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丽质

自然山水的美学根基

大自然用亿万年创造了各种美景奇观，奠定了中式美学在“秀美”“奇崛”“崇高”“壮阔”等维度上的审美尺度……

提及我国的山水之美，多少人首先想到的“标准答案”都是广西的桂林山水？

这里曾是一片汪洋，海底的沉积物逐渐压实成了石灰岩。地壳抬升之后，水缓缓渗透、溶蚀石灰岩，经亿万年，最终雕琢出了“甲天下”的喀斯特峰林和峰丛。

如今，桂林山水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和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的世界地质遗产地名录。

而桂林山水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有山，更有江。

在世界许多喀斯特地区，地表缺水是常态（石灰岩的裂隙发育使得降水迅速渗入地下，地表河流稀少）。但桂林不同，恰到好处的地质和水文条件，使漓江得以常年丰沛地在峰林之间穿行。于是，千峰环立，一水绕城，山与水达到了完美的视觉平衡。

更重要的是，石灰岩的溶解过程几乎不产生泥沙，漓江因而澄澈如镜。简单的地质学原理，却催生了“清”“秀”“透”的中式美学。

水之清、山之秀、天光云影之通透，正如韩愈那句流传千古的“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

张家界地处湖南省西北部武陵山脉腹地，是全球石英砂岩峰柱密集度最高的区域。其造型之奇、意境之美，有“奇峰三千、秀水八百”之美誉。

这里以棱角平直的、高大石柱林为主的砂岩地貌景观，在2010年被国际学术研讨会专家命名为“张家界地貌”，它是全球砂岩地貌成因及演化机制研究的标准范例。

如果说桂林的山是清秀的、温润的，那么张家界就是险峻的、棱角分明的——三千奇峰如剑如戟，直刺苍穹。

当云雾缠绕其间，峰柱若隐若现，整座山仿佛一幅立体的水墨画，只不过这幅画的笔墨不是柔软的毛笔，而是地壳隆升和流水切割的磅礴之力。

天门山云海之99道弯

若论我国的传统山岳美学，同为世界文化和自然双遗产的泰山和黄山不可忽视——一个代表厚重，一个代表奇秀。

泰山雄踞山东省中部，为全省最高点。泰山岩群是华北地台最古老的基底之一，记录了地球近30亿年前的沧桑。

山不在高，在于文化厚重。泰山自古就被视为社稷稳定、民族团结的象征，中华民族一直有“泰山安，四海皆安”的说法。泰山也是古代惟一受过皇帝封禅的名山，文人墨客更是纷纷前去朝山览圣，赋诗留言，从而使泰山成为“五岳之首”、“天下第一”。泰山所锚定的，是中式美学中“崇高”“厚重”“稳定”这一维度的终极表达。

泰山

黄山则是另一种山岳美学理想。黄山前山岩体节理稀疏，多球状风化，山体浑厚壮观；后山岩体节理稠密，多柱状风化，山体峻峭挺拔，形成“前山雄伟、后山秀丽”的独特格局。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四绝”名冠于世，游遍四方的徐霞客都惊叹“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黄山将地质、气候和生态的奇观融为一体，成为山水画意境最合适的现实投射。

黄山

说完山岳美学，我们又来看看江河美学。提及中国的江河之美就不能不提长江，而长江之美又不能不讲三峡。

在这里，长江以千钧之力切开巫山山脉，两岸山体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壁立，江水在狭窄河道中奔腾咆哮。白居易初入三峡时不由感叹：“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苍苍两崖间，阔狭容一苇。”山与水的“对峙”达到极致，人在自然面前微不足道。

巫峡

更重要的在于，三峡是我国诗文传统中最重要的地理意象。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下“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而唐宋时期是三峡诗词数量激增的关键时期，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等一代代文人踏水而来，将自己的生命体验投射在这片险绝的山水之间。

瞿塘峡夔（kuí）门，是古代东入蜀道的重要关隘。

在所有自然地貌中，河曲或许是最接近书法之美的。

当开都河流经巴音布鲁克草原时，由于地势极为平坦、水流速度缓慢，凹岸侵蚀与凸岸堆积的力量此消彼长，再加上地转偏向力的影响，河道在大地上书写出不可思议的弧线，呈现出“九曲十八弯”的优美形态。

在特定时节，夕阳低垂时，蜿蜒的河曲上会倒映出九个太阳的奇观。

这更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美。河水在大地上流淌，遇到阻碍便绕行，遇到低洼便聚积，从不固执强求，却流出了最优美的曲线。这种“流动的韵律感”，暗合了书法“行云流水”的美学追求。

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是印度板块与亚欧大陆在新生代碰撞挤压的产物。这里，是地球板块运动所能创造的最宏伟的景观。

直冲天际的高峰和万古不化的冰川，既不是秀美，也不是绮丽，而是一种令人屏息的宏伟。这种崇高感，在早期传统的中式美学中并不常见。而珠峰带来的，是一种超越性的审美体验：人在绝对的高度面前被震撼、被净化，个体生命的短暂与自然的亘古形成了最强烈的对照。

惊为天人

历史文脉的美学建构

人们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将“天人合一”的哲学理想落实为具体的空间营造、建筑形制和艺术表达……

北京中轴线由南向北，依次贯穿由永定门至天桥的敬天祭农之地、由天桥至正阳门的商业文娱之地、由正阳门至午门的宫廷前区、由午门至景山的宫殿核心建筑区、和由景山北门到钟楼分布着的市井民居。

其规划思想源自形成于距今约3000年的周代城市营建制度，建筑与景观集中表达了传统都城规划对于礼仪和秩序的强调。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中轴线不追求自然山水的灵动多变，而是以方正、对称、庄严的建筑序列，揭示着以理节情、方正典雅的审美理想。它以城市为画布，完成了一次对“秩序”之美的宏大宣言。

此外，在我国许多古都，如开封、西安和南京，也保留了中轴线的城市规划传统。

西湖本是由海湾淤积后与外海分隔开演变生成的潟（xì）湖。海水退去，泥沙淤积，一座淡水湖便出现了。

然而，真正让西湖成为“西湖”的，是历代工匠和文人的持续经营——白居易筑白堤，苏轼疏浚湖泥筑苏堤，“西湖十景”将自然山水与诗词画意熔铸一体……

三潭印月

西湖的美学意义在于：它演示了自然与人文如何经过千年对话，最终凝结为诗意美学的典范。正如苏轼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一座潟湖早已变成了一位“美人”。

西湖的“水墨画天赋”

春天苏堤春晓、夏天曲院风荷、秋天平湖秋月、冬天断桥残雪——四季流转，景致变幻，西湖将中国人“情景交融”的审美理想演绎到了极致。

如果西湖是在自然山水中加入人文的点睛之笔，那么苏州园林则是在方寸之间重新创造自然。

苏州古典园林的珍贵不仅体现在“咫尺乾坤”的造园技艺，更在于其承载的“天人合一”理念。园中的叠山理水是自然的艺术化缩影，花木亭台承载着不同的文化隐喻，每一处都体现了中国人对理想环境的诗意追求。

拙政园

苏州园林的审美智慧在于：用有限的空间创造无限的山水。造园者通过借景、框景、对景等手法，将远处山峦、近处竹木、天空云影统统纳入园中视野，让一座小小的庭院产生了与天地相通的想象力。

框景

在福建西南部，3000多座土楼依山就势、沿循溪流，将黄色的墙体嵌入绿色的山野。

土楼的造型设计以方形和圆形为主，通常环绕中间庭院外围逐层向上布置生活性空间，是聚族而居并兼具防御功能的大型建筑。

土楼，就像是中国古代文化中早期的宇宙观“天圆地方”在建筑尺度上的直接实践。其实土楼的建造初衷并非“天圆地方”，而是防御和居住需求，但又不谋而合，这何尝不是一种“天人合一”呢？

永定初溪土楼

土楼更将审美从“欣赏”的层面拉回到“生活”的层面。它不是远观的风景，而是世代居住的家园。美不是摆在台面上供人端详的，而是融入日常、嵌入生存的。

其实土楼不仅限于福建，在广东、江西、四川等地也有分布。

四川洛带古镇

如果说土楼的美是“落地”的，那么敦煌的美就是“飘逸”的。

莫高窟开凿于甘肃敦煌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上，始建于公元366年，历经10个朝代持续营造，现存洞窟492个，保存历代彩塑2400多尊、壁画45000多平方米。

莫高窟

45000多平米的壁画中，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莫过于那满壁风动的“飞天”形象——天衣飞扬，飘带当风，既无翅膀，也无云彩托举，仅凭衣袂的飘扬便营造出凌空飞渡的动态之美。这种挣脱重力束缚的视觉想象力，将中式美学从“自然”推向了“超越”——美不必囿于眼见之物，它可以飞升到任何想象力所能抵达的高度。

莫高窟第329窟

长城，是这张美学版图上最不可忽视的一部分。长城东起河北山海关，西达甘肃嘉峪关，蜿蜒穿过干旱、半干旱气候塑造的自然地貌。

其主体工程大都沿山脊而建，把蜿蜒无尽的山势勾画出清晰的轮廓，塑造出奔腾飞跃、气势磅礴的巨龙形象。由于它的长度、综合度和建筑的宏伟壮丽，以及军事防御功能与自然景观的巧妙结合，长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人类天才的杰作”。

金山岭长城

长城的审美意义是独一无二的。它既不是纯粹的自然景观，也不是纯粹的建筑物——它是自然与人工在最大尺度上的合谋。山势的险峻被城墙强化，城墙的绵延被山势托举，二者互为表里，形成了一种任何单方都无法实现的“壮阔”之美。

乌鞘岭长城，汉、明长城相会之处，是万里长城中海拔最高的一段。

究其根本，

中式美学是中国人地关系的美学表达。

天地有大美，而人赋予它以意义。

中式美学的天花板不在某一点，

而在整片大地上——

在中国人几千年来与脚下这片土地

反复对话的每一个瞬间里。

中国国家地理视频号

大美中国，山河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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