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建武八年（32），汉中郎将来歙引军两千余人袭取略阳，杀隗嚣守将而据其城。隗嚣闻讯后发兵数万大举反攻，来歙率军坚守城池，隗嚣攻城数月而不胜。同年闰月，光武帝刘秀御驾亲征，河西窦融亦率军助阵，与皇帝銮驾会于高平，一举击溃隗嚣主力，隗嚣逃奔西城，大司马吴汉、征南大将军岑彭率军围城；同时，汉军进军上邽，以虎牙大将军盖延、建威大将军耿弇攻城。然而此时颍川发生大规模叛乱，光武帝被迫回军平乱，临行前向进围西城的岑彭下达了一份敕书，《东观汉记·隗嚣传》载：
“岑彭与吴汉围嚣于西城，敕彭书曰：
‘西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鬓为白。’”
这份敕书不仅传达了皇帝对占领陇蜀，统一天下的殷切期待，还为千年后的今天留下了一则成语——得陇望蜀。今天的得陇望蜀已经异化为表达欲壑难填的贬义词，但就光武帝统一天下的进程而言，确是必然的战略选择，占据陇西后，汉军便能越过秦岭直取蜀地，而陇西问题久拖不决，陇西隗嚣与蜀地公孙述也会相互勾结对抗汉军。事实证明光武帝的判断相当准确，光武帝銮驾东归，割据蜀地的公孙述起兵支援隗嚣，汉军粮尽退兵，天水、陇西之地再次叛归隗嚣。
“得陇望蜀”四个字暗藏着一条贯穿中国两千年的“对角线”。从陇山山脉到剑门关，始终是南北政权争夺天下的军事要地。光武帝平定陇西后挥师伐蜀，并非人心不足，而是因为控制了陇西，就占据了居高临下俯视蜀地的绝对优势；反之，蜀地势力若想逐鹿中原，必先拿下陇西作为跳板，切断关中与河西走廊的联系，获取南方政权稀缺的养马产地。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表面攻打关中，实则死磕陇右。陇西与蜀地擘画出了中国古代王朝的战争法则。
陇与蜀：中国地理棋盘上的两个“王者点位”
在中国古代，陇西得名于陇山之西，亦称陇右。陇山以东为关中平原，是早期的主要农耕区之一，周、秦、汉、唐皆据关中形胜之地而富甲一方并雄霸天下。陇山以西位于农牧交错带，多高原、丘陵，虽不利于农耕发展，却是重要的战马产地，《史记·货殖列传》载：
“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
陶彩绘马头。来源/故宫博物院
同时，陇西也是氐、羌等少数民族聚居的核心区域之一，《读史方舆纪要》对陇西诸府的民族问题均有记述，如巩昌府条载其“翼蔽秦陇，控扼羌戎”。因而陇西地区常年为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争夺的主要地区，中原王朝军力孱弱时陇山可作为关中之屏障，中原王朝国力强盛时便可越过陇山向西北开拓疆域。除此之外，陇西地区地处雍、凉、益三州交界处，《读史方舆纪要》“秦州”条称秦州：
“当关、陇之会，介雍、凉之间，屹为重镇。秦人始基于此，奄有丰岐。东汉初，隗嚣据之，妄欲希踪西伯也。其后，武侯及姜维皆规此以连结羌胡，震动关辅。”
秦兴于秦陇而东据关中，隗嚣亦图以此为中心成周文王（西伯）伟业，诸葛亮、姜维北伐亦连通羌人共同伐魏，可见直到千年以后，史家仍认为陇西具有极高的战略地位。
若说陇西占据南连益州，东通关中，北接河西的交通要道，蜀中则是凭借地形优势争夺天下的军事要地。北部的秦岭、大巴山形成了关中与巴蜀之间的天然屏障，东方的巫峡控扼长江水道，湍急的河流与崎岖的地形亦是荆州方向西进的天然阻力，因而自古以来，割据四川以图进取天下，保境安民者不胜枚举，汉高祖以蜀地出关中继而完成统一，蜀汉持续北伐亦是循此战略，公孙述、成汉、谯纵等政权则欲割据蜀地以自安，尽管仅欲保蜀自守难以久持，但割据蜀地以为资本确实具有得天独厚的战略优势。而北方政权欲图王霸天下，占领四川也是不二的战略选择，《读史方舆纪要》载：
“秦欲兼诸侯，则先并蜀，并蜀而秦益强，富厚轻诸侯。晋欲灭吴，则先举蜀，举蜀而王濬楼船自益州下矣。桓温、刘裕有问中原之志，则先从事于蜀。苻坚有图晋之心，则亦兼梁益矣。宇文泰先取蜀，遂灭梁。隋人席巴蜀之资，为平陈之本。杨素以黄龙平乘出于永安，而沿江镇戍望风奔溃。唐平萧铣，军下信州。后唐庄宗灭梁之后，则先吞蜀，未可谓非削平南服之雄心也。宋先灭蜀，然后并江南，收交广。南渡以后，赵鼎谓欲图关中，当自蜀始。张浚虑金人据陕窥蜀，而东南不可保也，于是守蜀之谋甚备，终宋之世，恒视蜀之安危为盛衰。刘整之叛降于蒙古也，献计曰，欲取江南宜先取蜀，取蜀而江南可平。盖蜀者，秦陇之肘腋也，吴楚之喉吭也，是诚攻取之先资也。”
巫山小三峡。来源/纪录片《航拍中国》截图
自战国时期起，蜀地的战略地位便十分优越，占领蜀地一方面可以得到“天府之国”的物资供应，作为后续征战的后勤重镇；另一方面能够顺长江东进威逼荆楚，与北方南征部队夹击割据江南的政权，因而北方政权在统一过程中多先取蜀地，再图江南。
总的来看，陇西与蜀地在中国地理上处于银边的优势区位，进可图河西、关中、荆楚，退亦可凭借地形优势守境自保，欲图天下必先占领这条“对角线”，以取得进退自如的战略地位。
光武帝的实战：刘秀如何用这条对角线完成统一
建武八年（32）的陇西之战，汉军虽未能一举平定陇西，但却重创隗嚣集团，隗嚣于次年春正月病亡，其麾下将领王元、周宗立隗嚣少子隗纯为王，继续在陇西一带苟延残喘。光武帝在建武九年（33）诏令来歙率征西大将军冯异、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扬武将军马成、武威将军刘尚入天水，向隗嚣残部发动全面进攻，汉军在天水击破公孙述的援军，次年攻拔落门，隗嚣余党及天水属县皆降，至建武十年（34）冬，汉军全面平定陇西，不仅沟通了关中与河西，还在北境对公孙述割据的巴蜀地区形成了巨大的军事压力。正如来歙所言：
“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荡，则述智计穷矣。”
建武八年的陇西之战，汉军未能获得全胜的原因之一即在于公孙述对隗嚣的援助，这意味着公孙述也意识到了隗嚣割据陇西对巴蜀的屏障作用，随着汉军全据陇西，公孙述便陷入了唇亡齿寒的境地。
而公孙述也并未坐以待毙，在汉军进攻陇西之时，一方面派兵北上支援隗嚣抵抗汉军，另一方面在建武九年（33）派兵顺长江东进占领荆门。《水经注》称：
“江水东历荆门、虎牙之闲。荆门山在南，上合下开，其状似门，虎牙山在北，石壁色红，闲有白文类牙，故以名也。此二山，楚之西塞也。”
荆门地处川蜀之东，地势险峻，为荆州西进入蜀的要塞，公孙述在此时进占荆门，是在东线防备汉军西进的关键一招。至汉军占领陇西之时，公孙述已经在北线与东线均建立起了保卫川蜀的屏障，彰显出其割据自保的决心。
公孙述画像。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截图
而汉军则采取了两线并进的进兵方略，建武十一年（35）闰三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军六万余人西征，在荆门大破公孙述军队。岑彭遂率舟师溯长江逆流而上入蜀，平定巴郡，打开了川蜀的东大门。同年六月，甫定陇西的来歙率盖延、马成等将领南征，攻占河池、下辨，并乘胜继续南进。至此，汉军自北、东两个方向对公孙述政权形成了全面进攻的态势，蜀地大震。公孙述为阻挡汉军进攻的步伐，派遣刺客刺杀来歙、岑彭。尽管两路汉军主帅均遇刺身亡，但东线吴汉接任主帅后，汉军攻势并未停歇，至建武十二年（36）十一月，吴汉攻克成都，公孙述受重伤身亡，东汉彻底平定了割据川蜀的公孙述势力。
平定陇蜀，是光武帝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在隗嚣与公孙述相互勾结对抗汉军的背景下，汉军首先集中力量占领陇西，对川蜀形成包围态势，而后自北、东两线并进，分进合击，一举平定公孙述，完成了统一全国的目标。在此役之中不难发现，首先，陇西之地是东汉与公孙述争夺的要点，汉军占领陇西可直逼川蜀，公孙述若控制陇西则可威胁关中，阻挡东汉的统一步伐；其次，汉军虽两路进击蜀地，但最终翦灭公孙述，仍以溯江西进的东路军为主力，亦可见蜀地北部山区对关陇方向军队的阻挡作用。
汉代镞。来源/故宫博物院
三国延长线：魏蜀战争时期的陇右争夺战
到汉末三国时期，受《三国演义》的影响，诸葛亮北伐历来是国人津津乐道的谈资。若从军事地理的层面来看，诸葛亮北伐虽以“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为核心目标，但蜀军北伐却鲜有直接针对关中的军事行动，除建兴六年（228）冬出故道攻陈仓，建兴十二年（234）诸葛亮出斜谷道与魏军在五丈原对峙外，余者皆出击陇西一带。传统观点认为，诸葛亮出兵陇西的目的在于获取河陇一带优良的战马产地，这一观点当然没有问题。但从前文所述陇西地区的枢纽位置来看，占领陇西，一方面可以向东威胁关中平原，并切断关中与河西走廊的联系；另一方面，陇西一带为氐、羌等族聚居的要地，蜀军出击陇西可以通过联结羌人获得伐魏的助力，从诸葛亮、姜维北伐的战略来看，后者的重要性十分突出。
蜀建兴六年（228），诸葛亮首次出兵北伐，《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载：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馀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
这段史料充分展现了诸葛亮初次北伐的基本操作，以赵云、邓芝率偏师虚张声势进取郿县，牵制魏大将军曹真的军队，诸葛亮率蜀军主力出祁山，攻陇西诸郡。总的来看，诸葛亮的布局基本达成了其战略目的，以声东击西的方式威逼陇西，迫降陇西三郡，陇西地区仅广魏郡、陇西郡未向蜀军投降。魏明帝被迫御驾亲征抵御蜀军，但因马谡败于街亭导致蜀军进无所据，只得迁移西县千余户人口退返汉中。尽管此次北伐未获胜利，但有两点值得注意的细节，首先，诸葛亮攻打陇西诸郡的战略行动严重威胁了关中的安全，甚至了惊动魏明帝亲征，曹魏倾全力才逼退蜀军。其次，《三国志·魏书·郭淮传》有一条史料值得细究：
“太和二年，蜀相诸葛亮出祁山，遣将军马谡至街亭，高详屯列柳城。张郃击谡，淮攻详营，皆破之。又破陇西名羌唐蹏于枹罕，加建威将军。”
诸葛亮初次北伐时，郭淮随军征战，在枹罕击破陇西羌人唐蹏，这足以说明蜀军征战陇西之时，拉拢了部分羌人随蜀军攻魏，因此魏军方面需要对羌人进行弹压，亦可说明诸葛亮出陇西的目的之一在于联结羌人共同伐魏。建兴七年（229），“亮遣陈式攻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还，遂平二郡。”自此，蜀汉占领武都、阴平二郡。诸葛亮因功复任丞相，《三国志》中记载后主诏书有一句话提到“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镇凶暴，功勋显然。”足见攻占武都、阴平二郡对结联氐、羌等族对抗曹魏的重要性。足见诸葛亮北伐时期对曹魏陇右地区影响之深，占据领土的同时，亦结联陇西羌人共同对抗曹魏，而曹魏方则疲于应付蜀军的侵略，无力对诸葛亮统率的蜀军造成重创。
公元234年诸葛亮北伐路线。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姜维北伐时期，延续了诸葛亮时代联合陇西羌人的策略。《三国志·蜀书·姜维传》载，延熙十年（247），“又出陇西、南安、金城界，与魏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战于洮西。胡王治无戴等举部落降，维将还安处之。”据曹魏方面的记载，此番雍凉羌胡叛乱规模颇大，《三国志·魏书·郭淮传》载：
“陇西、南安、金城、西平诸羌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等相结叛乱，攻围城邑，南招蜀兵，凉州名胡治无戴复叛应之……姜维出石营，从强川，乃西迎治无戴。”
姜维此番出兵陇西的目的在于策应雍凉羌胡叛乱，尽管郭淮在此番叛乱中屡破诸羌，逼走姜维，但魏军雍凉一带疲于奔走，凉州治无戴成功破围南下与姜维会合，此足说明姜维对雍凉羌胡拉拢策略的成功。后姜维屡次出兵南安、陇西、天水等郡，与魏雍州刺史陈泰、王经等人交战，延熙十八年（255）洮西之战中，姜维率军大破雍州刺史王经，魏军死者数万人，王经仅以万余人退守狄道。洮西大败导致曹魏在陇西的军事力量遭遇沉重打击，陈泰督邓艾等部西进才勉强逼退姜维。在此背景下，曹魏方面重新调整对蜀前线的人事任免与战区划分势在必行，此役过后，陈泰、王经回朝，司马望出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洮西之战中有功的邓艾升任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次年，邓艾在段谷之战击败姜维，曹魏对雍州一带的都督区进行了调整。《三国志·邓艾传》载魏帝甘露元年诏曰：
“逆贼姜维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宁。艾筹画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国威震於巴、蜀，武声扬於江、岷。今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分五百户封子忠为亭侯。”
姜维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邓艾在段谷之战后因功迁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这说明，在多年的拉锯战中，曹魏已经意识到，陇西这块地方，必须当成一个独立且关键的战区来管理，投入足够的精力去应对蜀汉的渗透和攻击。
从诸葛亮结连羌人，到姜维的洮西大捷，再到曹魏被迫设立专门的陇右军区，这条“对角线”上发生的一切，都验证了光武帝当年“得陇望蜀”的战略判断是多么精准。
结语
两千年前的敕书里，“既平陇，复望蜀”这六个字，原本是帝王对统一大业的殷切期盼。从光武帝刘秀平定隗嚣、公孙述的实战，到三国时期诸葛亮、姜维与曹魏在陇西的多年拉锯，这条从陇山到剑门关的“对角线”始终在左右着古代王朝的战争法则。占领陇西，便能居高临下俯视蜀地；控制蜀地，则可顺江东进威逼荆楚。二者互为唇齿，进可攻取天下，退可守境自安。得陇望蜀从来不是贪婪，而是一条被无数历史事实证明过的、关乎战略主动权的生死线。
参考文献：
1.（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2.（宋）范晔：《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
3.（晋）陈寿：《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
4.（北魏）郦道元：《合校水经注》，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5.（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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