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06年的节目,将从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份“黑名单”讲起,带你思考:怎样才能在时光中不朽?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6年,这是大宋崇宁五年,大辽乾统六年。
最近几年,有一件挺热闹的事儿,我一直憋着没说。直到今年,等这事大体上尘埃落定了,我们再回头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元祐党人碑”。
简单说就是,宋徽宗和蔡京把从元祐年间起,所有反对过新法的人,也就是所谓“旧党”的人的名字,什么司马光、文彦博、苏轼、苏辙、范纯仁、黄庭坚等等,都刻在碑上了。我们今天说,某人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是个比喻,人家宋徽宗和蔡京是真干,真把人家名字刻碑上。
搞这块碑,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想好了再干的,而且还是层层加码的政治行动。就在这几年间,前前后后搞了三次。
第一次,是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当时刚当宰相,就拟了一份名单,一共是120个人,宋徽宗亲笔书写,刻成石碑,立在皇宫的端礼门外。端礼门,就在皇宫南边,朝廷百官每天上班打卡,都要打这儿经过。这块碑每天都提醒大家——就这些人,记住了,都是坏人哈。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103年,蔡京觉得光在京城立碑,不过瘾,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些家伙是“奸党”。于是,朝廷下令,各地衙门的前面,也要立这么一块碑。
再过一年,也就是崇宁三年,1104年,元祐党人的名单又扩大了,这一次从120人扩到309人,全天下的碑不得不又重刻了一遍。没关系,大宋朝有的是石头,有的是刻字匠,重点是一定要在元祐党人的身上踩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到了这一年——崇宁五年,1106年的正月,宋徽宗突然下令,赶紧的,把全国的元祐党人碑都毁了吧。开封城的这一块,宋徽宗都等不到天亮,半夜里派宫里的宦官去把碑毁了。为啥?估计是怕蔡京知道了阻挠。果然,第二天蔡京看见了,气急败坏,还说呢,毁吧、毁吧,碑毁了,这名单不是还在吗?
为啥搞得这么紧张?因为老天爷给皇帝脸色看了,一颗彗星出现在天上。也不怪宋徽宗大惊小怪,这颗彗星在天文学史上都很有名。
它最亮的时候,在欧洲,白天都能看见。在日本、朝鲜、埃及,都留下了关于这颗彗星的记载。这么反常的天象,各个文明的人当然都震惊,但大家的结论不一样,欧洲人是觉得,怕是有大人物要死吧?果然,当年8月,神圣罗马帝国的亨利四世真就死了。
而在中国文化中,天上出彗星,这个意思的指向很明确,就是警告君主:老天爷觉得你干得不怎么样。你要是再不改,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降下点灾祸什么的了。你看彗星的这个“彗”字,在甲骨文里的样子,就像两把扫帚。所以民间一直把彗星叫“扫帚星”。中国古人理解,老天爷之所以挂出一把扫帚,当然就是要扫除人间的污秽。污秽在哪里?很明显啊,要么在皇帝身上,要么就在皇帝身边。
宋徽宗这一年25岁,当了七年皇帝,本来一直顺风顺水。突然看见老天爷把扫帚挂出来了,就相当于一个爹对逆子把拖鞋亮出来了,那就得赶紧想想自己有什么错误。什么错误?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啊:这几年折腾元祐党人碑的事儿,过分了嘛,那就赶紧把碑毁了吧。不仅是毁碑,谁干的这坏事,这口锅也得有人背走啊。所以又过了几天,宰相蔡京被罢。不过你放心,蔡京还会再回来的。他在徽宗一朝是四起四落,这不过是第一次。
反正,元祐党人碑这出搞了五年的大戏,到这一年,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但是,关于这块碑有意思的事儿并没完。我们现在还能看到这块碑吗?能,留到现在的,还有两块,都在广西。
一块在桂林七星山龙隐岩的摩崖石刻上,一块藏在融水县的民族博物馆。但是请注意,这两块碑都不是宋徽宗时代的,而是南宋时期,一百年后刻的。为啥过了一百年还要刻这个?
因为到了南宋的时候,这块碑以及上面这张名单的政治意涵完全变了:元祐党人,就是司马光、苏轼这些人都成好人了,而张罗立碑的蔡京成了奸臣。是非这么一颠倒,那元祐党人的子孙们就觉得,这哪是黑名单啊?这是我们家祖宗的光荣榜啊。可千万别丢了,咱得再刻一个,让他名留青史。所以你看,元祐党人碑,既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张黑名单,又是翻转得最厉害的一张名单。
今天我们这期《文明之旅》,我们就借着这块碑问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会被历史记住?什么样的人,又会被历史忘记?为什么那么多想留下美名的人,或者想为别人留下恶名的人,又总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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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聊元祐党人碑。欻欻欻,从京城到地方,无数块碑立起来;咣咣咣,这些碑又被毁掉,留下一地的断瓦残砖。这样的翻云覆雨,好像是大宋这个阶段政治的常态。
但是请注意,和前面的几次相比,这次折腾其实是一次重大升级。怎么升级的?我们简单捋捋——
在宋神宗那个时代,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两派虽然吵,但是争的都是具体的政策,多少还是在就事论事。那时候,争的是“胜负”,皇帝到底是听你还是听我的?
后来到了元祐年间,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凡是新法,一律废掉,凡是新党,一律是小人。这个时候,就不止争“胜负”了,更要争“是非”甚至是人品上的“邪正”。
再后来,又升级:旧党上台,就给新党拉名单——这些人都是坏蛋。反过来也一样。拉名单这个武器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让“意见”变成了“身份”。这有什么区别?你想,即使是同一个阵营里的人,对待具体事儿的意见也不完全一样。比如苏轼和司马光对于新法的看法就不一样。再比如范纯仁,就是范仲淹的儿子,他虽然是旧党阵营里的人,但是多次出手为新党的人说过话。
你看,人的意见永远是复杂的,而一旦拉了名单,每个人就只剩下了一个身份标签,现实世界里的复杂性就被一笔抹掉了。这个时候,大家争的,连“是非”都没有了,只剩下“你我”。 有一次,宋哲宗说了,范纯仁这人不错,讲话四平八稳的,肯定不能算是什么党,只是不愿意在朝廷里待着而已。当时的宰相章惇就说了,嗯,不肯待在朝廷里,就是奸党啊。你看,这就叫只分阵营,不论是非。
而我们今天讲的“元祐党人碑”,不仅有所谓的奸党名单,而且名单还要刻在碑上。这次升级就更是意味深长了。
表面看,又是拉名单,又是刻石碑,好像是加剧了党争,但其实你去细琢磨宋徽宗的心态,他的目的反而是平息党争。
我们以前讲过,宋徽宗刚上台的时候,曾经想过要走中间路线,你们新旧两党能不能别斗了、别吵了?但后来发现,中间路线走不下去,那两边要是还吵还斗,怎么办?宋徽宗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叫“一锤定音法”。过去30多年,之所以党争激烈,不就是因为即使一方暂时失势了,都觉得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现在我宋徽宗干脆拉偏架不就行了?原来皇帝是要在两派之间当仲裁者的,现在别了,我把自个儿也押上去,把旧党定为铁案,让他们彻底绝了东山再起的念想,这不也一样也能起到定纷止争的效果吗?
我这儿有证据:前年,也就是崇宁三年的时候,徽宗一方面颁布了309人的元祐党人碑名单,这是最大的一份名单。你看颁布名单时候那道圣旨的措辞,大概是这么几层意思:第一,元祐党人不是好人,杀了都不为过。第二,我现在公布的这个名单,我已经仔细跟大家商量过了,仔细斟酌过了,一点毛病都没有了,是一个人也不能加,一个也不能少啊。第三,上这个名单的人,虽然情况都不一样,但是别聊那些区别了,不重要,他们的罪过都一样。最重要的是第四层意思:从今往后,这份党籍名单永久定案、永不更改,任何人都不许再争论这个事儿了。到了这一年,徽宗不是把元祐党人碑给毁了吗?他那句话又来了:碑我已经毁了,今后所有的人,都不许再说以前的事儿了。御史台替我盯着点儿啊,谁要是再翻旧账,我饶不了他。
你看看,徽宗念兹在兹的,其实不是哪边对、哪边错,他更关心的是,这事儿能不能翻篇儿?我耳根能不能清净?我都把案子定成铁案了,这盘被反复端上桌的回锅肉,能不能永远从我面前消失?
是的,这才是徽宗真正的困境。他是皇帝,如果他只是想迫害元祐党人,那毫无难度,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真正的困难在于,怎么让所有人都觉得元祐党人彻底没戏了,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用元祐党人永远绝望的未来塑造一个安安静静的现在。否则,朝廷甭管把话说得多狠,事儿做得多绝,都没用啊:诏书可以被废;档案可以被重写;政策可以被翻盘。这种事,在过去三十多年里,上演过多少次?所以,光把人打倒,是不够的。他们要的是,提前堵死翻案的可能性。元祐党人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搞出来的。
那下一个问题又来了:不就是把名单刻在石碑上吗?石碑又不是不能推倒,它怎么就能一锤定音呢?
这就要说到石碑和朝廷诏令之间的区别了。同样是一份名单,写在朝廷的文件上和刻在石碑上,有两点本质的区别。
第一点,刻在石碑上,就是告诉大家,这不是给我们这代人看的,这是要留给千秋万世的。在古人看来,这个世界上真正“不朽”的东西,只有两样:金属和石头。所以,古人要把重要事儿,刻在金属和石头上面。一开始主要是刻在金属上,因为金属更好加工。但是,金属也有一个致命缺点:它太值钱了。你今天刻的字,流转到下一拨人手里,他觉得这字儿不重要,转脸就给你熔了,打成一口锅,或者是做成铜钱。所以,后来等铁制工具普及,石头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石头不值钱、不好搬、也不好融,反而更安全。于是,在石头上刻字,成了一种主流的选择。你看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到处巡游,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刻石。宋徽宗自己也特别喜欢石刻文字。再过两年,到了1108年,他就下令把先秦流传下来的石鼓文,上面的文字用黄金再给镶嵌一遍。这些石鼓,我们今天还能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看到。你看,两千多年过去,文字能靠石刻稳稳地保存下来。
宋徽宗刻元祐党人碑,就是这么一种跨越时间的姿态:这事不仅在我这里是铁案,我后世的子孙也不能翻案。这一点比较好理解。
把字刻在石碑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效果,就是皇帝可以绕开庞大的官僚系统,直接和公众对话。
你想啊,如果这份元祐党人名单是通过文件往下发的,中间得走多少道程序?中书省先写出来,门下省审一遍,尚书省盖章,再传到各个地方。地方官看见这份文件,找个公告栏一贴?或者干脆放到档案库里了:知道了,名单上的人不是好人。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徽宗在朝廷这么重视的一件事,到了官僚系统的末端,可能就变成轻轻地一阵风,吹过去就算了。
但立碑就不一样了。碑就立在所有官员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上,皇帝的意思清清楚楚刻在那儿,直接面对所有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更妙的是,这碑上的字,是徽宗本人亲笔写的,用的就是他的招牌笔体:瘦金体。你想想那个画面:虽然老百姓一辈子见不着皇帝,但是可以看见皇帝的字啊。这不就“如朕亲临”了吗?
这相当于在一个没有报纸、没有广播电视的年代,皇帝派自己独一无二的字体,代替自己站在了大宋朝每一个州县的衙门口。每当有人路过,皇帝就拦住他:看见没?这些人是元祐奸党。每一任新知州上任,一抬头,碑还在。每一个路过的士大夫,一抬头,碑还在。每一个进衙门办事的百姓,一抬头,碑还在。这就叫:一次刻字,永远提醒。情感浓度,永不衰减。
当然了,立碑只是个起点,它只是让皇帝关于这件事的态度,超越时间和空间,硬邦邦地戳在那里。要想让元祐党人彻底不能翻盘,接下来还有两套配套措施。
第一条线,是要彻底抹掉元祐党人后代在政治上的希望。朝廷规定:所有这些人的子孙,不能在京城当官,不能在京城居住,也不准擅自到京城来,更不能跟赵宋宗室子弟联姻,等等。你一听就懂了,再过上两三代人,这几个家族在政坛上的影响力就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条线,就是彻底毁掉这些人的文字。什么三苏父子、黄庭坚、秦观等人的文集,包括印制这些文集的雕版,全部要毁掉。对了,那个叫苏轼的,不是到处给人家写碑文、写匾额什么的吗?这些东西也都给我毁了。元祐党人的领袖司马光不是有一本《资治通鉴》吗?也有人提议要毁掉,但是后来一想不行,神宗皇帝给《资治通鉴》写了序的,金口玉言夸过这本书,投鼠忌器,这才没有毁掉。
你看,宋徽宗和蔡京狠不狠?一个人要想不朽,无非就是两条途径:一个是让基因不朽,子子孙孙地这么往下传;还有一条路是让精神不朽,写的文字作品能存留在世。现在徽宗、蔡京拿出两把小剪刀来,这两条路径我都给你咔哧了。再过些年,你只剩一个名字留在这块元祐党人碑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奸党,除此之外,一切痕迹都没了,既没有子孙帮你翻案,也没有文字帮你辩护。
你别小看这个效应啊。我们看看这件事的反面就知道了。在读这个阶段的历史的时候,我有一个巨大的遗憾。就是,几乎所有名列《宋史·奸臣传》的人,都没有文字流传下来。像章惇,非常有才,苏东坡就说他是一代奇人、伟人,至于政治上出将入相,那是顺带的。但是章惇几乎没有任何作品留下来。其他什么吕惠卿、蔡确、蔡京,如果只论才华,也都是一时俊杰,但他们的诗文集子几乎全部消失了,最多是在别人引用的情况下保存了一点点残片。
就拿蔡京来说,20多岁就中进士,活到80,当了那么多年的高官,肯定也有很多诗文啊,但是今天几乎完全看不到了。好遗憾啊。在那么多有争议的事件里,我们看不到他们当时是怎么想怎么说的。现在史书上说他们是奸臣,他们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就相当于一个法庭,所有的证据都是原告提供的,被告不许说话,这个案子能判得公正吗?但是没有办法,资料没有就是没有了,即使想为他们说几句公道话也无从下嘴,所以,蔡京可不就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吗?
但是说到这里,你有没有觉得有一丝荒诞?对啊,用如此高明的刻碑的方法,还有大量的配套措施,不就是为了把对元祐党人的评价做成铁案吗?可为什么最终的历史结果反倒是:元祐党人碑最后成了光荣榜,而蔡京反倒成了铁板钉钉的奸臣?元祐党人的文章留下来了,蔡京的文集反倒灰飞烟灭了呢?这个反转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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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立碑,有一个说法,叫“前瞻性回忆”。前瞻和回忆,一个向前一个向后这两个词儿搁一块儿,矛盾吗?不矛盾。一块碑的价值,就是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马上意识到这个东西以及上面的文字,既来自于久远的历史,也必然会流传到久远的未来,一种超越当下的庄严感油然而生。所以,立碑是古人搞国家叙事的最重要的手段。什么汉谟拉比法典、罗塞塔石碑、阿育王石柱,各个文明都是这么搞的。
而宋徽宗立的元祐党人碑,又尤其用心。什么皇帝御笔、宰相手书、全国布点、子孙连坐,当时技术手段下能想到的加固方法,全给用上了。但是奇怪,没有用。为啥?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就是20年后的“靖康之变”,北宋灭亡。等到南宋站稳脚跟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总是要回答的啊:北宋灭亡的锅谁来背?所以,从王安石到蔡京,这些变法派的新党就成了反面人物,而“元祐党人碑”上黑名单就翻身成了光荣榜。这是政治上的原因。
但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碑也立了,名单上的人的文字也都毁了,像苏东坡这样的人,不仅在世的文章要毁,印刷的雕版也要毁,甚至连他提写的碑文牌匾也要毁。但就是没有毁掉呢?
这就是印刷术时代带来的一个新变化了。过去我们理解印刷术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的大规模复制的能力:一份文字,印了好多副本,所以很难消灭。其实这个理解浅了。
朝廷要毁这些文字,决心是非常大的。你别看这一年,1106年,元祐党人碑毁了,但是那张名单还在啊,对名单上的人处罚措施,包括毁掉他们的文字的政策还在啊。一直到将近20年后,朝廷还一再重申,苏轼、黄庭坚这些人的文字,片纸只字都要烧掉,违者以大不敬论处,基本就是要处以极刑。那个时候的印刷术,才能印多少?这么严厉地禁上20多年,还能毁不掉?
但是你别忘了,印刷术可不仅是一种技术,它还是一门生意、一种行业、一个市场。这里面才藏着印刷术真正的力量。
给你说一个小故事。就在前两年,不是全国都要刻元祐党人碑吗?九江有一个刻字工,叫李仲宁,手艺特别好,所以九江刻这块碑的活儿就落到他头上了。但是李仲宁说,小人家以前很穷,全靠刻苏轼、黄庭坚的诗文,才能吃饱穿暖。现在要把他们当作奸人刻在碑上,我实在下不了手。过去看这段材料,大家都称赞这个小人物仁义,但是你想,这仁义的背后是有经济原因的啊,我们家是靠苏轼、黄庭坚他们养活的啊。
从这个小例子,你就能看出石碑和印刷术的区别了:石碑是坚硬,但是只要皇帝一发狠,立得也快,毁得也很彻底。而印刷术呢,因为它的背后是一个市场,一条产业链,所以决定一本书存亡的,就不止是皇帝的意志了,你还要把所有喜欢这本书的、靠这些书维持生计的人的想法都考虑进来。这些人如果想要保存这书,有的是办法。
就拿苏东坡来说,他的文字是被明令禁止的,那出版商想要印苏东坡的作品怎么办?换个名字不就得了?比如,他晚年有一部讲解周易的作品,当时出版的名字就叫《毗陵易传》。毗陵,就是今天的常州,苏轼在这里去世的,所以就用“毗陵先生”指代苏轼。
那为什么顶着犯罪的风险一定要印呢?这就是市场啊,有需求就有供给啊。还是拿苏轼举例,当时喜欢苏轼作品的人太多了。比如就在这后面几年,有一本书叫《西清诗话》,这里面就把苏轼的诗夸得跟朵花儿似的,我给你念念:“东坡诗天才宏放,宜与日月争光,凡古人所不到,发明殆尽,万斛泉流,未为过也。”就是说,东坡的诗才气像喷涌的泉水一样挡都挡不住。你听得出来,这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那这《西清诗话》是谁写的呢?作者叫蔡絛。谁啊?蔡京的儿子。想不到吧?连蔡京的儿子都有看苏轼作品的需求,你说这市场怎么禁得住?
而且,市场还有一个特点,叫物以稀为贵,也就是经济学上说的,稀缺决定价值。你越禁止,就越稀有,越稀有,就越珍贵,越珍贵,扑上去保护的人就越多。
我们还是拿苏轼举例子。不是他写的片纸只字都得烧掉吗?请问,如果当时你家藏有几封苏轼的书信,你烧吗?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藏啊。不就几张纸吗?缝在枕头里不就行了?只要熬过这一段,这几张纸可就值钱了。果然,禁令一下,苏轼笔墨的市场价格飞涨。到了后来的宣和年间,也就是十几年之后,有人给苏东坡书法作品定了个一张纸一万铜钱的价格,要收。
谁定的这个价?估计你又是一个没想到啊:宋徽宗自己定的,让皇宫负责搞收藏人到处去买苏东坡的墨宝。你就说荒诞不荒诞?徽宗一面自己下令禁止,一面自己花钱收够,实际上不就保护了吗。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啊:嘴上说禁止,身体却很诚实。徽宗皇帝自己也是热爱书法的人呐。
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对苏轼这些元祐党人的文字禁得这么严,但还是没能彻底消灭掉了。
今天我们看元祐党人碑这个事,其实是要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怎么样才能穿越时光、名留后世?这个问题,全人类都关心。
二十世纪中叶,冯·诺依曼,就是那个计算机之父,他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们能不能设计出一种机器,让它能在时间中永存?乍一听,这不可能啊。机器毕竟是人造的,人造的东西哪有不坏的?零件会磨损,材料会老化,能源会耗尽。但是,冯·诺依曼真正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他往反方向想,得到了一个答案:让这台机器能自我复制不就行了? 这一台坏了,没关系;只要它在坏掉之前,已经造出了下一台,下一台再造下一台,那么从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看,这台机器就没有真正消失。消失的只是某一个个体,延续下去的是它的结构,是它的形式,是它把自己再生产出来的能力。
这个洞察非常深。当时,DNA结构还没有被发现,冯·诺依曼就提出了:一个复杂系统若想永存,最关键的,不是保存自己,而是复制自己。
到了上世纪70年代,物理学家戴森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人类征服宇宙,可能也没必要发射那种直接到达另一个星系的飞船。第一步,只需要发射一个飞船到土星的卫星上去。这个飞船只用干一件事,就是复制自己,然后把复制出来的下一代发射到下一个星球,几十代之后,就能遍布银河系的每一颗恒星。
戴森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字,叫“宇宙鸡”。说白了,无论是征服时间还是征服空间,重点都不在于能飞,而在于像鸡一样能生。
再后来,又出来一个生物学家,他叫道金斯。他说,不用幻想什么宇宙鸡了,地球上所有的动植物,包括我们人在内,不都是“宇宙鸡”吗?我们作为一个个体是方生方死,但是体内的基因一直往下传啊。这么说来,可以倒过来看我们的生命:真正的主人就是我们体内的基因。那我们是谁?道金斯的原话:“我们都是生存机器,是为那些几乎不朽的基因,提供一个临时住所的机器人。”后来,道金斯就把这个思想出了一本书,就是大名鼎鼎的《自私的基因》。
你看,冯·诺依曼,戴森,道金斯,这三个人隔着几十年,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真正能穿越时间的东西,不是靠自身的坚硬,而是靠不断地、一代一代地自我复制。
现在我们回过头,再来看宋徽宗和苏东坡。你会发现,这两个人同样是面对“名留后世”这个问题,但是走上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宋徽宗走的,是“力求坚硬”那条路:用最硬的材料——石头;最独特的字——瘦金体;最广的布点——全国州县;最严的保障——子孙连坐,永不翻案。整套方案,就是要把名单本身造得无比坚固。但是徽宗皇帝还是低估了时间的力量。时间的力量不仅在于磨损,更在于无常。你压根没法知道,在时光的另一头,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你。你不看见了吗?都用不着时间亲自动手,全国立碑没多长时间,到了这一年,只需要天上出现一颗彗星,宋徽宗自己就下令把全国的元祐党人碑都给砸了。
而苏东坡,更准确地说,是苏东坡的作品走的,是“复制”那条路:只要这些作品,对活着的人“有用”,这些作品就会被主动地复制、精心地保存下去。这才是在时光中不朽的好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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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注意,我刚才用了一个词:“有用”。
一般理解,苏东坡作品之所以被流传,是因为它优秀。我这里说的“有用”比“优秀”的意思可要广得多。优秀,是作品自己的事儿。而有用,则是作品体现在别人那里的价值。
比如,苏东坡的作品在情感上有用,别人一抬头看见月亮,就能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来寄托自己的思念;他的作品,对很多人在生计上有用,历朝历代养活了多少刻字工人啊;在商业上肯定有用啊,带一张苏东坡的墨宝,行走在大宋的版图上,简直就是一张汇票,到哪里都能换钱;还有,它在考场上也有用。南宋的时候有一句顺口溜,叫“苏文生,吃菜羹;苏文熟,吃羊肉”。意思是,你苏东坡的文章没读熟,考不上了只能回家喝菜汤;读熟了,考中了,就能当官吃上羊肉。你看,苏轼的文章,是当时全天下读书人最好用辅导材料。
你看,不朽往往不只靠坚硬,也不只靠优秀,更靠它持续被人使用、转述和复制。说白了,因为对更多的人,在更多的场景下有用,因此,才会不时地有人主动上去复制它、保护它,它才可能在无尽的时光中悠然漫步。
那下一个问题又来了,怎么才能做到对别人有用呢?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的答案,因为那是别人的事,不是我们能预设的。
研究人工智能的科学家,提出过一个思路,他们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智能体,在面对未来的时候,怎么才能让自己的优势越来越大?结论是:每走一步,都不是为了要当下赢,而是要争取更多的可能性。说白了,不要更多现实利益,而要更多未来选项。现在这个策略有一个名词,叫“能耐寻求定理”。
比如,两份工作摆在你面前,一份是对你现在能力的应用,工资很高,另一份工作,你有机会学到更多的新东西,但工资稍低。请问你怎么选?这不用我说了吧?聪明的人当然是选后者。因为那里通向更多的可能性。
带着这个视角我们再来看元祐党人当中的两个代表:司马光,在政治斗争失败之后,回到洛阳,关起门来,用十五年的时间,写成了煌煌巨著《资治通鉴》。他为什么要写?为了要给宋神宗写一本执政的参考书。但是他献书之后几个月,宋神宗就驾崩了。但是没有用吗?不,后人会发现他的用处。今天的人,早就不关心他在宋朝的新旧党争中是什么立场了,也不关心怎么当皇帝,但在《资治通鉴》中,大家还是能找到中国历史兴亡的秘密。
苏轼就更是这样了,政治失意之后,他只是写诗词,酿酒、研究怎么做红烧肉、和百姓一起生活。有用吗?没什么用,这些事改变不了皇帝对他的印象。真的没有用吗?不会,后人会看到他把政治挫败转化成生活丰盈,把流放岁月活成精神高地的超凡能力,温暖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我们今天回头看,司马光和苏轼做的事情,恰好符合刚才说的那个策略。他们都不是在执着于当下那个具体的胜负——神宗是不是采纳我的建议?皇帝是不是再次启用我?——他们没有局限在当下的目标,走向了那条通向更多可能性的道路。那些可能性,自然会在历史丰润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在后人的寻觅中,变得有用,长成参天大树。
今天我们谈的这个话题有点大,怎么留名后世,在时光中永存?
我听过一个说法,说一个人要死去三次:第一次,就是心跳停止,生理上的死亡。
但是请注意,这个时候,他的社会关系还没有死。大家还在震惊:我的亲人、朋友,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要等到他的葬礼结束,大家在心理上正式承认这位亲人、这个朋友走了。这才是他的二次死亡。
这两次死亡,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都还没有办法避免。但是,请注意,一个人还有第三次死亡: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了。或者自己也死了,于是,他就真正地、彻底地、不可逆地死去了。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他有关。
你看,这才是一个人真正能追求的永生和不朽:创造更多的可能性,让更多的人觉得我的某个生命片段对他有用,他们不忘却我,一程又一程,一代又一代地传递着我的精神遗产,护佑着我的永生。
相比之下,立一个看起来坚硬无比的碑,反而是没什么用的。
好,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1106年,关于“元祐党人碑”的故事。我们下一年,1107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一个叫贺拉斯的诗人。他的父亲是一个被解放的奴隶,他自己后来成了罗马开国皇帝奥古斯都时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那个时代,也有皇帝,也有石碑,也有那些想让名字永垂不朽的人。公元前23年,贺拉斯对着这一切,他写下了《颂歌》,我给你读其中的一段:
我建起了一座比青铜更持久的纪念碑,
比帝王的塔更高耸。
无论是腐蚀一切的雨水,
还是肆虐的北风,
无数年岁的流逝,
岁月的奔涌, 都无法将它摧毁。
我不会全部死去
我最好的部分将逃脱死神,
只要祭司和沉默的少女
还在攀登卡皮托利山。
你听,贺拉斯说的“纪念碑”,不是铜铸的,不是石刻的,就是诗歌本身。
致敬贺拉斯,致敬所有没有石头、只有文字,却活过了帝王的人。
往期精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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