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什么热衷拉名单?


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10年的节目,我们从一场黑名单除名讲起,重新理解一个至今仍然萦绕在现代社会中的问题:人类社会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制造各式各样的名单?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0年,这是大宋大观四年,大辽乾统十年。

过去几期节目,我们反复提到了一张著名的政治黑名单,元祐党人名单。

这一年,大宋朝廷把一个我们熟悉的人——章惇,宋哲宗时期的宰相,苏轼曾经的朋友,后来的政敌,从这张名单里放了出来。

你要是对我们前面的节目有点印象,可能会觉得奇怪,章惇不是已经死了五六年了吗?这是给章惇平反了?章惇可是反对过现任皇帝宋徽宗上台的啊,连他都要平反?朝廷政策方向又要变?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来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记得四年前,就是1106年的时候,我们讲过的一个场景吗?因为天上出现了彗星,宋徽宗连夜派人到皇宫门口去,把元祐党人碑给砸了。那块碑上,是他亲笔写的元祐党人,也就是当时所谓旧党的人的名单。第二天,宰相蔡京上班,一看碑砸了,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话:石头可以砸了,但是这张名单不还是在吗?

当时的人,可能觉得蔡京这话也就是给自己找找面子。没看见吗?皇帝不仅把碑给砸了,同时大规模放松对元祐党人的禁令,有的人还给重新安排官儿做。这元祐党人的事儿就该过去了吧? 但是很快,大家就明白了,事儿没过去,但是操作方式变了。变成什么了?就是蔡京说的那句话:这张名单不还是在吗?那就操作这张名单啊。

比如说,原来名单上是309个人,那就太粗了啊。来,干个精细活儿,按罪情分成三个等级。重的几十人、中间的两百多人、轻的二十多人。

既然都精细到这个份儿上,那待遇也精细一下,比如,你们这些罪人可以离开封城多近?正月还说呢,最重的那几十个人,连环开封都市圈,当时叫“四辅”,都不许进;中间的和轻的,只是不许进开封郊区;三月,政策松了好多:最轻的那二十多人可以进开封城,前两档的也松了一格,连最重的那几十个人现在都能在开封郊区待着了。到了七月又紧,刚把第三等放进开封的口子又关了,所有人都不许进开封城。但好歹都还能在郊区和环开封圈待着。你听听这麻烦劲儿的。要不是当事人切己相关,都听不懂这是在说啥。

那你说徽宗为什么这么干?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为了创造权力。

原来把你名字写上元祐党人碑,我对你的权力就只有这两档,让你进名单和出名单。现在不是了,我可以对你的命运做各种微调。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我是元祐党人名单上的人,这比原来还难受,原来也就是被迫害,就盼着平反就完了。现在得天天盯着那些政策细节,松松紧紧,一惊一乍,处境其实也没怎么好转,但是心情被操弄得起伏不定。

徽宗在砸掉元祐党人碑的几天后,就连下几道诏书,核心意思就是一个:不管我是放松党禁,还是给你们点待遇,都是我在施恩,不是政策要变。你们要明白自己罪人的身份是没有变化的,至于处境能不能改善,要看我的心情。所以,这哪里是什么慈悲?这是徽宗在用一张名单,把权力的精度从两档拉到了几十档。

这么干当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显示自己的仁德。你要是看过我们《文明之旅》上一期1109年的节目就知道,徽宗的权术高就高在,他永远是在权力、威压和道德声望这三个目标之间找平衡。

我是圣君啊,怎么能不仁慈呢?所以,这份元祐党人的名单简直就成了宋徽宗宽容胸怀的显示器。从1108年开始,动不动就从里面拿出几个人来,说这几个人情有可原,把他们从名单里面拿出来吧?根据朱义群老师的研究:1108年3月,放了50个人出来;6月,放了94个人;翻过年,1109年正月,放了3个,二月,又放了6个人,其中有理学大师程颐,当然,这个时候程颐已经去世了,领不了徽宗皇帝这份情了;6月又放出来16个。等等吧。到了这一年,1110年大观四年六月份,居然把章惇都放出来了。你要是看过我们前面的节目就知道,章惇当初反对过徽宗当皇帝,这种个人恩怨的,徽宗居然都原谅了,可见咱们这位天子有多么胸怀宽广。

那你可能会说,这放来放去的,名单上的人不就一个个走完了吗?名单上没人了,还怎么玩这张名单啊?

放心,有的是办法。就在这一年年初,徽宗还指示说,以后啊,就别说得那么难听了,什么元祐奸党,什么党人,以后管他们就叫系籍人,出籍人,也就是“在名单上的人”和“从名单里出来的人”就行了。乍一听,这还是厚道啊,名称没有歧视色彩了。但是,你听出弦外之音了吗?把你放出名单,可不仅是给你平反,而是你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份,叫出籍人。这就相当于,有人犯了罪,坐了一年牢,出来之后叫“刑满释放人员”。这就更麻烦了。坐牢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出来的盼头,而这“刑满释放人员”的身份可就跟一辈子了啊。

那你说,这是宽宏大量呢?还是猫耍耗子,换了个笼子又把他们给装进去了呢?

现在我们回想蔡京当年那句“碑没了但名单还在”,是不是觉得后背发凉?

一张看着轻飘飘的名单,好像比那块元祐党人碑还要坚固,还要残忍。那这一年,公元1110年,咱们就借着大宋朝堂上这张被精心操弄的名单,来问一个问题:什么是“名单政治”?为什么一张名单居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1

政治发明

在中国历史上,拿名单整人的事不止这一次。

比如,东汉末年有党锢之祸,明朝末年有东林党人榜。那个东林党人榜,还被玩出花儿来了。当时有人编了个《东林点将录》,仿照《水浒传》上的一百单八将,给东林党人编外号:什么托塔天王——南京户部尚书李三才,这是对应晁盖;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叶向高,这是对应宋江;天罡星玉麒麟——吏部尚书赵南星,这是对应卢俊义。这热热闹闹的,传播性肯定好嘛。

但是请注意,这两份名单,都是宦官集团和士大夫集团之间的较量,双方之间的界限还是比较清楚的。而我们今天讲的这份“元祐党人”名单则不然,它是士大夫集团内部斗出来的:大家都是进士出身,都在朝为官,政治观点也不见得都那么泾渭分明,但是最后有人是座上宾,有人是阶下囚。所以,这是中国历史上博弈过程最复杂的一份政治名单。所以今天我们就借由这张名单来聊聊名单政治。

包刚升老师在这本《抵达》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提醒——人类的政治史不只是一部观念史,它还是一部工具的发明史。什么议会、内阁、选区划分、文官考试、预算制度,包括我们今天讲的“名单政治”,都是某一群人在某个具体的历史关口发明出来的政治工具。它都是用来解决大难题的。

那好,给政治对手拉名单,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呢?

你想想看,传统上,要打击政敌,会怎么干?只能一桩一桩地办案子。哪怕是刻意要办成冤假错案,那也是案子,每一个人都要单独立案、单独取证、单独定罪。

还记得我们以前讲过的乌台诗案吗?朝廷把苏轼抓起来,审查130天,100多首诗文,是一首一首地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这个字讽刺谁了,那个词儿是不是有啥含义?过去我们都同情苏轼,当时同在御史台大牢里的狱友就说,审苏轼,那是通宵地审啊,“诟辱通宵不忍闻”,但你要是负责审查的御史台的官员,其实不也挺不容易的吗?也是要加夜班办案子的啊。

再比如,哲宗亲政之后,新党要清算元祐期间执政的旧党,怎么干呢?也是先要整黑材料。从绍圣二年干到元符三年,干了五年,整了好几千册黑材料。真是累死了。对啊,每个人的案子都要走完整流程的啊。先有人弹劾,列出具体罪状;然后要去查材料,落实证据,然后才是议罪、定刑、发落。

这么办案子,不仅是慢,更重要的是,辩驳空间太大。我说某人有罪,光说不行,我得举出他在哪天说了哪句话。但他可以反驳啊,“我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那件事是先帝授意的”等等。我可以蛮不讲理地迫害他,潦草定案,但是旁观者不傻,都知道我办的案子不能让人心服口服。这种打击政敌的方式,费时费力还办不成铁案。

可是你看元祐党人这份名单。集中生产、批量操作、无须证据、一键发布。就是一张纸,上面写了309个人的名字,没有罪状,没有细节,只有一个统一的标签:“元祐奸党”。

你说你不是?那你申诉啊。等你说服了发布名单的人,他可以改啊。后来徽宗有一份诏书里就说了:名单里的人还是有区别的。那种真心想造反、骂到先帝头上的人,朕一个都不饶;可剩下这一大堆人,朕仔细看了——有的是跟错了人被连累的,有的是说错一句话被抓住小辫子的,有的就是当年办事不小心碰着了红线的。这种人朕实在不忍心再罚下去了,从名单里放出来吧。

你看出区别了吧?正常办案,那是一个先给证据,再给结论的过程。但是名单政治反过来,是先给结论,再接受验证。

你可能会说,这不是不讲理吗?不不不,咱们先别急着做这样的道德评价。你就想现代社会,我们身边的名单,从学校的三好生评选,到公司的裁员名单,哪个里面没有暗箱操作?别说坏事的名单了,就是好事的名单,也是如此。比如,米其林餐厅的评审,评审员的身份是严格保密的;诺贝尔奖也是啊,提名名单保密50年,评审记录永久保密。

为什么要暗箱操作?光明正大不好吗?因为世界上就是有很多的事,没有绝对公平的标准,没有绝对客观的依据,但是必须得有结果。很难说这个学生就是比那个好,这位科学家的贡献就是比那位大,一旦全程公开评选过程,那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争议。所以,发布名单,就是直接给结果,然后接受公众的指指点点。

办案子和发名单还有一个区别。

我们都知道现代法律有一个原则,叫“罪刑相当”原则。犯多大的罪,承受多大的惩罚。其实古代也一样,正式办案,结论出来了,后果同时也就出来了。比如,唐朝法律规定:打架斗殴,打四十板子;如果见血了,或者动家伙了,拿棍子打六十下;如果拔了对方头发,面积大到一寸见方的,打八十下;如果从耳朵眼睛里出血或者吐血了,再加二等。你看这规定,多细致?总原则就是,你的罪责和处罚之间的关系是确定的。

但是发名单就不一样了。名单只负责给结论,至于后果,那要看情况。

你看,这元祐党人名单,只是个定性的政治结论,至于在名单上的人要接受什么处罚,年年都不一样,徽宗皇帝根据心情,看着调整。现代社会的名单其实也是。诺贝尔奖获奖者名单发布了,每年的奖金数还不一样呢。至于你获奖了,演讲费是不是提高了?学校是不是给你调了个大一点的办公室?那评委会可就管不着了。

这叫结论是刚性的,后果是弹性的。

从这两点不一样,你就看出来徽宗皇帝和蔡京为什么要发明这张名单了。除了我们前面说的,为自己发明了更多更细的权力之外,还大大降低了政治斗争的成本。

你要是看过我们前面的节目就知道,大宋这几十年,陷在党争的泥潭里,往往为了一个人的案子就要折腾很久。现在徽宗发布这张名单,用意就是堵嘴啊:好了,就这些人是坏人。名单里面的人,不要再分什么你轻他重。也不要争论谁该进名单,谁该出名单。我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说了。你看,这多省事?

如果我们再往深看一层:用一张名单打击对手,还大大减少了政策实施的成本。

你想,原来我要想打击一个政敌,在决策者和执行者之间会有很复杂的博弈。比如,我把苏轼贬到地方了,该怎么打击他?有大量的细节问题要处理。比如,能不能让他住官府的房子?黄州和后来惠州和儋州的地方官员的处理就不一样。黄州的地方官居然还能找东门外的50亩坡地给他种呢,这就是东坡的来历啊。

看出来了吧?这是一种纵向的协调难题——中央和地方之间,每一份政令都是单点对单点的。中央每发一道处置令,地方一个一个去执行。中央还要反过来督查地方有没有执行到位、有没有执行过头。这个上上下下的链条又长又脆弱,处处漏风。

可如果搞名单政治,这就简单多了。名单一公布,随时再宣布对名单上的人的统一的处罚措施。朝廷基本就可以不管了。

为啥?因为那个横向协调的机制启动了:大家互相看着,互相对齐啊。来了一个人怎么处理?比照上一个人处理啊。本地这个人怎么处理?实在把握不好分寸,发个公文问问隔壁州县啊。

就拿前面说的那个例子来说,比如,今年朝廷规定了,名单上的人不许进入开封城的郊区。朝廷不用看着,他们自己会互相看着的。比如我是名单上的一个元祐党人,我原来不知道这个规定,但是我看同样是名单上的其他人进了开封郊区,我也跟着进。如果地方官拦着不让,那我就要掰扯啊,那个人怎么进了?地方官就会去找他的麻烦:哎,你怎么坏朝廷的规矩啊?让其他人有样学样?你看,这个互相监督的效应多好使?

这就是名单这个工具的厉害之处:它不是被包裹在行政流程里的个案,它是一个公开的可查询的信息。所以,它也就不只是上面看下面的眼睛,它还是大家互相对照的镜子。

现代社会也一样。比如一个人上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也就是民间所谓的“老赖名单”。行了,他不仅不能高消费了,有些惩罚措施,不用法院盯着,民间自然就会根据名单横向对齐的,比如不跟他做生意。

再比如,新闻里经常能听到的美国的SDN名单,上了这张名单的公司,不仅不许美国人跟他们做生意,其他国家的公司,敢跟他们做生意,也会招来制裁。这个横向对齐的功能太可怕了。

再强调一遍,名单是工具,而工具是中性的。坏人可以用他来搞政治迫害,换了个人也完全可以用来做好事。

事实上,离了名单这件工具,整个现代社会都没法运转。

奥斯卡每年都得出一张最佳影片名单。可严格地说,电影之间是没法比较的。但是整个电影行业确实需要这么一份名单啊,整个行业的注意力、资源、声誉,都需要一个集中点。诺贝尔奖每年得出几个名字。各个领域里贡献大的科学家多了去了,贡献一定比这几个人小?严格说没法证明。可是全人类必须有这么一份名单,因为我们需要知道朝哪个方向看。

这个世界,就是有大量“不可比较的对象”在争夺“离散且稀缺的资源”。看起来很难公平分配啊。这时候“名单”这个工具来了,它先给结果,再接受评判;它只给刚性的结论,然后再弹性地调整收益或者代价;它卸下了纵向博弈的负担,但是调动起了横向对齐的机制。

所以说,名单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发明啊。

2

工具反噬

刚才我们说的,都是名单这个工具的好处。那代价是什么呢?

你想,为什么名单可以先给结果,再接受评判啊?因为制造名单的人,得把自己的声望、品牌和信用全都押上去嘛。诺贝尔奖能立得住,是因为评委会几代人维护着公正的形象。米其林指南能立得住,是因为米其林公司在拿自己的品牌担保。

所以,发布名单,本质上是在预支自己未来的信用:确实,你发布名单不需要事先给理由,但是你比谁都更需要清楚其中的理由;确实,你发布的名单难免会有缺点,那你就得拿自己在别的地方攒的声望,来把这个瑕疵补上。所以,名单制定者看似是乾纲独断,实际上得如履薄冰啊。

那我们再来看宋徽宗的元祐党人名单。这份名单有多随意?我给你举几个例子,这都是朱义群老师在他的博士论文里挖出来的细节。

比如,我们多次提到过的韩忠彦,他是名相韩琦的儿子,在政治立场上毫无疑问是偏向元祐旧党的,所以把他放到名单里不算冤。可冤的是,他有一个侄子,无非就是跟他这个叔叔走得比较近一点儿,这侄子就被塞到了名单里。这事儿连蔡京都看不下去。蔡京当时还在翰林院做学士,听说这事儿还笑了一句:“世上哪有不准叔侄之间走动来往的道理?”

还有,这名单其实也不是一次定型的,中间有过多次改动。1102年7月,往里新加了8个人,从里面又剔除了9个人。圣旨已经下了。可你猜怎么着?两个月之后朝廷正式公布元祐奸党名单,那9个剔出去的人,名字居然还在。就这么一直挂到第二年九月。你看这乌龙球踢的。

这两个纠正的动作还是蔡京来主持的。可蔡京自己呢,他能力强,不会犯这种无心之失,但是他可以有心插柳啊。他主持名单制定,就干脆一股脑把曾布、章惇、李清臣、张商英这些人都塞了进去。哎,这些人是什么人?都是如假包换的新党啊,只是因为和蔡京不和,就全部被送进了名单里。

这就是我们最后看到的那309人的元祐党人名单,真是一通乱点鸳鸯谱,其中,有强拉硬拽的罗织,有漫不经心的错误,也有夹带私货的陷害。一份不负责任的名单能犯的所有错误,这张名单全犯了。

那它损害的是谁的信用?当然是宋徽宗的信用。

等到了十几年后,快把北宋折腾得亡国的时候,宋徽宗下了一道罪己诏,里面有这么几句话:“缙绅贤能,陷于党籍;政事兴废,拘于纪年”。你看,他心里清楚得很:有才能的人,都在折腾元祐党籍这张名单;国家大事,也都被年号——也就是元祐还是熙宁,是元丰还是绍圣?被这些名号和名单死死框住了。所以,国家才落到这步田地啊。徽宗和他儿子钦宗大手一挥,这个名单就不算数了啊,到此为止了啊,结束了哈。

问题是,怎么可能结束呢?一张名单被创造出来,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你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了?

徽宗父子把这张名单废掉之后的五年,北宋已经亡国,1130年,赵构刚在杭州站稳脚跟,就开始琢磨一件事:我也得建立自己的合法性啊。我既得继承我爹徽宗的法统,又得显得和他老人家不一样。这有点矛盾啊,不好办啊。有了,他不是制定过一张名单吗?我反对这张名单,但是不反我爹,不就行了吗?

于是,赵构就说了,元祐党人那是忠良啊。如果你是元祐党人名单上的人的子孙,来来来,念在你家祖先是忠良,你们可以来找朝廷要好处。好多人排着队来。当时还有过一份奏疏叫《论党籍之家推恩泛滥札子》,文章我就不给你念了,就从这题目,你就能知道这事泛滥到什么程度。你看看,一张黑名单,居然这么快就翻红了,甚至成了赵构合法性的招牌。

这张名单,赵构利用完就完了?没有。又过了六七十年,好几代人都过去了,元祐党人的曾孙们又想起这个事儿: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祖上也是上过名单的人啊,那不光荣吗?我们今天还能看到的两块元祐党人碑,都在广西,都是元祐党人的曾孙为了夸耀祖先,而重新刻的。

曾孙利用完了,四世孙,就是玄孙又来了。1177年,有个四川人叫苏森,自称是苏辙的玄孙,跑到南宋朝廷讨好处。他凭什么?就凭我爷爷的爷爷在那张名单上啊。

你看看,宋徽宗当年图方便,用自己的政治声望去为这份名单做担保,结果,信用至少透支了一百年。每次有人把这张名单当成是光荣榜的时候,心里多少都会伸出一只小巴掌,打在宋徽宗的脸上。徽宗皇帝要是在天有灵,看见这后面的事儿,肯定会摇着头说,不划算啊。

这是名单这个工具的第一个隐藏代价:它会大大加快轻率之人的声望坍塌的速度。

用名单搞社会治理,其实还有一个潜在的风险,就是社会的僵化。

还记得我们前面说的吗?名单一旦公布,会有激发出一种横向的对齐和共振效应。对元祐党人,有的迫害,是朝廷规定的,比如把名单上的人贬谪到远恶军州,这些人的子弟不准到开封当官等等。但是,实际上的迫害效应,远比这个要深远。朝廷只是开了个头,剩下的活儿是社会网络自己干的。

比如,黄庭坚是元祐党人核心,苏门四学士之首嘛,他自己的命运不用说了,死在贬谪地。但是,他连累的人可就多了。江西另一个地方的黄家——和黄庭坚算同族,但已经隔得很远——那家有个青年,考试拿了第一名,结果考官一查档案,哟,这小伙子和黄庭坚同族啊,大笔一挥,降到第四名。朝廷没有任何明确的规定要这么干,但是名单放在那里啊,官员普遍觉得,打压元祐党人,人人有责啊,所以就这么干了。

这种横向共振一旦发生,不仅当事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还有一些更深远的后果,比如,几个北宋顶级望族,从此就跌落了。

像江西南丰的曾家,不得了啊,大哥曾巩,唐宋八大家之一;二弟曾布,做到宰相;还有三弟曾肇,做到尚书右丞,其他有出息的子弟也非常多。这俨然是要成为世家的样子啊。但是元祐党人名单一发布,曾布在、曾肇在,连曾布的儿子曾纡也在里面。等曾布一死,一家人从此星散各方,南丰曾家从此一蹶不振。

更可惜的是东莱吕氏家族。吕家是北宋最顶级的政治世家,光宰相就出了三位:吕蒙正、吕夷简、吕公著。等元祐党人名单一来,吕公著本人在上面,他的两个儿子也在上面,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名单虽然后来撤销了,但是对活人的影响一直持续到南宋。要不是后来出了个大学问家吕祖谦,这个家族也就算是从此消沉了。

请注意,宋代的家族可不是东晋南朝的那些世家大族,靠一个姓氏就霸占社会资源。宋代是科举社会,要维持一个世家,真得靠诗书传家,世家的血脉里是保留了很多珍贵的文化传统的。就这么消失掉,其实非常可惜。

当年朝廷想钉死的,是309个人。而最后塌掉的,是几十个家族世系,是北宋最显赫的几个望族的整体退场。这还是在宋代,国家对社会的渗透力有限,一份名单都能产生如此深远的横向辐射的力量。那如果是在一个更现代的社会呢?用名单治国,甚至可能导致整个社会的僵化。一份名单一立,原来流动的世界就不再流动了:人是按名单分层的,资源是按名单分配的。

比如,我看沈志华老师这本《一个大国的崛起与崩溃》里面就讲到,前苏联就是一个名单社会。研究前苏联社会,学术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诺门克拉图拉”,就是拉丁文的“名单”的意思。刚开始,它只是一份任命官员等级的名单,但是这份名单是可以不断横向对齐和延伸的,渐渐就从里面长出来——什么人该住什么样的别墅,享受什么样的特权,能买什么档次的特供商品,一直细碎到:度假券、专车司机、医疗待遇、子女教育,甚至买多少香肠,全部按照名单来分配。到最后,整个苏联国家就变成了一张庞大的、吸附了所有资源的特权名单,这个时候,你可以改一个人在名单里的位置,但是想废掉整个名单,让社会重回活力,可就千难万难喽。

你看,名单确实好用,但是,对任何工具带来的便利性都得警惕啊,就像麦克卢汉说的:我们塑造工具,但工具也会反过来塑造我们。

3

名单社会

我们今天说了名单政治的方方面面,跳出来一看,名单是什么?名单是对世界的一种“压缩”机制。

本来,朝廷要宣布一部分人是坏人,总得给出充分的证据和理由,但是宋徽宗把手一挥,不用费事儿了,我都调查过了,你们就信这份元祐党人名单就行,坏人就这些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你看,这是对调查过程的压缩。

其实科举制也是。朝廷的本意是要甄别出天下的贤才。但问题是甄别人的才德,太困难了。结果就是办几门考试,看起来非常严谨,但本质上也是用很少的一些维度来替代对人的全面评估。最后朝廷把榜一发,大家就信这张名单就行啊,这就是今年的天下贤才。你看,这是对评估过程的压缩。

为什么说“名单”是一个很重要的政治发明?因为它不太符合人性的本来逻辑。人是个理由动物。我们做任何事,本能上都要给个“因为,所以”的理由。而随着社会越来越复杂,事务越来越繁重,理由给不起了,所以,大家就发明了这个不用给理由,直接给结论,但是需要把权威的声誉给抵押上去的“名单”。

从这个角度,你就明白了,现代社会从某种角度就是运行在名单上的:商业品牌是名单,大学排名是名单,城市小吃榜是名单,奥斯卡奖是名单,十大网文作家是名单,公司销冠是名单,年度十大新闻是名单,背后全部是对巨量社会信息的压缩机制。没有名单,现代人其实已经无法生活。

斯科特的这本《国家的视角》,里面讲到了一个冷知识。

我们中国人从秦朝开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姓名,大家觉得这很正常。但是你想,为什么呢?一个生活在小村里的人,有个绰号或者小名就足够生活了啊,你叫大柱子,我叫狗剩就行啊。人之所以要有姓名,是为了国家在大范围内识别人,为了收税,为了编户齐民,说白了,编制一份全国性的名单才需要的。中国的国家成熟早,所以对姓名这事见怪不怪。

而在欧洲,到14世纪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有姓,你是铁匠,就叫smith啊,你是面包师,就叫baker啊。但是,每个村子都有Smith和baker啊,那么多重名的人,国家怎么征兵征税呢?所以,人人都有姓名这个事儿,欧洲是到18世纪才普及的。日本就更迟,19世纪搞明治维新,国家需要把国民变成一张大名单了,才逼着老百姓必须给自己起一个姓。所以,日本姓特别多,有14万个,大家是看见什么就起什么,山本、渡边、松下,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姓,鬼头、猪手、我孙子之类的。

斯科特还给这事起了个名字,叫legibility,可读性:现代国家治理的根本任务,是把一个原本模糊的、流动的、复杂的、本地的现实,变成一份国家能读懂的清单。

再回头看我们今天讲的“名单”,它其实就是在塑造“可读性”。它把一个流动的、灰色的、不可比较的现实,强行刻出一道边界,把世界分成上面的、下面的、优的、差的、在名单里的和在名单外的。这也是现代社会的一种无奈啊,不压缩世界的复杂性,就组织不起一个亿万人的庞大社会啊。

但你,你不觉得吗?这也是我们一定要警觉的事儿。我们通过名单看到的世界,其实是一个被过度压缩,已经高度失真的世界。

更要命的是,我们自己还会配合,把自己主动地放到各种名单里面。比如,小镇青年、公司牛马、码农、摩羯座、E人I人,还有那个很流行的MBTI测试等等。当我们自觉地把自己放到某个名单里的时候,其实没准就是个陷阱。任何对自己的粗暴归类,任何把自己放到一份名单里的冲动,都有可能踏入了陷阱。

有人问我,你做了MBTI测试了吗?你是什么类型啊?我说,我不做。我不想被暗示是任何类型的人。我一旦测试了,甭管结果是INTJ还是什么ISTP,客观结果就是我会被动地进入一份名单,我会接受暗示,我会被这个词儿冻住,我会给自己的一些特点做解释,哦,我就是这样的人。

错!我怎么会就是这样的人?我是人,我是一个有无穷可能和无限发展的人。无论什么特质,好也罢坏也罢,我都不能把它接受成自己的宿命。如果你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自我突破,我就要证明给你看,只要我想,我就可以不是。

下面才是我今天特别想说的一句话:现代社会可以是一个名单社会,但我不可以是一个名单中的人。我可以用形形色色的名单来理解社会,但我不接受被任何名单冻住。

哲学家赵汀阳老师说,他有一个“动词哲学”,要拒绝名词的诱惑,不要试图去成为一个名词,无论多么好听的名词,而要去成为一个动词。

你品品赵老师这话的意思:“权威”“泰斗”“老板”“领导”,都是听起来还不错的名词,但是我一旦真的认可自己是那个名词,进入了那份名单,我就把自己封闭进了一个标签里,动弹不得。

但活成一个动词不一样。动词没有形状,动词只有方向。我在学习、我在直播、我在写作、我在养育孩子、我在跑步、我在沟通、我在选择——我是一组活着的行动,而不是一块刻着身份的石碑。我是动词,所以,我才可以在现代社会的名词和名单的海洋里自由地游泳、自由地变化。

说回到这一年,公元1110年,大宋朝堂还在精心操弄元祐党人的名单。但是,现在我们都知道,甭管是司马光、苏轼,还是曾布、章惇,他们都不是什么“奸党”,他们各自都是一个完整的、流动的、不可被任何标签收编的人。

好,这就是我在公元1110年为你讲述的一份名单的故事。我们下一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大科学家图灵。1954年,这位破解了纳粹密码的国家英雄,咬了一口沾了氰化物的苹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会走上这样的绝路?因为他的同性恋身份,以“猥亵罪”的名义,上了一张当时的黑名单。

但是别忘了,1950年,图灵发出一个灵魂之问:“机器能不能思考?”,从这个问题出发,他预言了创造出具有真正智能的机器的可能性。而70年后的今天,我们有了AI。

安德鲁·霍奇斯的《图灵传》里有这样一段话,我想读给你听:

无论“自由意志”的说法多么不合理,但如果没有这个概念,人们不但无法理解生命,而且片刻都不能生存。生命会变得无法忍受,因为人类一切的渴望和趣味,完全是建立在自由之上的,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那就和没有生命是一样的。

没有自由,就和没有生命一样。图灵用他的生和死,替这句话做了注脚。致敬没有被黑名单困住的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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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清)毕沅撰:《续资治通鉴》,中华书局,2021年。
(清)黄以周等辑注,顾吉辰点校:《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中华书局,2004年。
(宋)李埴撰,燕永成校正:《皇宋十朝纲要校正》,中华书局,2013年。
(宋)徐梦莘撰:《三朝北盟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宋)汪藻撰,王智勇笺注:《靖康要录笺注》,四川大学出版社,2008年。
(宋)苏颂撰,王同策等点校:《苏魏公文集》,中华书局,2004年。
(唐)长孙无忌等撰,岳纯之点校:《唐律疏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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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义祖整理:《宋大诏令集》,中华书局,1962年。
罗昌繁:《北宋党争与石刻》,中华书局,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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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祥:《朋党之争与北宋政治》,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
包刚升:《抵达:一部政治演化史》,上海三联书店,2023年。
沈志华主编:《一个大国的崛起与崩溃:苏联历史专题研究(1917-1991)》,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
(美)奇迈可著,方笑天译:《成为黄种人:亚洲种族思维简史》,浙江人民出版社,2016年。
(美)詹姆斯・C・斯科特著,王晓毅译:《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
朱义群:《宋徽宗朝元祐党籍之禁新探》,《中国史研究》2025年第6期。
朱义群:《北宋晚期党禁的形成与展开》,北京大学博士论文,2018年。
罗昌繁:《元祐党籍碑的立毁与版本源流——兼论元祐党籍名录的变更》,《北京社会科学》2018年第11期。
罗昌繁:《〈元祐党籍碑〉的面相与党人家族命运——崇宁党禁的家族视角解读》,《北京社会科学》2022年第1期。
祁红伟:《北宋哲宗朝诉理所的设置与运行》,《宋史研究论丛》202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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