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为什么发生钱荒?


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11年的节目,将从一枚大额铜钱讲起,带你看懂一场困扰中国长达800年的经济顽疾,究竟是怎么回事。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1年,这是大宋政和元年,大辽天庆元年。

注意到了吧?这一年又改年号了。大辽改元,是因为上一个年号“乾统”已经用了十年了,也该换换了。而大宋改元,则是因为上一年,天上又出现了彗星。

彗星是灾异啊,皇帝怎么也得表示表示。上一次出彗星,还是1106年,那次宋徽宗的应对办法就是改元,从“崇宁”改成“大观”,然后把锅甩给宰相蔡京,罢免了蔡京。这次彗星又来了,老剧本,继续改元,“大观”改成“政和”,然后继续把锅甩给蔡京。可是蔡京这时候已经被罢相了,那不行啊,锅还是你的,不背不行啊,所以把蔡京的官职降了一格儿,还撵出了开封。这算是象征性地给了老天爷一个交代。

到了这一年,朝廷还有一个新政策,把蔡京执政期间的一个货币政策——“当十钱”给废了。

什么叫“当十钱”?简单说,就是用三枚小铜钱的铜料,铸成一个大钱,当十枚钱用。这就是“当十钱”。

你一听就知道,这不是要搞通货膨胀吗?

对的。但是在当时,事情可不止是通货膨胀那么简单。现代社会能印钞票的,只有政府。可宋朝是铜钱时代,铸钱的手艺,民间也有。蔡京要搞当十钱,大家就想啊:朝廷搞得,我搞不得吗?我找三个小钱熔了,也能铸一个当十钱啊。三块换十块,纯赚七块。这诱惑谁能扛得住?虽然私铸铜钱是大罪,那也禁不住。一时间,村村点火,户户冒烟,大家都开干。

一年不到,整个东南地区,连小铜钱都找不到了,都熔了做大钱去了。

几十年后,有人就在笔记里,记载了家里长辈亲眼得见的一个场景。那是1107年,这位长辈在江西九江当官,夜里登楼一看,嚄!长江江面上灯火点点,明明灭灭,煞是好看。有人说,这是渔家的渔火,“江枫渔火对愁眠”嘛!

但是这位长辈有经验,说不是,这么多,肯定是干坏事呢。就派人去抓,一抓一个准——全是在船上私铸钱币的。为什么在船上干?一是因为江上不好查。二是,刚出炉的钱可以直接浸到江水里冷却。这就是当时私铸钱币的盛况。

上一年不是出现了彗星吗?朝廷大赦天下,顺便点了点数,看看有多少人因为私铸钱币被抓?一算不得了,居然有十几万人,可见这个犯罪的规模。

既然当十钱危害这么大,要废掉。那怎么废?就是直接宣布,这种钱打回原形,只能当三个钱用啊。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几骑人马从皇宫的东华门冲出来,沿街一路高喊:“当十钱,从今天起,当三个小钱花。”消息瞬间传遍开封。富人们从梦中惊醒,这下睡不着了:如果家里这种钱多,财富瞬间缩水七成啊。就连皇帝自己内库里的钱,也跟着缩水。这是一道朝廷砸自己脚的诏令——但不砸也不行啊。你看看这当十钱的政策,搞起来一通大乱,废掉它,又是一通大乱。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当十钱这个事儿,就是这么明摆着祸国殃民,蔡京又不是笨蛋,他为什么要干这件事呢?

而且,你去看整个过程,蔡京好像对这个事儿有执念。他不是几起几落吗?只要当了宰相,他马上卷起袖子铸造当十钱,只要他一罢相,当十钱就被废。走走停停,这事已经折腾了好几回了。

你可以说蔡京坏,但他可不傻。他非常清楚,每推一次当十钱,就等于给自己的政敌送去一颗攻击自己的子弹。

好了,问题来了,为什么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要反复地、几乎是自杀式地,推一项所有人都反对的货币政策呢?我们通过“当十钱”这个话题,又可以观察到这个阶段的中华文明的哪些深层困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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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困境

坦率地说,中国古代,用少少的一点铜,铸造面值很大的钱,搜刮一笔民脂民膏,这种事,蔡京不是第一个干,也不是最后一个。

干这事的后果,非常清楚,肯定是饮鸩止渴。所以,在历史上,往往都是那种走投无路,要是不把今天熬过去,就看不见明天的政权才干这种事。比如三国时期的刘备,就铸造了一种“直百五铢”的大钱,孙权就更狠,他铸造的钱,一个当一千个钱花。

这都不能算什么国家的货币政策,这本质上就是一种乱世里的战争税。

那就奇怪了,这个时候的大宋朝哪就到了这种地步啊?至少表面上,这还是繁华盛世啊。你去看看《清明上河图》,多数学者认为,画的就是徽宗这个时代。所以,蔡京搞当十钱的时候,有监察御史就说了:古代打仗的时候,怕没钱赏赐军队,才造什么以一当百、以一当十的钱呢。那都是权宜之计啊。现在国家没事,搞这事干嘛?

那你说,蔡京为什么要搞当十钱呢?你可能会说,因为宋徽宗贪图享受,太能花钱了吧?

确实,蔡京为了迎合徽宗,搞出一套歪理,叫“丰亨豫大”,这四个字都来自《易经》,丰足、通顺、安逸、宏大,总之都是好词。蔡京的意思是,咱们这个天下都这么富足繁荣了,你这当皇帝的,可不能太寒碜了,要顺应天道,该享受得享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千万不要没苦硬吃。

这不仅是为了讨徽宗的欢心,更重要的是,这才能显出蔡京的本事啊。他经常去跟徽宗说,嗨,放心花吧,我给你攒的钱,都有五千万缗了,你就折腾吧,什么铸九鼎、建明堂、修道观,随便啊。你看,这牛都吹出去了,蔡京就得把钱搞来啊。所以,他就得不择手段地搞钱,包括要铸当十钱。

你要是再深看一层,这还是蔡京给自己造的一个人设。蔡京心里也很清楚,徽宗并不喜欢他,用他当宰相只有一个理由,就是蔡京能干,能搞钱。那好,既然你对我是这么个印象,我就要给你把这印象砸实。只要你用我当宰相,我就给你看一个见证奇迹的时刻:我不仅有本事给你搞钱,我还有本事让你立马看见成果。所以,什么加税,什么扩大专卖,那些招儿都太慢了。只有直接铸造当十钱,相当于在徽宗的存折上直接加个零,这多快?

什么?你说有后遗症?那不是后面的事儿吗?什么私铸成风、物价上涨、市场崩坏,那些事儿是要等几年才显出来的。我先打个时间差,把这宰相的位置坐稳了再说。等坏处显现,没准我都罢相了。谁来接烂摊子,谁去收拾啊。这不,今年的现任宰相就是在替蔡京收拾残局。等政敌收拾得差不多了,放心,徽宗皇帝就会回过味儿来的,他又想花钱了,就会又想起我蔡京的。我就又回来了。

所以,我们只要不站在国家利益的角度,而是站在蔡京个人利益的角度,为什么要铸造当十钱,确实也解释得通了。

但是,这还不是今天的重点,刚才我们描述的,是一对昏君加奸臣挥霍无度,通过货币政策横征暴敛,这都是道德层面的批判,而我们今天的人,还应该更深一层,看到一个事实,这个阶段的大宋,也确实遇到了严重的钱荒。蔡京铸造当十钱,确实也是因为铜钱不够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们先来解释一下,什么叫“钱荒”?就是字面意思,缺钱。但是请注意,古人的缺钱,和我们现代人说的缺钱,意思不一样。现代人生活在商品社会,缺钱就是穷。可是古人说的缺钱,不见得是穷困,也不见得缺乏生活物资,而是说,市场上缺乏流通的中介货币。

你可能会说,钱荒就钱荒呗,古代中国是农业社会嘛,老百姓只要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啊。

不是那么简单啊。一旦真闹起钱荒,对一个社会的杀伤力是全方位的。咱们简单地推想一下,会发生什么——

那个时候的老百姓,主要的生活资料的确都是自产自销,但是,毕竟要买盐、买铁、还有一点生活用品。苏轼的恩师张方平就写过这么一段文字,说我大宋的那些穷苦老百姓啊,过节的时候,砍点柴背到城市里,往来要走几十里路,卖上几十个铜钱,就是为了要买点葱、青菜、盐和酱菜,家里老人小孩就觉得是珍馐美味了。对,那点钱,虽然在生活支出中占的比重并不大,但是对穷人改善生活质量意义重大。那点点小点缀,小滋味,是照进穷人生活的一束光啊。而一旦发生钱荒,市场交易大大消退,这束光就灭了。

对老百姓,更要命的是,一旦钱荒,自己手里的东西就不值钱了。平时还好说,到了交税的时候怎么办?从唐代推行两税法开始,交税就要按钱来计算了。请注意,当时交税还不是必须要交铜钱,但是以铜钱来计价。钱荒的时候,铜钱就贵了,要交的税自然就水涨船高,百姓负担陡然加重。

对于朝廷来说,钱荒的危害更严重。平时发官员的俸禄,购买官府需要的物资,都需要钱。这个还好办,大不了先欠着。但是有一些钱,是等不得的,比如军队的军饷和赏钱,一旦真有战争,这是关系到军心士气的事儿,拖不得。

跳出来想,钱是什么?钱是经济的血液啊。一旦发生钱荒,就意味着农民种粮食卖不出价,意味着商人做生意没钱周转,意味着老百姓拿命凑都凑不出该交的税,意味着整个社会的运转突然之间卡住了。

我们可以借用现代经济中“通货紧缩”的概念来理解中国古代的“钱荒”现象。

对现代国家来说,通货膨胀虽然让人难受,但比起通货紧缩,它根本不算什么。为什么?通货膨胀的时候,钱越来越毛,大家心里着急,赶紧花,所以消费、生产、流通这个闭环没断,只是大家手里的资产在贬值。

而通货紧缩就要可怕得多了。钱越来越值钱,你今天攥着100块,下个月可能就值110块,那你还买啥?放着别动是最划算的。结果就是大家都不消费、不投资、把钱攥在手里,那市场上钱就更少了,钱也更值钱了,那就更没人花了。这个恶性循环一开始,市场就崩了。

现代国家的央行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事儿。所以你看现代政府都希望物价微微涨一点,就是不敢让通货紧缩出现。

古代的钱荒不完全等于通货紧缩——但机理是一样的。钱越荒,钱越贵,大家越是要把钱攥在手里、埋在地里。市场上的钱就更少,物价就更贱,农民就更卖不出粮食,商人就更不敢扩张。整个社会就这么一圈一圈地往下转,谁也拽不住。

那怎么办呢?国家赶紧多铸造货币不就行了吗?没那么容易。古代国家铸造铜钱,会受到很多条件的制约。比如,就在这几年,大宋朝突然发现,手里没有铜了。

宋朝铸钱的规模在中国古代是天花板级别的。宋神宗熙宁、元丰年间,朝廷一年铸钱量的最高纪录是506万贯——这是北宋的顶峰,也是中国历史上的顶峰。506万贯是什么概念?唐代铸钱最厉害的天宝年间,一年也就铸30多万贯。你算一下,宋代是唐代的15倍。但是到了这几年,突然铜不够了。

宋朝最大的铜矿,叫岑水场,在广南东路的韶州,就是今天广东韶关一带。神宗元丰年间最盛的时候,岑水场一个矿区的铜产量,占全国铜产量的87%。你听这个数字就知道了,对这个矿区的依赖度太高了。元丰八年,就是1085年以后,岑水场的产量开始大幅下降。到了宋徽宗这一朝,这座矿基本就枯竭了。

能想的办法也都想了。比如,推广“胆铜法”。这里稍微科普一下,什么叫“胆铜法”。古人炼铜,最常见的办法,就是架火烧矿石。但这种方法,对矿石品质要求很高,成本也不低。于是中国古人发明了一种更聪明的办法——不用火,改用水。有一种天然硫酸盐矿物,古人叫它“胆矾”。把它泡在水里,水就会变成蓝色,这叫“胆水”。这水里,其实溶解着铜离子。接下来,把一块铁扔进去,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水里的铜离子,会在铁的表面变成一层金属铜。

说白了,就是铁把水里的铜“换”了出来。最后,把这层铜刮下来,再稍微加工提纯,就可以得到铜。用今天的话说,这其实就是一个“金属置换反应”。这就是所谓的“胆铜法”。

这个时候的宋朝,不仅用了胆铜法,连渣铜都没放过,把以前铸钱剩下的残渣重新熔炼,从里面榨出最后一点铜。但即使如此,还是不够啊。

到了崇宁五年,就是1106年,就是蔡京当宰相的这段时间,中书省算了一笔账:朝廷给铸钱定的目标,需要铜1011.5万斤,而实际上能收上来的,只有660万斤,缺口300多万斤。缺三分之一啊。这不是“再努努力就能补上”的缺口。这是国家铸钱的根基,发生了塌方。只要找不到新的大型铜矿,这个缺口根本就补不上。

现在你明白了,蔡京铸造当十钱,也有应对钱荒的用意在内。铜产量掉得太快,这也是个病急乱投医的应激反应。

说到这里,就说到了中国古代货币史上的一个阶段性的谜题。钱荒问题,就是从唐代中期到宋朝这500多年最突出。为啥是这个阶段?

请注意,钱荒可不能赖皇帝用钱用得多,它是一个市场现象,是民间自发冒出来的。商人喊缺钱,州县喊缺钱,朝堂上乱哄哄地讨论怎么治,一治就是500多年,没一个朝代能治好。换皇帝不管用,换宰相不管用,换朝代都不管用。

这是经济病。经济病可就难治喽。

那这个经济病,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500年里,整个中国社会的运行方式发生了什么根本变化呢?

2

唐宋难题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学白居易的诗《卖炭翁》,说一个老人辛辛苦苦烧了一车炭,拉到长安城里卖。结果被宫里来的差役强买强卖,随便给点丝绸就算是付钱了,“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当时岁数小嘛,气坏了,怎么这么欺负人。

后来才知道,唐朝的时候,买东西给丝绸是正常的事儿。给的够不够另说,但那时候,丝绸布帛就是钱。

是的,这是我们理解中国古代货币史的时候,经常忽视的一个维度。从先秦到唐朝,虽然一直用铜钱,但是布帛一直在货币体系里面,两者并行,都是法定货币。唐玄宗的时候,甚至还强调过:“你们要搞清楚主次啊,虽说是并行,布帛那是主体,铜钱是次要的。”

为什么?你想啊,唐代之前,商品经济并不发达。老百姓自给自足,即使有商品交易,基本都是本地的、小额的交易。那能用什么货币?铜钱看起来好用:又准确、又轻便,但铜钱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得国家出手来铸造。那个时代的国家,治理能力是不足的,铜钱供应跟不上。

而布帛就不一样了:老百姓自己家就能织布,布能做衣服穿,有实用价值,还能换东西。这是天然的、民间自己就可以发行的货币,用不着国家帮忙。

所以你看,唐朝政府刚开始是怎么收税的?租庸调制嘛,租是收粮食,庸是出劳役,调就是收布帛。老百姓即便手里没铜钱,也不耽误过日子、交皇粮国税。

所以,一直到盛唐时期,铜钱铸造得不够,没太大关系,布帛是有效补充。这个阶段自然就没有所谓“钱荒”的问题。

但是,从唐朝中期开始,这套体系出问题了。不是政府的问题,是市场自然发展出来的问题:商品经济发展了,而且唐朝的中后期,经济重心在南方,政治中心在北方,远距离的商品运输规模大增。

这个时候,布帛作为货币,就开始被嫌弃了。为什么?布帛有三个致命缺陷:第一,太笨重了嘛。一万贯铜钱差不多重8万斤,已经够沉了。但同等价值的布帛体积更大、更难搬运。而且,布帛怕进水,怕晒着,怕磕碰,运输途中比铜钱麻烦多了。第二,布帛不好分割啊。铜钱可以一文一文地用,布帛呢?总不能撕成布条用吧?小额交易,就不好用了。还有第三,布帛不好保存。尤其是丝织品,那可是有机物啊,有句话叫“陈丝如烂草”,在仓库里堆几年,就报废了。不像铜钱,埋地里一千年挖出来,铜还是铜。

这三个缺陷,原本不算什么,反正大家就在村口换点小东西。但是唐代中期开始,商品经济规模大了,长途贩运多了,城市商业多了,大家要求货币要轻、要分得开、要存得住,铜钱的时代就这么不可逆转地到来了。

刚开始唐朝政府还挣扎了一下,说这可不行啊,你们店家不能只收钱不收布嘛。要是不收,那可犯法。但是你懂的,在市场的力量面前,政府的这种态度一点用也没用。很快,布帛就退出了货币舞台。

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等布帛这个帮手一退场,货币舞台上只剩下铜钱一个主角撑场面,那可不就容易钱荒了吗?

到最后,政府也不撑着了:唐德宗的时候,公元780年,宰相杨炎就搞了个大动作,“两税法”,从此,交税按铜钱来计算。再强调一遍,这个时候还是可以交实物,但是要用铜钱来计价。王安石变法里的免役法,也是用交钱代替劳役,是到了明朝一条鞭法之后,政府才只收银子不要实物了。

为什么政府也叛变了,也站到铜钱这一边了?说到底,还是因为用铜钱行政效率高太多了。一个帝国要从全国收税、发饷、运转,它确实需要一种能精确计量、能统一核算的工具,布帛做不到嘛。

好了,从唐朝中期,你就从安史之乱算起,到宋朝结束,这是500多年,其实还不止,一直到明朝中叶,大概800年,中国整个国家、整个商品经济、整个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全都压在一种货币上:铜钱。

宋朝的钱荒问题更突出,核心原因就是宋朝的商品经济规模扩张得太快了。那么多东西在买卖、在交易,但是货币不够,用现代经济学的概念说,这就是通缩啊。

那能说宋朝政府无能吗?不能这么说。他们已经够努力的了。

我们前面说过,宋神宗时期,一年铸铜钱500多万贯,是盛唐时期的15倍。整个北宋,铸的钱超过两亿贯。那真是国家机器都跑冒烟了,都没能赶得上市场对铜钱的需要。铸钱最凶的时期,恰恰也是钱荒喊得最厉害的时期。把宋朝人自己都整糊涂了,张方平就有一句天问,说:“这一百多年来,朝廷每年至少铸钱一百万贯,这钱又不会凭空消失,怎么到处还是喊缺钱?货物流通出问题,商人做不了买卖,衙门的库房里没钱,老百姓家里也没见囤钱,我就请问了,这钱都跑哪儿去了?”

其实,铜钱主要就那几个去向:老百姓把铜钱熔了,铸成铜盆、铜镜之类铜器牟利;大量外流到周边政权,辽、西夏,甚至远到日本,民间主流用的都是宋钱;还有大户人家大量窖藏,把钱埋进地下退出流通。

这几个就是吞钱的大黑洞,朝廷新铸多少钱填进去都没用。特别像我们小时候做的那种应用题:一个水池子,上边开着进水管,底下开着好几根排水管,问你池子什么时候能满?

为了堵这些漏洞,大宋朝也是用上了严刑峻法:北宋中后期律法极严,带一贯铜钱出境,主犯就要处死。

同时朝廷在货币制度上拼命打补丁,推出各种变通办法:什么铁钱、交子,还有盐钞、茶引、度牒这类有点货币职能的有价证券。其中的交子,也就是早期纸币,比欧洲同类纸币早了六百多年,完全是被钱荒逼出来的金融创新。就连我们前面说的蔡京搞的“当十钱”,其实也是应对钱荒的办法之一。用现代经济的话说,就是发行虚值大钱、人为制造通胀,试图对冲当时的通货紧缩。只不过这套操作私心很重,不光是救钱荒,更是替朝廷敛财,最后把经济搅得更乱。

刚才讲的这些,都是当时人能看得见的现象。但是,如果我们今天用现代经济学的眼光再往里看一层,会发现一个当时人完全意识不到的、更根本的问题。

我们来想一个问题:现代社会的货币是怎么投放出去的?主要是通过商业贷款。一家工厂要扩大生产,缺钱了,找银行贷款。银行的钱不够,找中央银行借。央行印钱借给银行,银行再借给工厂,钱就这么发出去了。然后工厂拿这笔钱买原料、雇工人、建厂房。钱通过这一条信贷网络,立刻流向了经济最活跃、最有需求的地方。

你发现这个投放渠道的特点了吗?哪里经济活跃,哪里拿到的钱就多。经济活动的密度,决定了货币的密度。这是一种相对合理的流向:钱主动流向需要它的地方。

好,我们再把视野切回到宋朝。宋朝可没有成熟的商业贷款机制,更没有中央银行。所以,货币铸造出来之后,怎么投向市场呢?有且只有一条路——朝廷花钱。

朝廷怎么花钱?发军饷、发官俸、发赏赐,修工程、办祭祀,还有,就是打仗。几乎所有的货币投放,都只能通过政府支出这一个口子。那你想,什么结果?

宋代经济最活跃的地方是东南。两浙的丝绸、福建的茶叶、江西的瓷器,那里商人最多、商业最旺、贸易最频繁。朝廷虽然要买一些,但是那才能有多少?主要的货币流向,是东南的商人给朝廷交税。所以,东南经济发达地区,不仅很难得到货币的补充,钱反而哗啦啦地往汴京方向流。

铜钱到了汴京之后呢?通过赏赐、官俸和军饷流向了民间,所以,汴京周围是没有钱荒的。但是别忘了,汴京的钱还有一个重要的流向,就是去西北。北宋中后期,和西夏经常打仗,所以西北的军费开支浩繁。钱又哗啦哗啦地从汴京往西北流。

到了西北之后呢?西北物产少,但是钱多,大量的军人拿着军饷,买不到多少东西。所以,西北不仅没有钱荒,反而会有输入型的通货膨胀。

所以你看这个奇怪的格局——最缺钱的东南,被持续地抽走钱。最不缺钱的西北,反而被持续底注入钱。钱永远流向不需要它的地方,永远从需要它的地方流走

理解到这一层,估计你会和我一样,掩卷长叹啊。有些问题,一旦出现,跟皇帝是不是昏君?宰相是不是奸臣?其实都没啥关系。它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被动承当的宿命。因为,能最终解决这些问题的手段,在这个时代,压根就没有出现啊。

那宋代之后,钱荒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呢?

3

终极方案

站在宋代这个时间点上,大家会感慨,钱荒这个问题,真的是麻烦,从唐朝到宋朝,那么多明君贤相,都解决不了。那它真的没救了吗?

当然有救。终极的解药,我们今天的人都知道,就是现代银行制度啊。

但这谈何容易?“银行”这两个字背后,是一大坨东西的合成:中央银行制度、商业银行体系、信贷市场、股票债券、信用货币、复式记账。

说到底,是货币这个东西的根本属性变了。在现代金融体系里,货币不只是货币,它还是资本。资本就不只是交易的中介,它还自带着增值的渴望,时刻准备着,奔赴产出效率更高的地方。

但你想想,这一套东西,需要多少前置条件?需要稳定的国家信用,需要契约法律体系,需要发达的资本市场,需要敢于冒险的商业文化,需要工业革命提供的物质基础。任何一个条件不到位,整个体系都立不起来。

这些条件,十二世纪的中国,一个都没有。几百年之后的欧洲,也还一个都没有。全世界都没有。所以,无论王安石、蔡京这批人的人品和才能如何,他们都不可能想得到这个方向。

那如果不追求终极解决呢?

退一步,解决钱荒也有办法,那就是别让铜钱唱独角戏了,给铜钱找个搭档,分担一下压力。

这就是中国后来发生的事情。到了明代中期,大量美洲白银通过海上贸易涌入中国,白银和铜钱形成了双本位制。那铜钱身上的担子立刻就轻了一大块:大宗交易交给白银,长途结算交给白银,财富储藏交给白银,铜钱只负责日常零售。几百年的钱荒,在白银涌入之后,慢慢也就消解了。

如果你跳出中国,再来看这个问题,你会发现,这也不是中华文明的特有难题。欧洲也一样在这个坑里。

欧洲经济史上,有一个专门的概念,叫“小额货币短缺”,大概从13世纪持续到了18世纪,持续了500年。症状和中国唐宋时期的钱荒差不多,就是小额的铜币和银币的供给永远不够,币值永远不稳。

一直到18世纪的英国,请注意,这已经走到工业革命的前夜了,很多工厂主居然发不出工人的工资。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小额的铜币。工人每周拿到的工资是几个先令的银币,但他们去市场买面包、买啤酒、买日用品,需要的是几便士的小额铜币。市场上小钱不够用,工人拿着银币没法破开花。

那后来这个问题是怎么逐步解决的呢?要到19世纪早期,英国搞了一次币制大改革,确立了金本位制。小额货币短缺才彻底解决。这个解决问题的机制,我们可以简单解释一下:

古代欧洲为啥永远缺零钱?那会儿不管大钱小钱,全是贵金属,金银铜做的。一枚小小的银币、铜币,本身金属就值不少钱。政府造零钱,铸造成本快赶上面值了,造一枚亏一枚,谁愿意大批量造?就算勉强造出来,老百姓一看,这硬币本身就值钱,立马藏家里囤起来,要么熔了打首饰。市面上流通的零钱,永远不够用,越缺越囤,陷入死循环。你看,和中国的钱荒是不是很像?

那金本位确立之后,到底改了什么?简单说就是:黄金是货币的定海神针,至于其他的小额零钱,它们的面值和材料价值脱钩,国家把零钱兑换黄金的比价钉死,而且用国家信用来保障。那就好办了,小额零钱就可以用不值钱的贱金属来造了。比如我小时候用硬币,就是镍币。

你想啊,既然这种硬币熔了也值不了几个钱,那就没人愿意囤积、没人拿去熔化和走私了。而政府造这种零钱还能赚钱,当然敞开了大批量发行,市面上零钱瞬间就充足了。

当然,整个过程比我这么说的要复杂很多:确立金本位、收回铸币权、新型铸币机器的发明,再加上配套银行体系的发育,是这四件事一起做下去,欧洲的小额货币短缺才算解决。

你看,几乎是同样的问题,中国走了800年,欧洲走了500年,才走出历史的迷雾。不是因为当时的人蠢,而是这个问题在那个文明阶段,就是没解药。

讲到这一期的尾声,我想跟你分享一个感慨——我做《文明之旅》这个节目越久,这个感慨就越强烈——人类历史上很多问题,急也没用。

张方平问,钱都哪儿去了?他问不出答案的。蔡京铸“当十钱”,他再聪明,也找不到解决方案的。他们不是不努力、不聪明——他们只是生在了一个问题已经出现、但解药还没诞生的时代。

而历史前进的方式特别残酷——它不会等待答案出现才让问题登场。问题先来800年,解药慢慢长出来。中间这800年怎么办?只能横冲直撞、各种试错、各种惹祸。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有点办法,每一代人又都失败,但每一代人的失败又都为下一代积累了一点点经验。

直到下一个阶段的条件成熟了——回头一看,那些让前人撞得头破血流的问题,悄悄地、自然地就消失了。

是的。人类历史上的大部分问题,不是被解决掉的,而是文明走到下一个台阶的时候,它们自动消失掉的

这就是文明演化的常见节奏——问题的提出和答案的诞生,经常不在同一个时代。

我们今天回头看古人,特别容易嘲笑——蔡京怎么这么蠢?宋徽宗怎么这么糊涂?王安石怎么这么折腾?

但我做《文明之旅》这个节目,越来越觉得:这种嘲笑是廉价的。

我们今天看得清的事,是因为我们站在800年后的位置上。我们手里有现代经济学的工具,有银行,有央行,有现代金融制度。我们用二十一世纪的工具去丈量十二世纪初的人,然后说他们蠢。这不厚道,也不公平。

真正聪明的态度是反过来——站到他们身边,看他们能看见的,知道他们能知道的,然后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做。蔡京站在他那个位置上,铜矿崩了、钱荒迫在眉睫、徽宗张着嘴等钱花——他能想到的招,他全都试过了。

我不是要给他洗白——但我们也不要把他当傻瓜看。他是一个被时代逼到墙角的人,用那个时代仅有的工具,做出了始料未及的最坏的选择。

这种理解,比简单嘲笑要难得多。但也只有这种理解——才能让我们在面对自己时代的问题时,留一份谦卑。

好,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公元1111年——其实也不止是这一年,而是绵延长达800年的中国古代钱荒的故事。我们下一年,公元1112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波兰诗人辛波斯卡。

你可能觉得奇怪,一个20世纪的波兰诗人,跟咱们这期讲唐宋钱荒的节目有什么关系?

先给你读读她的诗句吧,标题叫《在一颗小星下》——

我为把偶然称为必然而向它道歉。

万一我错了,我就向必然道歉。

我为将新欢当成初恋向旧爱道歉。

原谅我,远方的战争,原谅我将鲜花带回家。

……

我为小回答而向大问题道歉。

真理,请不要太在意我。

尊严,请对我大度些。

灵魂,请别指责我偶尔才拥有你。

我向万物道歉,我不能同时到达每一个地方。

辛波斯卡1923年出生在波兰。二战的时候,她的故乡被炸成了废墟,她就是在废墟里开始写诗的。

战争是大问题,写诗是小回答。诗歌当然挡不住炮弹,但她还是写了。

文明就是这样,问题的提出和答案的诞生,经常不在同一个时代。但辛波斯卡说,我为小回答而向大问题道歉,这是多么高贵的谦卑。

致敬辛波斯卡,致敬在当下试图给出答案的所有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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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有人说王安石是完人,有人说他是罪人?


以为穿越后就有诗和远方?你可能想多了


说话的人和做事的人有何不同?



参考文献: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
(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史记》,中华书局,19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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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张方平撰,郑涵点校:《张方平集》,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
(宋)陆游撰,孔凡礼点校:《家世旧闻》,中华书局,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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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明清撰:《挥麈录》,中华书局,196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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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毕沅撰:《续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5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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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白银帝国:一部新的中国货币史》,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
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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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幼梅:《从中唐到北宋钱荒问题的考察》,《历史研究》199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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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兆鹏:《论宋徽宗时期的大钱》,《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992年第2期。
袁一堂:《北宋钱荒:从财政到物价的考察》,《求索》1993年第1期。
姚兆余:《北宋货币政策发展演变述论》,《史学月刊》1994年第6期。
刘森:《北宋大铜钱流通区域考》,《中国钱币》1998年第1期。
裘士京:《宋代的钱荒及其缓解对策》,《史学月刊》2006年第6期。
周生春:《北宋钱荒的内在成因新探》,《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2期。
何平:《唐宋的“钱荒论”及其实质》,《中国钱币》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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