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四年(819)的初冬,刘禹锡经历丧母之痛不久,正在扶母柩回洛阳的路上。前不久他还没有离职的时候,好友柳宗元再三派人来吊唁,担心他的身体,苦劝他节哀,并约定在他回乡的路上还会再来与他讲讲这些心里话。于是,听说有柳宗元的使者到来,刘禹锡还满心以为是应了前约,却不想等来的是一封讣告和好友的遗书。
那里是衡阳,是他们最后一次分别的地方。
在最后的文字里,柳宗元将自己的孩子和遗稿都托付给了刘禹锡。这两位朴素的唯物主义者都知道“终我此生,无相见矣”,可他也以另一种形式融汇于好友的生命中,陪伴着他的往后余生。
柳宗元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同第同仕
时间拨回到贞元九年(793)二月,刘禹锡与柳宗元同登进士科。这一年,柳宗元21岁,刘禹锡22岁。
“弱冠同怀长者忧”,两位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同科登第,曲江流饮,雁塔题名,春风得意可以想见。刘禹锡又于当年连登博学宏词科,但并未得授官职,遂出京省亲。柳宗元就没有好友这种幸运了,五月,父亲柳镇卒于长安家中,遂丁父忧。贞元十一年(795),刘禹锡又登吏部取士的书判拔萃科,授太子校书。不幸的是,次年父亲刘绪卒于扬州,刘禹锡丁父忧。
柳宗元塑像。来源/柳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
丁忧服满后,两人各自重归官场。贞元十七年(801)秋,柳宗元奉调为蓝田尉。当时顾少连、韦夏卿先后为京兆尹,柳宗元于是留下来作京兆府从事。次年,刘禹锡也调补京兆府渭南县主簿。昔日同科好友又可以在一处工作,这对于从早到晚奔波忙碌,“与卒伍无别”的柳宗元而言,是那段灰色的日子里难得的慰藉。相似的经历和相近的理想让刘柳二人交往更加频繁,他们或于秋夜共同饮酒赏月,或于春日一起乘车出游,相交弥笃。他们还和共同好友韩泰一起去听太学博士施士匄讲《诗经》,论说“维鹈在梁”之义。
贞元十九年(803)冬,因御史中丞李汶引荐,柳宗元做了监察御史里行,刘禹锡也做了监察御史,正是“同升宪府”。在京的日子里,二人有了更多的时间与朋友们相聚。当时他们来往密切的朋友们,除了同为监察御史的韩愈、韩泰,还有吕温、崔群、李景俭等人。这群青年朝官慷慨任气,积极进取,又带着独属于年轻人的锋芒毕露和不可避免的天真乐观。他们常常聚在一起讨论诗文学术乃至国政民生,而柳宗元可以说是其中能言善辩的人物。与大家讨论国事时,他能旁征博引,联系古往今来之事例,经史百家之论断,常使在座众人心悦诚服。至于刘禹锡,那时也是“少年负志气,信道不从时”。
相似的理想抱负常常伴随着共同的政治选择,刘柳二人都接过了相同的橄榄枝。时间来到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德宗崩,太子李诵即位,是为顺宗。此前与之交往密切的王叔文、王伾以及他们的朋友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得到重用,时号“二王刘柳”。柳宗元擢为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刘禹锡转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仍兼崇陵使判官。
这一年,柳宗元33岁,刘禹锡34岁。
柳宗元与刘禹锡商议事宜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截图
这次事件史称“永贞革新”,内容相当广泛,包括罢除“宫市”、五坊小儿,免除民间的各种欠税和各种杂税,抑制藩镇势力,剥夺宦官的兵权,欲以武将统领神策军等等,然而很快就遭到宦官集团的强烈抵抗,宦官首领俱文珍勾结西川节度使韦皋、河东节度使严绶等人,迫使顺宗退位。八月,顺宗内禅,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宪宗。很快,王伾贬为开州司马,不久死于贬所;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次年被赐死。九月,柳宗元贬为邵州刺史,刘禹锡被贬为连州刺史,踏上了“二十三年弃置身”的左迁之路。
以柳易播
“永贞革新”的失败是刘柳二人政治生命的转折点,后世对这两位文学大家参与这场政治活动也多有惋惜之词:王安石讲“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与他向来政见不合的苏轼也说“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于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然而,或许正是这场失败和漫长遥远的左迁之路,让这两位青年才俊看到了更多更真实的民间疾苦,对他们的灵魂产生了莫大的触动,也让他们的友情在患难之中更见真挚。
永贞元年(805)十一月,前往贬所路上的刘柳二人接到再逐的诏命,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次年正月,太上皇顺宗卒,宪宗改元元和。改元常伴随着大赦,两位刚刚远谪的年轻人都期盼着能赶上这个机会。刘禹锡致书曾经的上司杜佑,望能量移。柳宗元亦为当时的永州刺史韦彪作贺表,不久后,韦彪北移,而刘柳二人等到的却是冰冷的拒绝。
荔子碑,宋。碑文表达了人们对柳宗元的崇敬与怀念之情。来源/柳州博物馆
屋漏偏逢连夜雨,元和元年(806)五月,随子赴任的柳宗元之母卢氏病逝于永州零陵佛寺,享年六十八岁。柳宗元因是获罪远谪,甚至不能亲自送母亲的棺椁北上安葬。他没有亲兄弟,只好拜托堂弟和表弟扶柩归乡,将卢氏祔葬于京兆万年县丈夫墓侧。母亲的去世和自己不得归奉丧事令柳宗元格外悲痛,加之八月诏书的打击,他的健康状况也一度急转直下。记忆力下降,而且容易受到惊吓。在这样的境况下,他感觉自己在政治上不可能有所作为,于是读百家书,复操为文之业,游山水以自适,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和《捕蛇者说》等一系列针砭时弊之文。
相比之下,刘禹锡显得更为“进取”一些,他不断地上书献诗希望能有机会稍作北移。元和四年(809),他托“八司马”中最先被召回的程异献诗于李吉甫,后来又陆续给杜佑、李降、武元衡等人写信,即使每一次的求助大都石沉大海。
贬谪异地虽拉远了二人物理意义上的距离,但并没有拉开二人灵魂的距离。谪居十年间,他们常有诗书往来,或讨论学术,论辩周易九六之义,批判神秘主义的天命说;或回忆朋友,诉说对彼此的思念,“相思之苦怀,胶结赘聚”,在接到信的那一刻“泮然以销”。柳宗元会将新写的文章寄给刘禹锡,开玩笑说要以对方为“巨衡”,请其品评文章,而刘禹锡则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夸”,称赞柳文“词甚约,而味渊然以长。气为干,文为支,跨跞古今,鼓行乘空,附离不以凿枘,咀嚼不以文字,端而曼,苦而腴,佶然以生,癯然以清”。这一评论准确反映了柳文风格的变异和特点,“评柳文佳处,是真相知”。
高逸图卷,唐。来源/上海博物馆
或许在刚刚出京之时,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一走便是十年之久。元和九年(814)腊月,朝廷终于又诏召回刘禹锡、柳宗元以及其后被贬的元稹等人。这十年间,“二王”已死,“八司马”中凌准和韦执谊也死在了任所、程异被提前召回。刘柳一对好友经历了十年远逐,终于有机会重回京城。“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无限欣喜尽在其中。元和十年(815)二月,二人同行抵达长安,他们自然是期盼着再受朝廷重用,然而这次回京终是昙花一现。因为执政所恶,三月,“五司马”复出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
这次远逐,柳宗元出为柳州刺史,刘禹锡本该出为播州刺史,然而柳宗元认为播州地远,“非人所居”,而刘禹锡尚有八十余岁的老母在堂,若是不奉母前往,此一别可能就是死别,若是母子俱往,山高路远,任所荒僻,这种艰难处境实在无法对老母言讲。于是他请求“以柳易播”,自己去播州,让好友去柳州,就算自己因此而获重罪,也死而无憾。我们不知道他作出这个决定时是否想到了自己贬谪永州半年就去世了的母亲,想到自己作为独子却不能亲自扶灵北归的悲痛,想到这一切如果加诸同为独子的好友身上又会是怎样的痛苦,他给不了旁的什么,只是希望好友不要再经历自己所经历的悲伤,即使这需要他付出仅有的一切。所幸当时御史中丞裴度也向宪宗奏禀了刘禹锡有老母在堂的情况,最终刘禹锡得为连州刺史。
卒托遗嗣
元和十年(815)三月阳春,一对好友再次一同离开长安,踏上远赴任所的漫长南迁之路。他们同行商州,上湘江,至长沙驿,五月抵衡阳,临湘水作别,三赠三酬。“二十年来万事同”的两位好友,一朝分别,难舍之情溢于言表。
柳宗元与刘禹锡告别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截图
这次分别后,柳宗元浮舟适柳州,刘禹锡登陆赴连州。这一年,柳宗元43岁,刘禹锡44岁。
像从前的十年一样,远逐岭外的两位好友依然时有通信往来,互相支持着度过贬谪的漫漫岁月。两人在信中讨论文学、医学,柳宗元作《筝郭师墓志》寄与刘禹锡,再次获得好友的夸夸;有治霍乱、疗疮,甚至治脚气的方子也寄给刘禹锡。柳宗元善书法,刘禹锡家子弟殷贤亦效其法,寄书给他,柳宗元就寄诗给刘禹锡和他的两个小孩,开玩笑说“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借王羲之与庾翼故事相戏。刘禹锡遂回赠“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芽敛手徒”,说自己原本欲效王羲之书法以付子女,但既然已有柳宗元书法高超,自己就不必再写了。柳宗元遂又赠诗说“刘家还有异同词”,笑刘禹锡的小孩不学他的书法,并戏其昔年曾乞书于己好给孩子学习。刘禹锡遂答以自己的“带娃体会”:小孩子刚学书法可不能嗔怪,就是涂脏了墙壁也要夸他勤奋;又讲自己昔年懒于学书,辛苦好友写份子弟习字的法帖,玩笑说如今自己书兴渐增,将要和好友一较高下。柳宗元又回寄二诗,勉励好友赶紧学艺。这是两位同病相怜之人难得的轻松话题,只是一句“事业无成耻艺成”,终究还是藏着多少遗憾。
柳侯祠(柳宗元纪念馆)。来源/广西柳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网站
这一次,柳宗元终究没能等到北归的那一天。元和十四年(819)十一月初八,柳宗元病逝于柳州任上,年仅47岁。那位生长在长安京郊的少年最终留在了岭南的初冬里。柳宗元原配发妻杨氏早逝,长女和娘早夭于永州,其余的二子二女可能都是妾室所生。而柳宗元去世时长子周六只有四岁,次子周七还未降生,两个女儿也尚年幼,家中更无主事之人。病重之时,他给好友刘禹锡等写信,托以编集抚孤诸事。他为官清廉,家无遗财,还是靠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孤儿寡母资助了归葬之费,长期和柳宗元生活在一起的表弟卢遵为其治办丧事。次年七月,柳宗元归葬万年县父母墓侧。
如开篇所讲,收到好友去世的消息时,刘禹锡正在奉母柩回洛阳的途中。得知这一噩耗,一贯积极乐观的他“惊号大哭,如得狂病”“涕泪迸落,魂魄震越”。“南望桂水,哭我故人”,他质问皇天后土:“何人不达?使君终否。何人不老?使君夭死。”湘江岸头,他想起他们的最后一面,“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马嘶循古道,帆灭如流电”,如今故人再也不见了。
在之后的数十年里,刘禹锡忠实践行了自己对朋友的诺言。在遗书中,柳宗元叹:“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刘禹锡不负所托,编成《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三十卷,对柳宗元诗文传世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当初接到讣告后,刘禹锡曾许诺“誓使周六(柳宗元长子),同于己子”。次年柳宗元归葬时,周六已被刘禹锡接到身边悉心抚育,“幼稚在侧,故人抚之”。这个孩子很可能就是后来的柳告,字用益,咸通四年(863)进士及第。而那一年,刘禹锡也已去世21年了。
在刘禹锡的余生里,他丁母忧服满,又外放数年,历任夔州、和州刺史,大和元年(827),56岁的他回到洛阳,为主客郎中,分司东都,次年至长安,写下“前度刘郎今又来”之语,后任礼部郎中、集贤殿学士,出为苏州、汝州和好友白居易辞疾不拜的同州刺史。开成元年(836)秋,因足疾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在洛阳度过了自己的晚年。会昌二年(842),刘禹锡病中自为铭、传,七月卒于洛阳,享年71岁。此时距离柳宗元去世,已是23年。
刘禹锡纪念馆。来源/连州市人民政府
从弱冠相识,同登科第,到同为重臣,再到同谪远郡,弃置多年,他们的名字早已成为史书上无法分割的组合。而对他们本人而言,也早已是对方生命的见证者、参与者。“魂兮来思,知我深旨。”
参考文献:
[1]施子愉:《柳宗元年谱》,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58年。
[2]卞孝萱:《刘禹锡年谱》,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
[3]《刘禹锡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
[4]卞孝萱:《刘禹锡丛考》,成都:巴蜀书社,1988年。
[5]《柳河东全集》,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
[6]韩子姣:《柳宗元》,沈阳:辽海出版社,2016年。
[7]翟满桂:《柳宗元年谱长编》,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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