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ings:
文艺青年是特别好认的。
尤其在六月的上海。
掐着点等上海国际电影节开票的,赶场的,排队领文创的,晚场前只来得及吃关东煮的,晒票根的,背帆布包的,写小作文探讨该不该对影院看手机的人“出警”的,都是文艺青年。
尽管他们未必喜欢你这么归类。
我们十几年前写过一篇《为什么该勇于承认自己是文艺青年》。后来还写过《为什么说世道变坏是从取笑文艺青年开始的》。
如今还是这么觉得。所以今天这篇文章不是什么文男文女吐槽帖。而是“相认手册”。
他们只是很高兴,这个世界上仍有像电影一样好的东西,而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为此高兴的人。
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抢票赶场的人,
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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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为)手速很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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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为)能在工作日按时下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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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天气预报、打车软件的预计行驶时间,和自己对“错过开头也没什么”的承受能力都盲目迷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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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总是活在巨大的幻觉里,但他们有一套相当成熟的叙事技巧来拆解那些幻梦破碎的时刻。
比如淡(yìng)然(chēng)地敲下一句: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什么非看不可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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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很爱问别人“今年抢了什么”的人。
没在好奇。
只是急于陈列自己的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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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的用于陈列的战绩组合是:
一部东欧冷门老片修复版 + 一部四小时以上的适合中途睡半小时醒来依然能看得心神摇曳的超长片 + 一部恐怖片 + 一部抢票市场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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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一下“硬通货”。
每年,抢票市场都会炒出一到两部开票前口口相传,开票后秒罄的电影。
Eg. 今年是《罗斯》和《世界的主人》。
硬通货一般分为几类:
* 刚刚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爆过,场刊评分过 3 的;
* 片名有(4K)后缀的;
* 时长超过 5 小时的;
* 很难说出具体标准,甚至中文资料都很难找,但报出片名就能显示自己是影展资深玩家的小众私房片;
* 北影节看不到的额外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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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起来话很少的一群人。
交流心选片单时,不喜过多解释,只享受报出几个名词后,彼此心领神会的微笑。
“准备抢两部侯孝贤,回头捞一些比利·怀尔德,再看看能不能扒拉到两张新浪潮。”
“嗯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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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少,是因为清楚自己一旦启动输出,就会变得异常烦人。
开始科普。
开始口不择言地拉踩。
开始拆分理论框架。
开始“我我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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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还会烦到路人。
比如赶场时,在美琪大戏院门口一路狂奔,折叠伞的雨水飞溅上七八个人的妆和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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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体上,还算是极其温良的好人。
在海鲜市场收票时不敢砍价的好人。
在小某书出票时不好意思抬价的好人。
偶尔一咬牙加 15% 出,也要羞愧半晌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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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到让人很难相信,本届影展线下目前最出圈的事件,是 6 月 13 日晚美琪大戏院八点场《怦然心动》后排观众二对二真人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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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里最常发出的声音是:
“啧。”
有时是一个人“啧”,有时是好几个人“啧”。
用一个成语形容这个场面: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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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的原因不太一样。
有的是因为手机亮光/低声交谈/无意碰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有的只是单纯因为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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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是会在抢到映后场时,站起来对主创提问的人。
但一定是会在有人提长篇大论、不知所云的问题时,在小群里噼里啪啦打字的人。
“来了来了。”
“好了知道你是 x 校的戏剧影视文学硕士在读了。”
“还没结束吗??”
“所以他到底要问什么。”
“你看导演脸都要僵了。”
“哦就问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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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会在抢票成功后发朋友圈。
但一定会在帮朋友收到转票 / 收到朋友帮转的票后,发张截图。
“帮朋友搞到了一张 XXXXX。”
“谢谢 X 老师转我,终于圆梦。”
是人情,更是社交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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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一定是很爱发朋友圈的人。
但小号里攒了一堆长文,和从没展开写过的剧本灵感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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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会在月末卡点发 plog 的人。
六月 plog 目前已预订以下分镜:
手写排片表(如果字写得好的话);
票根合影;
放映前的“静音”提示;
散场的空座椅;
一块被咬了一口的、在影院门口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大光明影院门脸正面全景;
上海影城大厅天花板全景;
新华路淮海西路路口的梧桐树下取景拍到的上影节巨幅海报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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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会在玄关挂一大块软木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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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收藏夹里躺满无用信息的人。
比如上海各影厅座位避雷帖。
“天山虹桥 6 排及以后都不需仰头,屏幕稍小,二楼前排铁窗泪”
“避雷沪北电影院第十排”
“美琪高低落差小,字幕在最下面,军训既视感”
“不要温和地走进大光明最后一排”
学吧。
假装来年抢票时来得及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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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爱写影评。但很爱点评别人的影评。
文人相轻的文,是文艺男文艺女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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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高频词:
调度、作者性、场域、凝视、留白、呼吸感、历史褶皱、个体经验、集体记忆、影像政治、叙事节奏、视觉语言、身体性、时间性、空间叙事、时间的重量、长镜头、在场感、情绪光谱、感官边界、叙事重力、影像密度、视觉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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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激情写完影评并发布在小红书后发现只有 16 个点赞。
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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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在豆瓣再发一遍并感慨豆瓣才是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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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至暗时刻:发出去的影评里引用的导演采访年份写错了被人看出来了。
真的至暗时刻:骑车回家路上迎面直击翻飞的白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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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更向往平遥国际电影展,但请不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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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二十年前用电驴下资源,十五年前在饭否和时光网吵“伊甸园、人人和风软哪个字幕组的翻译最忠实原文”,十年前在豆瓣广播每天自言自语 50 条的大概是同一批人。
也可能完全不是。
考虑到本文作者的出厂年份,以及因此而受限的社交圈和观察样本,今年抢票最积极的一批人很可能从未使用过以上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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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过毕赣精神股东的人。
近年致力于买股魏书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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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听起来好像在现实中认识沙丹、四眼老王,和奇爱博士的人。
也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沙丹和奇爱博士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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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讨厌被问,“这片子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但前面说过了,很温良,于是会咽下快到嘴边的那句:
“电影首先是视听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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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紧张被问,“你最喜欢哪位导演”。
一般会面露难色,思量后,列举三到五个名字,确保涵盖不同国籍和年代。
最后补一句,“但我最近一直在看 XX”。
不是为了逃避问题,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私人趣味是动态的、变化的、不适合被轻易归类和猜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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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算得上是这群人的一种美德:
就算心里觉得某部片子很一般,也不会在别人晒票根的帖子下面说“这部一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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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男性,会发影评前先完成一次自我审查:凝视的着眼点是否“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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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以一个人连看三场,但很难和对象一起看一部长片的人。
“会分散注意力,影响沉浸。”
当然,他们可能本来也没有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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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会在转票的聊天窗口聊天的人。
把“看同一部电影”的萍水陌生人当成知己同好,是上一个互联网时代的旧曲了。至少在《花束般的恋爱》的时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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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爱写情书的人。
给银幕上某一双美丽的眼睛写。
给上海的雨天写。
给新华路写。
给黑漆漆的、像子宫一样把人安全包裹着的影厅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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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喜欢走着走着站定,拿手机横过来拍 10 秒钟空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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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会定期去售票软件视察本地 livehouse、音乐剧和单口喜剧市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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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至少迷恋过一段时间 vintage 古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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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路过天平路的“上海文艺医院”时,一定拍过照并发给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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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被说“你好文艺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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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到很多人和自己抢同一部电影时,心情微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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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到这里大概也该看出来了,《安妮·霍尔》里的伍迪·艾伦就是最最典型的这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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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会羡慕有人上礼拜在艺海看《安妮·霍尔》时偶遇文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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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看不上这也看不上那。
但他们很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中,去影院支持过最多中低分小成本电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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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下班后偶尔想绕路走二十分钟的人。是会在挤地铁时翻微信读书的人。是很少在群里发言但每条消息都会看的人。是聚会时话不多但聊起某个话题眼睛会亮起来的人。是很会过日子但过得不见得一直很体面的人。
是每年六月会突然变得很忙、但还挺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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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至少想过一次辞职去拍电影 / 写小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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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在早场电影散场时,看到穿碎花裙子、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阿姨独自走出影厅,会想,“但愿我老了以后,也能把时间留给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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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他们会希望至少有片刻,走出影院时,风是凉的,路是湿的。
还有几句对白在脑子里转,不算太响。
这个六月能记住的,大约就是这样的几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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