡河北上，替代董卓指挥对黄巾张角、张宝与张梁三兄弟的全面作战。皇甫嵩在接过河北战局之后稳扎稳打，不同于对付河南黄巾军的速战速决，他在广宗城外不急于和张梁所部的精锐黄巾军交战，反倒选择闭营休整，静观其变。直至对方军队懈怠，皇甫嵩再次把握战机，在鸡鸣天亮之时突入敌阵，战至日暮，杀敌三万，敌赴水而死者五万，阵斩敌将张梁，一战摧毁了黄巾军的核心主力，随后又对已经病死的张角剖棺戮尸，传首京师，令黄巾军彻底胆寒。最后，皇甫嵩又在董卓战败之地下曲阳城击杀张宝，斩杀黄巾军十余万，基本荡平了黄巾起义的主力部队。

皇甫嵩的赫赫战功让一人如鲠在喉，那便是董卓。在董卓眼中，皇甫嵩抢了他近在咫尺的军功，还在其失败之地翻盘取胜，在朝廷眼中将同为凉州人的他贬得一文不值，两个凉州名将自此结下梁子。

皇甫嵩在一年之内转战大河南北，连续击破黄巾军主力部队，并将黄巾军核心首领集团一网打尽，可谓建立了汉末无人可以企及的盖世之功。汉灵帝拜皇甫嵩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八千户，已然位极人臣。皇甫嵩在冀州安抚百姓，上书朝廷以冀州一年田租抚恤饥民，深得百姓爱戴。

当时的民谣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东汉陶灶。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就在此时，身边谋士劝告皇甫嵩：“而今您已立下不赏之功，又有超凡的德行，百姓亲附有德行的人，此时还向当今昏庸的皇帝北面称臣，如何能保证自己的平安呢？”皇甫嵩只是一身忠肝义胆，认为只要自己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便能问心无愧。见皇甫嵩不为所动，谋士竟然直接向皇甫嵩献上了回京夺权的谋略：

徵冀方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响振于后，蹈流漳河，饮马孟津，诛阉官之罪，除群凶之积……功业已就，天下已顺，然后请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齐六合，南面称制，移宝器于将兴，推亡汉于已坠，实神机之至会，风发之良时也。

此计显然是让皇甫嵩以破除宦官弊政的名义回兵京师，上演一出“清君侧”的戏码，将衰微的汉朝彻底推入坟墓。如若皇甫嵩按计实行，只怕是后来的汉末群雄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历史没有如果，皇甫嵩并没有听信篡逆的权谋，也没有借此割据称霸，而是恪守臣节，放下军权，忠诚为天子牧民。

不过，大汉的天下早已病入膏肓，凉州羌人李文侯与北宫伯玉胁迫边章、韩遂作乱陇右。在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多事之秋中，皇甫嵩甘愿成为汉廷的一块柱国之石，再次踏上了征程。

东汉镞。来源/故宫博物院

黄巾起义平定的第二年春（185），汉灵帝下诏召皇甫嵩回镇长安，保卫西汉历代皇帝在长安的陵寝。当年三月，韩遂等人领西凉骑兵数万进入关中三辅之地，朝廷以皇甫嵩为主将，董卓为副将共讨西凉叛军。然而，来自凉州本土的骁勇骑兵显然要比黄巾起义军难缠，纵使出身凉州的皇甫嵩与董卓也无法速战速决，双方战事胶着异常，厮杀从春日三月延至八月秋。眼见皇甫嵩连战无法取胜，朝堂之中的奸佞宦官便开始向皇帝进献谗言，中常侍赵让曾经被皇甫嵩举报宅邸逾制，私下里索要五千万钱又不成，此时便向皇帝贬低皇甫嵩连战半年无功且军费耗损巨大。于是，皇甫嵩被撤除军职，削除了六千户的食封，平定黄巾起义的名将就这样被暂时搁置在朝堂之上，且一放就是三年。

中平五年（188）年末，历时四年的凉州叛乱愈演愈烈，叛军再次攻入关中围攻陈仓，意图截断关中与陇右、蜀地的交通要道。形势危急之下，汉灵帝再次启用皇甫嵩为左将军，救援陈仓，而此次行动的副手又是老冤家前将军董卓。气量狭小的董卓本就对皇甫嵩心存不满，此时更是公开与主将皇甫嵩闹意见。董卓主张急救陈仓，而皇甫嵩认为陈仓城坚可以疲敌，结果叛军围城八十日不能拔城而溃退。董卓主张穷寇勿迫，而皇甫嵩主张追击疲师，结果皇甫嵩独自追击打败敌军，斩首西凉叛军万余人。连续两次关键的战略决断，皇甫嵩的军事才能完胜董卓，也让两人之间的龃龉变成了董卓心中的忌恨，双方的矛盾已然不可调和。

董卓影视剧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第二年初（189），朝廷征召董卓入京为少府，董卓以手下羌胡兵马不易掌控为由拒不赴京，董卓拥兵自重的桀骜姿态已然显现。随后汉灵帝病入膏肓，以天子玺书拜董卓为并州牧，以其兵马归属皇甫嵩。这一解除董卓军权的举动，表明朝廷内部已然对董卓拥兵跋扈的情态颇为忌惮，然而董卓却依旧以自身久掌戎机、士卒眷恋不舍为由请求带兵效力边陲，甚至直接领兵驻扎在与洛阳一河之隔的河东，以观时变。

面对董卓如此明显的悖逆之举，朝廷无能为力，而驻扎长安手握兵权的皇甫嵩是唯一可以与董卓抗衡的力量。皇甫嵩的从子皇甫郦劝他依仗国威，以忠义之名发兵河东，替朝廷铲除逆命怀奸的祸患董卓。然而，坚守臣子之道的皇甫嵩却选择上书朝廷等待裁决，得到的只是朝廷对董卓轻描淡写的责备与董卓更深的仇恨。于是，手握朝廷重兵的皇甫嵩因为对朝廷近乎“愚忠”的尊奉，错过了防止董卓祸乱京师的绝佳机会。

不久之后，汉灵帝病逝，朝堂大乱，何进为剿灭宦官招引董卓入京勤王，一场为世人所熟知的洛阳浩劫终究不可改变地发生了——董卓入京，废立皇帝，人神共愤，汉廷朝不保夕。

次年（190）正月，从洛阳逃至冀州的袁绍联合十余位关东刺史与太守起兵会盟讨伐董卓，数万大军屯兵河内、酸枣与颍川等地，对洛阳形成包围之势，董卓以为关东诸侯兵力强盛，所以想要迁都长安以避之，而此时镇守关中的正是皇甫嵩与他的三万朝廷精锐，他与朝廷任命的忠臣名士京兆尹盖勋珠联璧合。于是，董卓以朝廷号令征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又征皇甫嵩为城门校尉，意图用皇帝的名义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关中。

董卓计谋废旧帝演绎画面。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此时的皇甫嵩，再次得到了一个拯救汉廷的机会。京兆尹盖勋深知此去无异于狼入虎口，连夜前往皇甫嵩处秘密商议讨伐董卓。皇甫嵩的长史梁衍也劝说皇甫嵩此一去定然凶多吉少，现在董卓还在洛阳，天子如果迁都西来，恰好可以率领精兵奉令讨逆，护驾皇帝的同时自西向东出关，而袁绍由东方西来，双方里应外合必然可以生擒董卓，再造大汉。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计策，仍然被忠诚于天子的皇甫嵩所否决。他抛下精锐大军孤身赴京师接受诏命，而盖勋以众弱不能独立，无奈亦还京师。

果然，一到洛阳的皇甫嵩马上就被董卓责成有司承旨，奏请罪名下吏，将杀之。幸而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与董卓关系素来良好，其到董卓面前以大义责问，又叩头流涕，这才救下了皇甫嵩的性命。在董卓残暴统治下的长安城里，选择孤身赴命的皇甫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以御史中丞之职尽心皇帝与朝廷，不丧臣子的本分。

两年之后，司徒王允借助吕布的一杆长矛挑翻了董卓的天子美梦。在天下人欢庆董卓之死的时刻，七旬的皇甫嵩终于以武将的身份再度复出，他领兵攻破了董卓作恶敛财的堡垒大本营郿坞，斩杀董卓之弟于郿坞（今陕西省眉县），尽诛董卓全族，亲手为天下之人惩奸除恶，连续错失两次机遇的皇甫嵩看似完成了夙愿。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此次诛杀董卓行动的总指挥司徒王允并不是一位卓越的军事政治家，他不仅没有赦免董卓在长安的部曲，也没有提防董卓留在关东的精锐旧部，更没有顾及凉州将领与关东义军之间的芥蒂。时人已经为王允给出了最佳的解决方法：“以皇甫义真（皇甫嵩）为将军，就领其（董卓）众，因使留陕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皇甫嵩本身是凉州人，又久在关中为将用兵，威望显著且能力超脱，一方面可以有效稳定董卓的凉州旧部，又可以威慑关东的董卓精锐，更可以代表朝廷有效与义军沟通，妥妥的一石三鸟稳赢之计。然而这一次，王允认为董卓部众不足为惧，更大大高估了关东袁绍等人的能力。于是，不到两个月后，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的叛军攻破长安，吕布出逃，王允身死，皇帝又成为西凉诸将的傀儡，皇甫嵩虽然再次被叛军奉为太尉，但是他心中知道，这次，那个他终生为之守节的大汉，再也回不来了。

青花人物纹缸，描绘《馈宝说吕布》一节故事。来源/故宫博物院

约于兴平二年（195），在长安残破离乱的兵戈声中，皇甫嵩闭上了眼睛。

曾并肩作战平定黄巾起义的两位好友卢植和朱儁也随着大汉国运的倾颓而暗自凋零。

在黄巾起义中连战连捷，却遭宦官陷害的卢植因皇甫嵩平乱后上书力辩其冤，才得以官复原职。在何进意图招引董卓入京时，卢植直言董卓不可入京却未获采纳。在董卓图谋废立皇帝的朝会之上，只有卢植性格刚直敢谏，险些为董卓所杀，最终逃隐于上谷，在董卓被诛杀之年溘然长逝。

朱儁则在平定黄巾起义后入居中枢。董卓掌权意图以朱儁为副手，却被其巧妙回绝。董卓西迁后，朱儁奉命守卫洛阳，因而与关东诸将联合图谋伐董，掀起了袁绍之后第二波伐董联盟。然而，朱儁的军事才能毕竟差皇甫嵩一截，最终为董卓军所败。然而当李傕用天子诏书招引朱儁时，他与皇甫嵩竟然出奇一致地选择了奉诏追随皇帝与朝廷。最终，这位孤臣在为天子周旋于李傕、郭汜时被扣为人质，与皇甫嵩逝去的同年气病而死。

镇压黄巾起义将领。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皇甫嵩、卢植与朱儁三人作为大汉忠臣的故事悄然落幕，而彼时在皇甫嵩麾下效力的年轻骑都尉曹操以及卢植的学生公孙瓒、刘备等人，则成了后来真正逐鹿天下的主角。

当我们在故事最后议论皇甫嵩的“愚忠”时，且将时针拨回到皇甫嵩剿灭黄巾起义后的那个夜晚。面对谋士阎忠的劝进非常之言，皇甫嵩只是用淡淡的一句表白自己的本心：

“虽云多谗，不过放废，犹有令名，死且不朽。”

这是刻入骨髓的忠贞与道统，也是青史斑斑中字字铿锵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