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755),唐玄宗的“宠臣”安禄山在范阳起兵谋反。这场改变了整个大唐命运的兵乱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引起中央朝廷足够的重视。大唐久享太平,叛军一路攻陷河北数郡,甚至占领长安,所过之处死伤者无数。《资治通鉴》记载:“数年间,天下户口十亡八九。”七年后,安史之乱被朝廷艰难平定,无数百姓在这场战争中死去,或者流离失所。平定安史之乱的将领和安史之乱的降将实力雄厚,割据地方,屡屡出现不服中央朝廷权威的行为,成为唐廷的威胁。唐朝边疆也面临吐蕃、回鹘等政权的军事压力。这些情况意味着,唐朝再也无法重新支撑起一个相对稳定的统治秩序。文臣陷于党争,武将战场平乱,一代乃至几代士大夫的命运由此改变。
回元观钟楼铭,唐。此碑主要记述了唐回元观的历史沿革,其中也简要地提到回元观旧址曾是唐玄宗(李隆基)赏赐给安禄山的宅第,在安禄山叛乱平息之后,宅第被废作回元观址等史实。来源/西安碑林博物馆
政坛沉浮
安史之乱结束五年后,韩愈出生了,作为一直活跃在中学课本上的唐代文学家,韩愈虽因文章留名后世,仕途之路却并不能称得上顺遂。韩愈的父祖名位皆不显赫,也就不能在官场上为后辈提供多少家族助力。三岁时,韩愈失去了父亲,年幼而孤的他跟随兄长韩会生活。唐代宗大历十二年(777),权相元载获罪。韩会因是元载一党,也被贬官到岭南。或许是政治生涯遭遇重大挫折后心情抑郁,或许是因为不能适应岭南当地的气候,韩会不久之后也过世了。韩愈自此由寡嫂郑氏抚养长大。他在《祭十二郎文》中曾表达过对寡嫂抚育之恩的感念之情,提到郑氏曾抚摸着侄子韩老成叹息说:“韩氏两世,惟此而已!”可见韩氏家族人丁零落的境况,也可见亲人之间相互扶持的情谊。
在这种境况下,年少时的韩愈读书刻苦,想要凭借自身的学问才识闯出一条仕途之路。贞元八年(792),韩愈进士及第。最开始,韩愈并未进入中央政府任职,而是受到宣武节度使董晋的赏识,做了幕府官僚。然而董晋不久后便去世,他管辖的汴州一时发生变乱。韩愈于是就离开汴州,投往武宁节度使张建封麾下。韩愈为官正直,常常直言提出建议。后世曾有人认为他正是因为与张建封政见不合,才辞官离去。韩愈离开不久,张建封也去世了,徐州军队发生动乱。某种意义上来说,韩愈幸运地躲过了两次军队动乱,但也朝着自己屡遭贬谪,政坛沉浮的命运走去。
德宗时,韩愈遭到贬谪,是因为上书批评“宫市”制度。唐德宗时,皇帝委任宦官去宫外采买物资,也就是所谓的“宫市”。他们在宫外市场买东西时,甚至都不必出示文书,而只是口头称宫市,就不按照正常市场价格付钱,甚至可以不付钱。他们通常只是在市场中左右张望白拿东西,当时有一个很贴切的词语来形容他们——白望。韩愈对于这种干扰正常市场秩序、掠夺百姓财力物力的行为并不认可,上疏反对,却招致德宗大怒,将其由监察御史贬官为阳山县令,后又改任江陵法曹参军。
曹娥诔辞卷,晋。红框处为韩愈所作题记,也是韩愈现存于今的唯一墨迹。来源/辽宁省博物馆
宪宗时,韩愈担任过尚书省都官员外郎。他在路过华阴县时,听说华阴县令柳涧先后被两任刺史针对,先是停职,后又被查出罪证。韩愈认为是刺史私下结党陷害柳涧,上书为柳涧辩解。宪宗派监察御史复查,确定了柳涧贪污的罪证,柳涧被贬为封溪尉。韩愈才学品行虽高,在这件事情上却的确是判断失误,被宪宗认为是妄议朝政,被贬为国子博士。
为官正直却屡遭贬谪,韩愈曾作《进学解》来劝慰自己。他在文中以学生的口吻来“嘲讽”自己,虽“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却“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总结自己的仕途为“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不过韩愈始终以古代贤明的儒者孟子和荀子作为自己的榜样,认为圣贤之人尚且奔波劳苦,何况自己不过是做些寻常事,研究些寻常学问,还能得到君主授予的职位,已经非常幸运了,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元和十四年(819),韩愈又迎来他人生中的再一次重大贬谪。宪宗时,为了迎接释迦牟尼的一小段指骨,派遣宦官作为使者,带领宫人三十人,手持香花,庄重地前往临皋驿站,将佛骨接回宫中,停留三日后送去寺庙。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不惜耗费家财,甚至伤害自己的身体,潜心供奉。
韩愈就此事直接上疏,且措辞之激烈,堪称惊世骇俗。即便是在其他对这种现象也心怀不满的部分儒家士大夫看来,他的言辞也难免显得过于偏激。更不必提当时的宪宗皇帝。宪宗皇帝盛怒下,甚至一度想把韩愈处以极刑,幸亏有宰相裴度、崔群等人的求情,韩愈才得以保全性命。然而韩愈还是被贬为潮州刺史,他到潮州后曾上表给宪宗,言辞恳切,一度让宪宗心软。只是当时的权臣皇甫镈厌恶韩愈刚直的性格,在宪宗面前说他的坏话,认为他性格“狂疏”。远隔千里的上书还是不如近在咫尺的进言有效果,最终韩愈只是被改授为袁州刺史。
韩愈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穆宗时,成德节度使田弘正被杀,镇州将士拥立王廷凑为新任节度使。这种近似谋反的行为招致中央朝廷的深切不安。皇帝委任时任兵部侍郎的韩愈前去安抚将士,避免动乱。韩愈一介文臣,此去危险重重,他却凭借巧妙的说服技巧成功安抚了王廷凑,可以说为朝廷立下大功。然而返回京师后,他再一次卷入朝廷党争风波中,当时的宰相李逢吉厌恶李绅,授予李绅御史中丞一职,又让韩愈兼职御史大夫,刻意挑起李绅和韩愈的矛盾。尽管韩愈巧妙地化解李绅对自己的弹劾,又被任命为吏部侍郎。但他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长庆四年(824),韩愈去世,终年五十七岁。
殒命边塞
纵观韩愈一生,尽管在政坛起起伏伏,屡遭贬谪,却也多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而他的堂兄韩弇却没能从贞元三年(787)的平凉之盟中顺利脱身。
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渐弱,藩镇势力割据膨胀,地方将领实力过度增长,常常对中央朝廷造成威胁。建中三年(782),淮西李希烈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起兵反叛,唐德宗急调京西北地区的泾原兵驰援平叛,不料这些士兵因不满朝廷犒赏过薄发生哗变,甚至一度进犯京师。天子仓皇逃往奉天避难。大唐有难,吐蕃却在这时表示愿意发兵,声称愿意支持唐廷度过危机,不过明显存着一份趁火打劫的企图。数月后,吐蕃趁虚而入,再次进犯西部边境。贞元三年(787),吐蕃在与唐的对战中屡屡失利,打既然打不过,那就要考虑和谈。吐蕃宰相尚结赞为和谈挽尊提出的借口,是吐蕃之前发兵助唐平定叛乱,并未得到足够让他们满意的报酬,并且唐朝派遣到吐蕃的使臣也没能好好地跟吐蕃沟通,种种原因之下,吐蕃才选择背刺唐朝。如今,尚结赞请求唐朝和吐蕃再次缔结会盟,并且要派出足够有分量的,能够代表唐朝朝廷的大臣——泾州节度使李观和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来缔盟。事实上,关于这次会盟,唐对吐蕃的诚意是抱有怀疑态度的,而吐蕃也的确隐藏了他们的真实意图:名义上是想要结盟,实际上是想借此机会引诱李观和杜希全落入他们的埋伏,诛杀两位唐朝将领。唐朝君臣担心吐蕃人的阴谋,却也不愿放弃缔结盟约的机会,决定派胡将浑瑊前去定盟。当尚结赞突然发动袭击的时候,浑瑊幸运地得到了营帐背后的一匹马,飞驰而过,逃出生天。可他率领的其他使臣却均丧于吐蕃人之手。这一长串的死亡名单里,就包括韩愈的堂兄韩弇的名字。
唐三彩架鹰骑马俑,唐。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韩弇去世时只有35岁,朝野上下无不为吐蕃的突然背刺而感到震惊和悲痛,尤其是韩弇的亲友。唐代文学家李观曾作文章,将韩弇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和殒命边塞的境遇作对比。“君初奉役,意气西道,白圭之贶,唾掌可保”,韩弇跟随将领前赴边境缔盟,一定是怀揣着建功立业的抱负。然而抱负未得伸展,年轻的生命却已经葬送在边境。如何不让人感到悲痛呢?
据传,韩弇的友人李绩友曾梦到韩弇的鬼魂入梦。他的形象“被发披衣,面目尽血”,似有无尽的痛苦。他向李绩友陈述自己殒命边塞、魂飘异乡的痛苦,留诗一首“我有敌国雠,无人可为雪。每至秦陇头,游魅自呜咽”。他还希望李绩友给他烧些纸钱酒食,以解饥渴的困扰。次日李绩友在宅中西南方向摆酒食,烧纸钱,忽有自西而来的黑风携酒食纸钱而去,仿佛真是韩弇的亡魂前至。这则事迹被记录在宋人编纂的《太平广记》中,收录在与鬼神之事相关的篇目里。由此可见唐人对此事的伤怀和对逝者的追念。
回看韩愈和韩弇兄弟的“履历”,二人都曾有入幕府为属官的经历,区别在于韩愈逃过了兵乱,而韩弇却葬身在大漠边塞。
边塞风光。来源/纪录片《航拍中国》截图
不只是韩氏兄弟曾任职幕府,出身范阳卢氏的卢群也曾为曹王幕府判官,“幕府之事,委以咨决”;官员后代崔从曾先后在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和西川节度使韦皋的府中任职。士族子弟,为何会纷纷选择幕府属官这条隐藏着诸多危险和不确定性的道路呢?
这还要说回天宝十四载(755)的安史之乱。平定安史之乱后,朝廷元气大伤,维持旧有系统的运作已经实属不易。反观各地藩镇节度使在平定安史之乱的过程中崛起,开府选官。这对于历经战乱,又于仕途郁郁不得志的士人来说,无疑是一条具有吸引力的道路。当然,成,则跟随节度使建功立业,获得提拔;败,也有可能彻底葬身兵乱。但对于在战乱中经历过家族离散、门楣败落,想要仕途通达却又难以通过科举一展抱负的士人来说,或许这条路还是值得一试。
“遂州武信军节度使”铜印,唐。来源/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时代大势深刻影响着个人命运,如果说安史之乱前的唐代士人,尚可观天地辽阔,那么安史之乱后的唐代士人,大概大多只能体悟命途波折。无论是在政坛沉浮数年,屡次陷入贬谪和党争的旋涡,还是葬身于唐代边境,徒留亲友追念,昌黎韩氏家族的两名子弟做出了各自的选择,也迎来了各自的命运。然而在整个唐朝都将走向衰落的大趋势下,或许哪种选择,都会留下遗憾。
参考文献:
1、彭定求编:《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
2、《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3、《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4、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
5、韩愈著,朱熹考异:《朱文公校韩文公集》,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6年。
6、李昉:《太平广记》,北京:中华书局,2021年。
7、马强:《大动乱时期的士庶遭际与记忆——基于涉及安史之乱出土唐人墓志的分析》,《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4期。
8、张春江:《安史之乱后士人际遇转变与记忆书写:基于唐代墓志的考察》,硕士学位论文,郑州大学历史学院,2022年。




“在看”的永远18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