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露,我站在100年后,祝你生日快乐



Sayings:


很多人其实不会去看玛丽莲·梦露的电影。哪怕今天是她的百年诞辰。


我几乎从未见过有人把她的作品放进自己的推荐片单。了解她本人,或者认真看待她的演员身份和作品质量,对人们而言,不是件值得一说的事情。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她的姓氏 Monroe,在其他地方通常被译作“门罗”,比如 18 世纪一位美国总统。但唯独在她身上,我们叫她“梦露”。中文译者选了两个柔软的字,给她披上了一层与“性感符号”相配的外衣,也悄悄隔开了她与那个更普通、更真实的名字之间的距离。


我还问过身边一些朋友,他们都以为《七年之痒》是一部讲述婚外恋的、有情色意味的“大尺度”电影。其实不是的。


似乎对于这个名字,消费她就已经足够。


但总会有人想要多走一步。翻她的诗稿,读她在片场读过的书,看她演的(其实拿过不少奖的)喜剧,留意她自己上手修改的台词。


这篇文章是为那些人写的。


这是新世相栏目「她的事说来话长的第三期,我们想打捞一些复杂、真实的女性样本。她们或许活在遥远的过去,却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的此刻。




 01 


1954 年 9 月 15 日,凌晨一点。


纽约列克星敦大道和第 52 街的转角路口挤满了人。据当时的媒体报道,现场至少聚集了 2000 人,其中有数百名摄影师。有人爬上了电话亭,有人站上了车顶。


他们在等一个女人的裙摆被风掀起来。


玛丽莲·梦露那年 28 岁。那是她和第二任丈夫结婚的第 9 个月,是入行的第 8 年。她 1953 年主演的三部电影《飞瀑怒潮》《绅士爱金发美人》《愿嫁金龟婿》全部进入年度票房前十。


当晚,她要拍的是《七年之痒》里的一场外景。按照剧本,她饰演的女主角要和男主角一起在影院门前的街口深夜谈天。经过一个地铁通风口时,脚下的列车带起一阵风,吹起她的裙摆。


梦露在白色长裙里穿了两层内裤。通风口地下藏着特效人员,只等开拍,便会用鼓风机向地面上吹出强劲的气流。导演助理向街口躁动的人群一遍遍重申,只要大家配合,站到路障外,梦露就会登场,让他们尽情抓拍。


一切就绪,开机。


摄影机运转,鼓风机运转,梦露踱步到了通风口上。风从地下涌上来,裙摆像帷幔般扬起,露出小腿、膝盖、大腿。她伸手按住大腿处的裙摆,唇角上扬。


一遍,两遍,反复重拍。两个多小时里,街角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导演比利·怀尔德在自传里回忆:“你可以听到他们在喊,‘高一点!高一点!’”


人群中,梦露当时的丈夫(前棒球明星乔·迪马吉奥)面如死灰,中途便匆匆离场。当天深夜,梦露回酒店后,她的表演私教听到夫妇俩的房间里传出了“咆哮声和嘶喊声”。次日上午,梦露的发型师发现她的双肩上有大量“青紫色瘀痕”。


两周后,梦露提交了离婚申请。


一年后,《七年之痒》于梦露的 29 岁生日当天上映。四层楼高的巨幅海报悬挂在纽约洛伊戏院门面,画面就是她按住裙摆的瞬间。影片最终票房大卖,成了 1955 年最赚钱的电影之一。次年的金球奖,男演员汤姆·伊威尔凭片中的理查德·沙尔曼一角拿下最佳男主角。


而在片尾演员表上,梦露所饰演的女主角没有名字,被标注为“The Girl”。



 02 


以下是关于那个“影史最性感画面”的一些场外补充信息。依然没有配图。我认为在这两个部分放置准确的配图,是不必要,且缺乏同理心的。


第一,那晚反复拍摄的外景镜头,并没有出现在《七年之痒》的成片中。


开机前,制片公司和导演已然敲定,那场戏将在摄影棚内拍摄,以保障对白收音。安排一场声势浩大的外景纯粹是出于宣传需求。据一些在现场的记者回忆,他们早早便收到了制片公司的消息,当晚会有“好戏”上演。


第二,梦露的丈夫那晚原本没有计划探班。他对电影毫无兴趣。


他是在一位熟识的专栏作家的反复劝说下去往现场的。8 年后梦露去世,那位作家在追忆文章中承认,自己当初之所以大费口舌,是为了“给专栏文章制造吸引人的素材”。


第三,梦露本人从未在任何公开采访中谈及这场戏。


在一本于 1953 到 1954 年期间由她口述,奥斯卡获奖编剧本·赫克特执笔完成,并在她过世后出版的自传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而不是色情怪物,任由他们看着我,然后颤抖。我必须开始奋斗,成为真正的自己,展现自己的才华。如果我不抗争,我会成为一件商品,在影碟推车上被售卖。”



 03 


玛丽莲·梦露作为艺术家和商品的人生从 20 岁开始。


在签约成为演员,并获得艺名前,她叫诺玛·简·莫泰森,是一名出生于洛杉矶的私生女。父亲身份不明,母亲患有精神分裂症。出生后两周便被送走,在孤儿院和多个寄养家庭之间辗转十多年,遭遇过两次来自男性长辈的猥亵。16 岁,她在养母的安排下嫁人。18 岁,丈夫入伍,她机缘巧合成为平面模特,就此一步步被好莱坞选中,将一头棕发染成白金色,成为玛丽莲·梦露。


梦露的成名角色

《夜阑人未静》中作为配角登场的安吉拉


在诺玛·简人生的第一场电影试镜完成后,作为评审的制片人利昂·沙姆洛伊表示,他在镜头里看到了一种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她的天然美加上她的自卑感,给了她一种神秘感……试镜的每一帧都散发着性的气息。”


这并非偶然。翻看中外影史,那些真正被记住的性感女星,脸上多少都带着不安的痕迹。某种随时可能破碎的脆弱,还有伴着自我审视的犹疑,被镜头放大后,反而形成了难以复制的吸引力,一种“性的气息”。


而诺玛·简是其中最极致的例子。


孤儿院的一位教师对她的印象是:“焦虑、孤僻,会出现轻微口吃。一旦外界没给予足够的安慰和耐心,她就会显得惊恐。我建议将她安置在一个条件好一些的家庭里。”


诺玛·简 16 岁前被辗转“安置”在了多个寄养家庭。据她成名后回忆,有十一二个。“但我不想再仔细数一遍,看到底是十一个还是十二个,因为这会让我非常沮丧。有些家庭会让我住得久一点,而其他家庭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对我厌烦。”


童年于她而言,就是从一栋房子被送往另一栋房子,从一个“妈妈”被转手给另一个“妈妈”。


有的“妈妈”严苛,禁止娱乐,禁止谈笑。有的“妈妈”耽于幻想,将她装扮成洋娃娃,让她模仿珍·哈露(好莱坞三十年代的金发性感女星)。诺玛·简不知道该信谁的。她只知道,当“妈妈”,还有更难测的“爸爸”对她满意的时候,日子会好过一些。


而亲生母亲,在她记忆里只是一个幼年时偶尔造访,然后匆匆离去的陌生红发女人,一个“不想要她的人”。


一个题外话是,诺玛·简 12 岁时,她的亲生母亲格拉迪斯·门罗(Gladys Monroe)才因为病情恶化,被送入疗养院长住。梦露的艺名取自母亲的姓氏。她成名初期对外自称孤儿,不承认母亲的存在,但仍定期支付治疗费用。1984 年,格拉迪斯因心力衰竭去世,终年 81 岁。那时距离梦露  36 岁意外身亡,已经过去了 22 年。


儿时的诺玛·简所拥有的,是一段又一段戛然而止的“母女关系”。她需要不断面对一个事实:一旦成为负担,自己就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人。


16 岁那年,她最亲近的一任养母格蕾斯·麦基要随新婚丈夫迁居美国东部。诺玛·简再一次成为了负担。格蕾斯提出,嫁给邻居 21 岁的儿子,她就不必在 18 岁前被送回孤儿院。


诺玛·简的第一任丈夫曾回忆,婚礼那天,他的新娘“整整一个下午都抓着我的胳膊不松手,看我的目光像是担心自己一走出房间我就会消失似的”。


梦露的第三任丈夫,剧作家阿瑟·米勒在她去世多年后,这样形容:


“走进一个挤满人的房间时,她可以一眼看出谁无父无母,谁曾经在孤儿院待过。”


梦露与阿瑟·米勒


因为那便是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神情。


好莱坞认出了这个神情。它和梦露洋娃娃般的面孔,还有丰盈柔软的身体被打包在一起,共同命名为:


“性感”。



 04 


性感之外,很多人对梦露还存在一个笼统的认知:一个只会演傻白甜拜金美人的傻白甜拜金美人。


但这是极其武断,甚至错误的。


先说角色。


当你认真看过几部她的代表作,比如《热情如火》《游龙戏凤》《绅士爱金发美人》后,会发现一件反常识的事:梦露非常擅长在喜剧中扮演机敏、清醒、善于洞悉人心的女性。或者说,她总能在那些“花瓶”角色身上,放大人物狡黠伶俐的一面。


以片名自带刻板印象的《绅士爱金发美人》为例。


梦露在其中饰演一个与富商相恋、订婚的歌舞女郎。未婚夫的父亲派出私家侦探,调查她的德行。整部电影就是一场猫鼠游戏,女主角在天真拜金的表象下,一次次识破侦探的圈套,反手捉弄对方。


这不是一个被动的“花瓶”。


点睛一幕发生在故事结尾。未婚夫的父亲质问:“他们告诉我你很蠢!你听起来不像很蠢啊!”她答:“必要的时候,我会很聪明。只是大多数男人都不喜欢。”



据该片剧本助理的记录,这一小段对白是在梦露的提议下添加的。


不止这一句。2006 年,几页梦露批注过的《绅士爱金发美人》剧本在拍卖上现身。从潦草的批注上,我们能看到多处梦露对台词的修改和增补。页边处还有几句零散的笔记,“用身体感知情绪”;“熟悉台词,聪明地过一遍”;“建立张力,不要停止搭档之间的精神冲突”。



多部电影的幕后记录档案都显示,玛丽莲·梦露对表演有着很强的进取心和判断力。


比如帮她拿下数个表演奖项和提名的《游龙戏凤》。


她参与了多次审片环节,还在观看过初剪版本后,给制片方写去一封长信,指出“前三分之一的节奏太慢了”;“一些跳格剪辑的片段彻底抹消了笑点”;“加冕的戏把剧情都淹没了”;“竟然那么多的地方完全没有音乐,这可是一部爱情片啊”。


该片另一名主角,英国戏剧界传奇劳伦斯·奥利弗也承认,梦露提出的意见非常有成效。


很多合作者都赞赏过她在台词,还有喜剧节奏上的天赋。比如名导比利·怀尔德,“……电影最大的亮点自然是玛丽莲的肉体冲击力……她还有一种天生的本能,知道如何念出喜剧台词,如何为台词添加一些特别的味道。”


但天赋不是凭空来的。梦露下过大量“笨功夫”。


她一直在上课。在刚入行,拿着微薄的周薪演龙套角色时,她就开始上基础的戏剧表演课。从 1948 年起,她先后师从过俄国戏剧教育家迈克尔·契诃夫(格利高里·派克和英格丽·褒曼的表演老师)、“美国爵士舞之父”杰克·科尔,还有纽约的“方法派”表演宗师李·斯特拉斯伯格(学生包括马龙·白兰度、阿尔·帕西诺、罗伯特·德尼罗、保罗·纽曼、达斯汀·霍夫曼、梅丽尔·斯特里普、詹姆斯·迪恩)


在她去世后被公开的一本写于 1955 年的随感札记里,有一页纸上潦草地写了这样一大篇“决心”:


必须努力去做

必须立下做以下事情的规矩——

· 去上课,一直自己去,不要旷课。

· 尽可能去旁听斯特拉斯伯格的其他私人课程。

· 绝不落下我的演员工作室课程。

· 利用一切时间创作。课堂作业,表演练习不能停。

· 开始听克鲁尔曼的讲座,还有斯特拉斯伯格在剧院翼楼开的导演讲座,询问两课的情况。

· 不断观察周围,多少都不算多,不过不限于我自己,其他一切人一切事物都包括,万物都有可取之处。

· 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攻克当前的问题和过去带给我的恐惧症——用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精力在心理分析上。保证一直准时去,不要为过去的迟到行为找借口了。

· 如果可能的话至少在大学修一门课——文学。

· 全程跟进 RCA(与她合作录制单曲的唱片公司) 的事务。

· 找教舞蹈的人——形体练习。

· 照顾好我的家伙——个人和身体的训练。

· 尽可能享受时光。


这页纸上写的事情,她后来大多都做到了。


在李·斯特拉斯伯格的演员工作室上课期间,她一次也没有迟到过。她接受了形体训练,录制了单曲,一直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疗,服用药物,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有时成功,有时失败。


她还先后聘请过两位女性表演私教。她们负责日常台词练习、片场指导,还有定期推荐文学读物。


成为票房宠儿后,她多次借助谈判权,为私教,而非自己争取更高的佣金。拍《游龙戏凤》时,她当时的私教宝拉·斯特拉斯伯格的薪水甚至只低于两位主演,在整个剧组排第三。


她还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修过“世界文学”的夜间课程。她爱读书,尤其爱俄国文学,一直梦想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改编成电影。她在书架上摆放着卡夫卡、里尔克、普鲁斯特、福克纳、贝克特,在书页的边缘写着脚注,并能在闲谈中自如聊起心得,背诵选段。她与卡波特、毛姆这样的作家交好,与他们通信,还计划过改编并出演毛姆的小说《雨》。



她迫切地寻求充实,寻求自我精进,日记和私人信件里遍布着这样的句子:


“我必须工作!”

“害怕导演觉得我不行……”

“上帝啊,我多么渴望学习!渴望改变!渴望提升!”


但这份决心是被轻视的。


对戏的男演员会在开拍前奚落,“你只要表现出性感就可以了”。圈内前辈会公开谴责她“拙劣地模仿他人”“只会完成性剥削式的表演”。


某次记者会上,有人问她是不是真想演《卡拉马佐夫兄弟》。


“我不想演卡拉马佐夫兄弟,”她说,“我想演格露莘卡。她是个女孩。”


台下便有人喊:“玛丽莲,请拼一下‘格露莘卡’这个名字。”


她恼怒,“自己查去吧!”


就连亲近的人也轻视她。她的第二任丈夫从运动生涯退役后,转行参加电视节目。梦露从演员专业的角度,想要传授一些发声和面对镜头的训练技巧,却被他不屑一顾。


少有的例外是斯特拉斯伯格夫妇李·斯特拉斯伯格和宝拉·斯特拉斯伯格


这对名师是好莱坞为数不多的彻底将梦露看作严肃演员,而非性感符号的人。他们对梦露的天赋评价极高,非常看重她身上那种“在害羞的同时迸发巨大生命力的天真”,甚至将她与马龙·白兰度并列,当作自己教学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演员”。


他们在梦露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并始终相信,她的演艺生涯才刚刚开始,假以时日,便可以开发出全部潜能,成为真正伟大的演员,出演“麦克白夫人”那样复杂深刻的角色。


1961 年春天,去世前一年的梦露

在斯特拉斯伯格一家组织的慈善晚宴上


只是她来不及了。



 05 


玛丽莲·梦露的死亡是一个谜。


她死于 1962 年 8 月 5 日凌晨,公寓内,36 岁。医学上被认证的死因是:急性巴比妥类药物中毒。


我无法客观还原她的死亡经过。我只是在尝试梳理她短暂一生的最后两年时,不断在想:


一个人要花多大的力气,下多大的决心,才能不被自己出生的那条河淹没?



 06 


最后两年的梦露,被好莱坞当成一个亟待处理的“麻烦”。


1961 年 2 月,她被自己的精神科医生送进了纽约的一所精神诊所。她以为是来疗养的,却被带到了遍布软垫的禁闭室。


她的心理治疗是从 1955 年开始的。那一年,她从好莱坞搬到纽约,同时做了两件事:学习“方法派”表演,以及开始长期接受心理分析。在当时的她看来,这两件事是同一方向,要去认识自己,打开自己。她相信只有面对黑暗的过往,才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


从青春期开始,“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就长在了她身体里。她害怕让人失望,怕自己不够好。


恐惧演变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焦虑。她会在片场迟到,迟得越来越久,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害怕自己表现不好。那是从寄养家庭带出来的心理顽疾,她比谁都清楚。她想解决它。


但她找到的治疗方式,本身又成为了一种陷阱。医生给她开了大量的、无节制的安眠药和镇定剂。她早上靠安非他命才能正常工作,晚上靠巴比妥才能入睡。药物在渐渐反噬她。


到了 1960 年,一切都崩塌了。她的第三段婚姻走向终结,两部电影票房失利,其中一部的男主角,与她私交甚好的前辈克拉克·盖博在杀青后不到一周就意外死于心脏病。接二连三的打击和刺激下,她滑向深渊。


她在精神病房被关了两天两夜。从她出院后写给友人的长信中,可以读到,那是清醒又痛苦的两天两夜。


她看到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上锁的,门上是用于窥探的窄口,墙上有之前的病人留下的暴力痕迹。窗外是白雪、常绿灌木的树冠,和雪光映照下清淡淡的绿。


她想起自己演过的电影《无需敲门》,演的是一个精神崩溃的女孩。她坐在床上想:如果这是一个表演场景,我会怎么做?随即拿起一把椅子,往玻璃上砸,“如果你们要把我当疯子,我就演疯子给你们看。”


《无需敲门》


几天后,她被接出医院。但这件事的余波没有结束。


拍摄电影《濒于崩溃》时,制片公司将影片的延误和超支全部归咎于她的“情绪问题”,在媒体上公开发难。


但事实上,延误是因为导演反复推翻重写剧本,超支更是因为制片公司被同期拍摄的另一部大片《埃及艳后》拖垮,财务紧张。而这一切的过失和混乱,都被轻易推到了一个女明星的“病”上。


在 1950 年代的好莱坞,演员,尤其女演员是极端弱势的。他们被迫签下长约,片酬被压得极低,更没有自主选择角色的权利。女演员不仅要保持光鲜,还要“随时保持配合”,配合私生活,配合言谈,配合带有性剥削意味的宣传,配合《七年之痒》中的“裙底翻飞”。这不是秘密,这是制度。


梦露激烈地反抗过。一个少有人知的事实是:她是好莱坞第一个成立自己制片公司的女明星。


1954 年,她在被安排了又一个“金发拜金女”的角色,并发现同片男演员比她的片酬高出 70% 后,决定罢工。她在摄影师朋友的协助下,组建了自己的制片公司,打了一年官司,也停了一整年没拍戏。那一年,她是好莱坞最“麻烦”的女人。


不只是为了片酬。是为了夺回自己。


那一次的反抗以胜利告终。她获得了公正的片酬,和对挑选剧本的话语权。


但六年后,又一次的风暴证明,胜利是暂时的。


制片公司的公开声明里,梦露被描绘为不守时、不敬业、不负责任的麻烦制造者,单方面施压,并起诉索赔 75 万美元。这相当于梦露七八部电影的片酬总和。


而《生活》杂志对这一事件的报道标题是:


“他们解雇了玛丽莲,但她的裸泳镜头还留着”。



那个巨大的系统还是将她卷了回去。




 07 


我在整理梦露生前最后两个月的经历和线索时,逐渐意识到一个迹象:


所有与她亲近的朋友、老师、工作人员都证实,人生末路的梦露,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好状态。她的好友,作家杜鲁门·卡波特观察到,“她的状态前所未有……透出一种新获得的成熟韵味,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咯咯傻笑了。”


而从事实来看,在最后的日子里,她的生活确实在一切向好。但那不是好运,而是她奋力为自己争夺来的喘息空间。


首先,《濒于崩溃》的解雇风波有了结果。


那场官司只打了一个月。经历了复杂的内部人事斗争后,制片公司终于意识到,《埃及艳后》的无底线超支正在拖垮一切,公司迫切需要一部能赚钱的电影来救市。玛丽莲·梦露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7 月下旬,经过数轮谈判,梦露拿到了一份全新的合同,片酬 100 万美元。这是她以往片酬的十倍。


她还买了新房子。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栋买给自己,也只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很僻静,西班牙风格,有游泳池,有花园,有白色的三角钢琴。她亲自挑选家具,在花园里种花,添置瓷砖、地毯和漂亮的新椅子,写信邀请朋友们参观,“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同时,她还在筹拍一部演员珍·哈露的传记片,计划由自己出演。


你大约对珍·哈露这个名字有印象。前文中提到,她是梦露最亲近的一任养母格蕾斯·麦基引导她从小模仿的对象,是一名三十年代活跃的金发性感女星,26 岁便早早去世。


在很多层面上,珍·哈露都像是她的镜像——同样由染发剂造就的金发,同样漂泊的童年,同样的三次婚姻,甚至同样少有人知的读书爱好。


珍·哈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中

手里捧着一本《飘》


7 月 15 日,在梦露去世前 21 天,她在一位好友的陪同下,前往棕榈泉附近的一个小镇,寻访珍·哈露的母亲。那位老太太和女儿的一堆遗物住在一起,有照片,有纪念品。她当即答应了梦露提出的改编请求,说她看到梦露的第一眼,就以为自己的“宝贝珍”死而复生了。


随后,梦露返回洛杉矶。她和一位文学策划约定,开始准备《珍·哈露的故事》的项目计划书。他们将会议时间定在 8 月 5 日。


7 月 25 日,梦露早早起床,准备与制片公司的代表商定《濒于崩溃》的新一版剧本。没有经纪人在场,她叫来发型师和化妆师,打扮得体,独自在家中开完了会。会上,她提出了多个剧本修改意见,比如在一场戏中,让她饰演的角色忘记穿鞋。在与会人员的记忆里,那一天的梦露光彩照人,斗志昂扬,“像一个年轻美丽的影坛新秀一样,急不可耐地想要参演一部终于有条件开拍的影片”。


7 月最后一周,她还与另一位制片人见面,商讨一部邀约她出演的喜剧片《我爱露易莎》。制片人推荐的导演是J·李·汤普森,她提出要回去看一下汤普森的过往作品再决定。


同一时期,她还敲定了与第二任丈夫乔·迪马吉奥复婚的婚期,8 月 8 日。一年前梦露被送入精神病房后,是迪马吉奥及时赶到医院,强行将她接走。在前夫的照料和陪伴下,梦露渐渐坚定了复婚的念头。


7 月 31 日,她将长期合作的服装师喊到家里,调整一条新裙子。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结婚礼服。


8 月 4 日,去世前一天的晚上,她还给制片公司的高层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谈《濒于崩溃》的具体安排、《珍·哈露的故事》的进度,以及一些合同的细节。


在最后一次采访里,她说:


“我从来没有被困住,

总是自己养活自己。

我一直很自豪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08 


2010 年,梦露去世后 48 年,她的表演老师宝拉·斯特拉斯伯格决定,将梦露留下的手稿集结出版。在梦露生前的遗嘱里,她将所有的私人物品都留给了老师夫妇俩。


手稿里有诗歌,有表演课的课堂笔记,有读书摘记,还有一些零散的日常随笔。很多只言片语是随手写就的,写在酒店的便笺纸上,写在处方的背后。


在其中一份出处不详的散页里,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生活,更像是一种拒绝被淹没的决心。

For life, it is rather a determination not to be overwhelmed.




那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写下这几行字时,在想什么呢?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撰稿:梁珂



部分素材来源:《玛丽莲·梦露  最后的访谈》《玛丽莲·梦露:谎言与真相》《玛丽莲·梦露私密手稿》《玛丽莲·梦露: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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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祷时刻:

再见,诺玛·简

虽然我从未真正认识你


那些匍匐于你脚下的人

爬出阴暗的角落

在你脑中低语

把你放上永不停歇的传送带

让你改掉自己的名字


——《风中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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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她的电影吧,
 去看完整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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