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恶月”里,如何与逆境相处?


今天是端午节。提起端午,很多人想到的是龙舟、是粽子,是纪念屈原。但是今天,我们要说一个不太一样的视角,端午节,可能是中国人最早的“风险管理日”。

我们今天习惯把端午节跟粽子、龙舟、屈原绑定在一起,觉得这是一个“纪念”的节日。但如果你回到这个节日最初的样子,会发现它的核心功能不是庆祝,也不是纪念,而是应对风险。

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01

古人怎么应对“高风险时段”?

农历五月,在古人的认知里,是“恶月”。
什么叫恶月?不是说这个月不吉利,而是古人用漫长的时间观察到,农历五月正值仲夏,湿热交蒸,瘟疫高发,五毒并出。哪五毒?蛇、蝎、蜈蚣、蟾蜍、壁虎。
按照《礼记·月令》的逻辑,五月阳气最盛,盛极必衰,阴气暗生。先秦时期就有“勿举五月子”的说法,五月生的孩子不好办,因为这个月太危险了。
用今天的话说,农历五月就是一年中“系统性风险”集中爆发的窗口期。
当然,古人有古人的方法。面对这个高风险时段,他们发展出了一整套系统化的应对方案。怎么应对?
第一层,环境消杀。
门口挂艾草、菖蒲,屋里熏苍术、白芷,门楣悬挂桃印。菖蒲叶子像剑,取的是“斩邪”之意。从化学角度看,艾草和菖蒲里含有挥发性芳香油,能驱赶蚊虫。
清华大学刘晓峰教授研究端午风俗,他的核心观点是,端午的驱邪习俗,本质上是古人最大限度地利用“阳气”来抵御灾疫。他们虽然没有微生物学的概念,但用经验找到了有效的解决方案。
第二层,身体防护。
比如,给孩子系五彩丝绳,戴装了香料的荷包,额头点雄黄。《荆楚岁时记》里记载:“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什么意思?这条彩绳不只是装饰品,也是一个时刻的提醒物。每天早上一系上,你就知道现在是高风险时段,所有行为都要随之调整。
第三层,集体仪式。
龙舟竞渡、百人同浴兰汤。《大戴礼记》说:“五月五日,蓄兰沐浴。”整个五月被称为“浴兰之月”。这是把防疫变成一个集体行动。一个人可能偷懒,但当整个村子都在同一天做同一件事,执行率就有了保证。
端午节甚至还有“斗百草”的游戏,本质上就是鼓励人们在这一天采集药草、认识草药,把公共卫生知识用娱乐的方式传递下去。
你看,识别风险、环境治理、个人防护,这套逻辑放到今天任何一本风险管理教材里都不过时。古人只是没有把它叫作“风险管理”,他们把它叫作“过节”。
这也是端午节背后的风险观,既然无法消灭风险,就要想办法跟它共处。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建立一套跟它相处的秩序。
02

逆境中,珍惜那个还愿意走近你的人

现在问题来了。端午解决的是自然界的风险,瘟疫、毒虫、湿热。但人生还有另一种风险,是命运给的,比如,仕途的跌落、至亲的离别、理想的破灭。这种风险,挂艾草没用,饮雄黄酒也没用。
那么,人怎么办?
这就要说到一个特别适合在端午讲一讲的人,苏东坡。
中国历史上,也许没有谁比他更懂得跟命运的低谷相处。而且巧合的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端午节,恰恰对应着他人生中几次重大的风险时刻。
苏轼一生经历了三次大的贬谪,黄州、惠州、儋州。贬谪之地一次比一次荒凉,离权力中心一次比一次远。用他自己晚年的话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是自嘲,但也是实话。他一辈子写了超过40篇跟端午相关的诗词文章,端午几乎成了他人生的刻度线。
接下来,咱们就讲讲苏东坡人生中的那些端午节,从中看看他是怎么与逆境相处的?
第一个端午,黄州,公元1081年。
这是苏轼被贬黄州的第二年。一年前“乌台诗案”差点要了他的命,100多天的牢狱生涯之后,他被发配到黄州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团练副使。朋友们纷纷跟他断了联系,曾经的门生故旧一封信都不敢写来。
但这一天,五月初五,黄州知州徐君猷请他喝酒。徐君猷是个好人,当所有人都在远离苏轼、怕被牵连的时候,他反而主动走近。苏轼写了《少年游》送给他,里面有几个字特别值得琢磨,“狱草烟深”。监狱里的草长得老高,他路过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发现草已经长满了。
你看,一个刚从死牢里出来的人,能写下这四个字,不是怨恨,也不是回避,而是承认。承认我曾经是狱中人,如今是座中客,命运翻覆是真的,但今天有酒有人有清和的天气,有徐君猷这样愿意靠近我的朋友,这也是真的。
换句话说,当所有人都躲着你的时候,珍惜那个还愿意走近你的人,比抱怨那些远离你的人重要得多。这是苏东坡给我们的第一个示范。
03

面对长期断裂的关系,有效的方法是吃一顿饭

第二个端午,筠州,1084年。
当时,苏轼已经被允许离开黄州,移至汝州。五月初五这天,他路过江西高安,弟弟苏辙被贬在那里当盐酒税官。兄弟两人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
苏轼写了一首诗,开头两句:“一与子由别,却数七端午。”一别几年,数过了七个端午。“身随彩丝系,心与昌歜苦。”人跟着端午的彩绳一年一年往前走,心里的苦像节日里腌制的菖蒲根一样,越泡越浓。
但画面突然转暖:“儿童喜我至,典衣具鸡黍。”三个侄子听说大伯来了,高兴得把衣服拿去典当,换钱买鸡做饭。“谓言必一醉,快作西川语。”一家人说着久违的四川话,非要把伯伯灌醉。
你看,几年的疏远,没办法靠一封信、一通电话补回来。但苏东坡知道,可以靠一顿饭。他不假装这七年的苦不存在,但他也不让这七年的苦把今晚的饭桌占满。
换句话说,面对长期断裂的关系,最有效的修复动作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一起吃顿饭。这是苏东坡的第二个示范。
04

顺境是稀缺品,不享受是浪费

第三个端午,杭州,1090年。
这是苏轼难得的好时光。他在杭州当知州,刚主持完西湖疏浚工程,造了苏堤。端午这天,他登上西湖边的十三楼,写下《南歌子》,一句“游人都上十三楼”,得意之态溢于言表。
当天的饭桌上,有一道菜特别值得注意,“菰黍连昌歜”,粽子配菖蒲咸菜。跟六年前在筠州的“心与昌歜苦”是同一道菜。但此时昌歜不再是苦味,而是佳节里的好滋味。
苏东坡不是忘了曾经的苦,他清楚记得。但他允许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拥有完全不同的味道。他不拧巴。
你看,我们今天的人有个毛病:低谷的时候习惯说“会过去的”,所以拼命扛;顺境的时候又习惯说“不能太得意”,所以拼命收着。结果两头的日子都没好好过。
但苏东坡告诉我们:顺境是稀缺品,不享受是浪费。该写诗就写诗,该爬楼就爬楼,该喝酒就喝酒。这是他的第三个示范。
05

看见朋友的好、允许片刻的享受、关心身边的人

第四个端午,惠州,1095年。
苏轼再次被贬到广东惠州。身边只剩下侍妾王朝云和两个小儿子。岭南瘴疠之地,是当时人均寿命极短的地方,对一个白发老人来说,这是几乎没有退路的境地。
但端午前一天,他写了一首词给朝云:“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老头子白发苍苍,明天端午,要用兰草编一条佩带,找一首好诗,写在朝云的裙带上。
后来他又写了那首著名的《浣溪沙》,“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这是写给朝云的祝福。但朝云没能等到下一个端午,这年七月,她因为岭南的瘴气去世了。
你看,一个60岁的、三次被贬的、身处瘴疠之地的老人,端午节想的是什么?不是我活不活得到明年,不是命运对我多么不公,而是给身边的人找一首好诗。
换句话说,当风险大到你无法回避,也无法缓解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也许不是死磕自己,而是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彻底挪开,去关心身边的人。
有时一个全副心思都在自己困境里的人,会被困境吞掉。一个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的人,反而能从困境里走出来一截。这是苏东坡的第四个示范。
你看,几个端午,都是不同的心态。低谷期,珍惜还愿意走近你的人,而不是抱怨那些远离你的人。顺境期,不假装谦虚,而是把好日子过到饱。无法回避的逆境里,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去关心身边的人。
你发现没有,这套东西其实跟前半段端午节的“风险管理系统”是同一个逻辑。古人面对五月的瘟疫毒虫,没说“我要消灭所有风险”,而是建立一套跟风险相处的秩序,挂艾草、饮菖蒲酒、系彩绳、浴兰汤。
苏东坡面对命运的低谷,也没说“我要改变处境”,而是在处境里面把日子过出密度,看见朋友的好、允许片刻的享受、关心身边的人。
今天的人,特别习惯跟风险“对抗”。孩子这次月考成绩掉了十名,立刻报三个辅导班;工作里出了一个负面反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重写PPT。但苏东坡的端午节,演示了另一个思路:也许更高级的能力,不是让风险消失,而是在风险没有消失的情况下,依然把日子过好。
苏东坡的度过恶月的方式,是一首诗、一壶酒、一句“佳人相见一千年”。这些是他的艾草和菖蒲。
我们或许也有自己的艾草和菖蒲,可能是你做得很顺手的某件小事,比如煮一锅汤、整理一次房间、写一段日记。
不是这些东西本身有多特别,关键是你平时就把它们认出来了、记下来了、准备好了。即便“恶月”来的那一天,你不用临时去找,伸手就能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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