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行吟阁,为纪念屈原而建。摄/姚志学,来源/图虫创意
榴花盛放,蒲艾悬门,端午已至。这个传统节日不仅沿袭了古人入夏时辟毒除疫的传统,相关习俗里还融入了对诗人屈原的纪念,“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让端午节的文化内涵更为厚重。
汨罗江边,龙舟竞渡,粽叶飘香,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名字,至今仍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回响。很多人都记得,屈原是爱国诗人,是《离骚》的作者,是那个“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楚国大夫。但少有人知道,我们今天常说的“廉洁”二字,最早也出自屈原笔下。
两千多年前,他在《楚辞》里写下“朕幼清以廉洁兮”“宁廉洁正直以自清”,把一种人格操守,第一次清晰地命名出来。
有意思的是,“廉洁”并不是屈原的文学口号,而是他孜孜以求的人生选择。东汉学者王逸在《楚辞章句》中将廉洁注释为:不受曰廉,不污曰洁。在那个时代,一个人若要做到不受、不污,往往意味着孤独、被排挤,甚至毁灭。
屈原是那个把“廉洁”写进命运始末的人。
廉洁,如何成为一种人格标尺
我们需回到“廉”和“洁”两个汉字造字之初的语境,才能理解它们如何从具象的物理空间与自然形态,逐步抽象为人类的道德规范。
“廉”最早讲的是房屋边角。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说:“廉,仄也。”清代考据学家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进一步阐释:“堂之边曰廉……堂边有隅,有棱,故曰廉。”
堂屋的边角由立面、平面这两个面相交而成,呈现出方正、挺拔的棱角,这就是“廉”。这种有棱有角的物理特征,要求建筑物笔直、稳固、不能歪斜,所以才有了方正不偏的引申义。东汉刘熙在《释名·释言语》中所载:“廉,敛也,自检敛也。” 一个“敛”字,总结出了那种克制、收束、守分寸的意味。久而久之,廉不只是房屋一角,更像是做人做事的骨架——不歪,不斜,不伸手乱拿,也不因风向变化就失了自己的方向。
“洁”则来自水。在古汉语中,洁(古作“潔”)本义指干净、清澈的水流。《说文解字》释为:“潔,瀞也,从水絜声。” 《管子·水地》里有一句:“鲜而不垢,洁也。”水一旦清了,便能照见底色;人若能洁,也就意味着心里少些混浊,少些贪念,少些不该有的念头。
《龙池竞渡图》(局部)。作者/王振鹏(元),来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廉”讲的是边界感,“洁”讲的是清白心,屈原把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写进自己的文章里,和他当时的处境有很大关系。他生活在战国末期的楚国,朝堂上贪腐成风,而他“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意思是自己从小便秉赋清白廉洁的德行,终身践行仁义而未曾有过丝毫减退与懈怠。他又在《卜居》里写“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这两句《楚辞》中的诗歌,是历史文献中“廉洁”一词的最早出处。在那个众人皆醉、贪墨横行的时代,他把这两个字立成了人格的界碑。
屈原说的“廉洁”,不是简单的不贪财,而是在诱惑面前守住自己,也不是表面的干净,而是心里始终不肯沾污。正因如此,屈原笔下的“廉洁”才不只是一个词,成了中国政治文化中的一把尺子,既量官员的操守,也量一个人的脊梁有多正,内心有多清。
举世皆浊,他偏不随波逐流
《楚辞·渔父》记载了一个故事,屈原流放路上,在江边遇到一个渔父。渔父见他面容憔悴,疑惑一个堂堂三闾大夫何故沦落至此,屈原回答:只因“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渔父说,沧浪的水清澈时可以用来洗涤官帽的冠缨,沧浪的水变浑浊了,就用来洗脚嘛,他反问屈原:“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既然世道浑浊,你为什么不跟着搅搅浑水、随俗一些呢?渔父试图用一种被大众都在认可与实践的所谓“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劝屈原遇治则出仕、遇乱则归隐,随波逐流以全其身。
屈原却回答:“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意思是,我怎么能让干干净净的人格,去沾世俗的脏东西?
屈原并不是一开始就站在世俗之外的人。相反,他曾经站在沧浪的中心,也正是在那里,他一次次在“廉洁”与“随俗”之间做出选择。
屈原生在楚国贵族之家,年轻时便才华横溢,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楚怀王重用他,任命为左徒。按照当时楚国的官制,左徒不是闲职,而是能够“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的重要职位。
在左徒的位置上,屈原提出过自己的政治主张。他“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希望楚国能靠任贤、守法、整肃朝纲来重新振作。那时的楚国表面上仍是大国,内里却已危机四伏,贵族沉溺享乐,朝堂结党,许多人把权力当成私器。屈原在《离骚》中感怀自己的理想:“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他想做的不只是写好文章,而是推动一场真正的“美政”,任贤、修法、振国。
东汉学者王逸将这一“美政”解释为“行美德,施善政”,这样的理想无疑是艰难的。据《史记》记载,在屈原推行美政的路上,触碰到了旧贵族的利益。一次,楚怀王命屈原起草宪令,草稿尚未完成,上官大夫靳尚想抢过去据为己有。屈原不肯给他,靳尚便向怀王进谗言,说“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每次法令一颁布,屈原都把功劳归于自己,自夸除了自己没人办得到。怀王听后大怒,逐渐疏远屈原。在屈原看来,可怕的不是被说几句坏话,而是一个人明明看见污浊,却自己也主动沉沦进去。他在《离骚》里写:“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人人都在往前挤,人人都想多取一点,唯独他不肯放弃原则换取仕途通畅。
1994年6月25日发行的《中国古代文学家(第二组)》纪念邮票,屈原为其中之一。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票目录(2013)》
与此同时,秦国谋划拆散齐楚联盟,进一步激化了楚国同僚对屈原的排挤和离间。据刘向《新序·节士》记载,屈原曾东使齐国以结盟好,秦国以此为患,于是派张仪入楚,用重金收买了从朝臣到后宫的一批人,联手构陷屈原,屈原遂被放逐。此后,楚国与齐国断交,秦国此前“献地六百里”的空头支票被张仪赖成六里,楚怀王怒而伐秦,接连大败于丹阳、蓝田,楚国从此走向灭亡。
从汉北到江南,从沅湘到汨罗,屈原最终脱离权力中心,开始了漫长而凄苦的流放生涯。但以他的声望,可以离开楚国去别国效力,这在当时很常见。而他选择坚守楚国,选择在浊世中说真话,在无人支持的时刻坚持自我,这才有了他与渔夫的对话。他将“廉洁”从一种做官的要求,延伸为一种人格的底线。
公元前278年,秦军攻破楚都郢。屈原在绝望中来到汨罗江边,写下《怀沙》,最终怀石投江,用生命的终结震撼民心、明志殉国。司马迁用“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九个字评价他,给屈原的一生做下最具分量的注脚。
我们都能在屈原身上看见自己
屈原死后很久,汨罗江边仍有人记得他。人们记得的,不只是“路漫漫其修远兮”,还有走进后世读书人命运的那句“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很多人在失意时、被排挤时、面对诱惑时,都会在屈原身上看见自己。
最早把这种共鸣写得最深的人,是贾谊。
贾谊雕塑。来源/长沙博物馆
贾谊年轻时名声极盛,汉文帝一度破格重用他。可他主张改革,触动了既得利益,周勃、灌婴等人相继进言,最终他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长沙在楚地,路过湘水时,贾谊想起屈原。百余年前,屈原也曾在这一带放逐、行吟,最后投身汨罗。贾谊悲从中来,写下《吊屈原赋》。
这篇赋里,贾谊没有简单地重复哀悼,而是把屈原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历史对照中。他写:“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真正有德行的人,往往不合于浑浊的世道,只能选择自我收束,自我保全。他又写:“使骐骥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矰缴而去之。”这些句子借骐骥、凤凰作喻,说明屈原不是不会看局势,而是看得太清楚,所以才不肯把自己降到和犬羊一样的层次。贾谊在叹屈原,也在写自己。
苏轼演绎形象。来源/纪录片《苏东坡》截图
后来,这种以屈原为镜的做法,成了许多文人共同的经验。唐代柳宗元被贬永州,写文追怀屈原:“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宋代苏轼屡遭贬谪,却乐观地化用《离骚》中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笑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把流放当作游历。1917年,朱自华报考北京大学时,出于勉励自己在困境中保持清白的决心,便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一句中,取“自清”二字作为新名,他就是在抗战期间拒绝国民党政府权钱拉拢、为抗议美国扶植日本而拒领美国救济粮的朱自清……时代不同、遭遇各异,但他们都在困厄时刻,回答了同一份答卷:一个人在失势时,还能不能守住边界、护住清白。
这种边界,叫作“廉”;这种清白,叫作“洁”。
这一衡量人格的标准,也被古代的政治制度接了过去。汉代选官,重“孝廉”,把廉放进了官员考察的标准里。武则天曾主持编撰《臣轨》一书,专门训诫百官,其中专设“廉洁”一章,系统论述为臣之道。明代朱元璋告诫百官:“惟廉者能约己而爱人,贪者必朘人以肥己。”
因此,屈原之所以总被后人记起,并不只因为他写过《离骚》,留下千古绝唱,也不只因为他以身殉国,引发中华儿女对家国情怀的千年凭吊。他更像一条线,把廉洁从古代官箴、士人操守,一直牵到后世的现实生活中。直到今天,“廉洁”这两个字依然是一把标尺,它量的不再只是官员的操守,也是每个人在面对诱惑、面对得失时,心里有没有一道守得住的边界,能不能留一份不必对任何人交代的清白。
参考文献:
1.蔡大群,韩文献:《屈原廉洁思想及其当代启示》,《学习月刊》2023年10月。
2.谭家斌:《屈原廉政文化内涵的挖掘与利用》,《三峡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3月。
3.杨斌:《论屈原诗廉文化的内在特质》,《三峡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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