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睹物思人，李世民还在皇宫禁苑里专门修建了一座层观，以登高眺望昭陵：

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征同升。征孰视曰：“臣眊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新唐书·魏征传》）

魏征的这番话直击李世民的灵魂：不可因私情忘却孝道大义。李世民听完此话，流着泪，拆毁了那座寄托了无尽思念的层观。高台虽然倒塌了，但他心中的思念仍在。

李世民重情的一面，甚至在面对叛逆的儿子时，也有体现。贞观十七年（643），第五子李祐在齐州举兵谋反。面对亲生儿子的背叛，李世民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和痛苦：

帝手敕祐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往吾子，今国雠，我上惭皇天，下愧后土。”题毕，涕而遣。（《新唐书·太宗诸子列传》）

为亲人而哭，是人性最本然、最真实的状态，这种理所当然的深情，不过“人情而已矣”。

如果说为至亲而哭是“人情”，那么为功臣而哭，就是“君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多位都曾有李世民为之落泪的记载。唐朝人对太宗皇帝的这种性格了如指掌，白居易的《七德舞》中就有一句“魏征梦见子夜泣，张谨哀闻辰日哭”，李世民的爱哭真是“全民皆知”！

贞观十七年（643），魏征病重，李世民亲临探望，“抚之流涕”。魏征去世，他“登苑西楼，望丧而哭”，废朝五日，亲撰碑文，还写了两首送别魏征的诗：

《望送魏征葬》：望望情何极，浪浪泪空泫。无复昔时人，芳春共谁遣？

《魏征葬日登凌烟阁》：唯当掩泣云台上，空对余形无复人。

而诗中的张谨指的是张公谨，他曾在玄武门之变时独自“掩门拒敌”，又在担任代州都督期间上书《言突厥可取之状》六条，是李世民最为倚重的功臣之一。贞观六年（632），张公谨去世，李世民为其发丧那天是辰日，古人忌讳在辰日哭泣（有司奏言：“准《阴阳书》，日子在辰，不可哭泣，又为流俗所忌。”），但李世民却极为重情：

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衷，安避辰日？（《旧唐书·张公谨传》）

君臣之间的情义，就如同父子一样深厚。现在我的悲痛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辰日！——说罢，便不管众人的阻挠——“遂哭之”。

其实在史书记载中，李世民从秦王时期开始，便一直在为臣子们而哭泣。

武德五年（622），名将殷峤病逝于征讨刘黑闼的路上，李世民前往吊丧，痛哭不已：

复从征刘黑闼，道病卒。太宗亲临丧，哭之甚恸，赠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谥曰节。（《旧唐书·列传第八》）

武德七年（624），“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薛收病重，李世民与其相拥话别：

寻命舆疾诣府，太宗亲以衣袂抚收，论叙生平，潸然流涕。寻卒，年三十三。太宗亲自临哭，哀恸左右。（《旧唐书·薛收传》）

杜如晦与房玄龄画像。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至于名相杜如晦，李世民更是为其哭了不下三次。贞观四年（630），杜如晦病逝，时年四十六岁。病重时，李世民亲临探望，“抚之流涕”。去世后，更是“哭之甚恸”，废朝三日。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提起杜如晦，李世民“必流涕”。吃到美味的瓜想起了杜如晦，“怆然悼之”，剩下半个瓜不吃了送去杜如晦灵前；赐房玄龄黄银带，只见房谋不见杜断，“泫然下泣”；后来又梦见了杜如晦，醒来跟房玄龄诉说，“言毕唏嘘”。

太宗贞观四年，尚书右仆射杜如晦薨。帝手诏著作郎虞世南曰：“朕与如晦，君臣义重。不幸奄从物化，追念勋旧，痛惜于怀。卿体吾此意，为制碑文也。”后因食瓜而美，怆然悼之，遂辍食之半，遣使置之灵座焉。后赐房玄龄黄银带，因谓玄龄曰：“如晦与公同辅朕，今日所赐，唯独见公。”因泫然下泣。以黄银辟恶，恐为鬼神所畏，令取金带，遣玄龄亲送于灵所。其后帝梦见如晦若平生，及旦以告玄龄，言毕唏嘘，侍卫莫不掩涕。（《新唐书·杜如晦传》）

李世民并非只在功臣去世时落泪，当他怀念往事时，也会哭泣。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尉迟敬德身上。这位黑脸将军是李世民帐下第一猛将，玄武门之变中一枪杀死齐王李元吉。后来尉迟敬德被诬谋反，李世民当面质问，他二话不说，脱掉上衣，露出满身伤疤——那是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留下的印记。于是太宗当场“痛哭流涕”：“我不怀疑你，才跟你直说的！”

上尝谓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对曰：“臣反是实！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今之存者，皆锋镝之余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为之流涕，曰：“卿复服，朕不疑卿，故语卿，何更恨邪！”（《资治通鉴·唐纪十一》）

这哪里是君臣对话，分明是一场过命交情的叙旧。

但如果仅仅将李世民的眼泪归结为真性情，也未免低估了这位顶尖政治家的城府。在所有关于李世民眼泪的记载中，最复杂、最惊心动魄的，无疑是玄武门之变后的三场哭泣。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626年7月2日），李世民在玄武门设伏，亲手射杀太子李建成。血案刚刚发生，浑身杀气的李世民做了一件让后世争论千年的事——他没有急着占领宫殿，而是“驰入宫”，跑到父亲李渊面前——“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这个动作的含义，史学家争论至今。有学者认为是当时鲜卑族的礼仪，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儿子在绝境中寻求父亲庇护的本能。但无论如何解读，这一跪、一吮、一哭，都是李世民向父亲、向天下传递的信号：我不是弑兄篡位的逆子，我是被逼无奈、险些被害的受害者，我是你的儿子。

这是第一场哭。

第二场，是他坐稳局势后，为死去的李建成、李元吉发丧：

诏追封故太子建成为息王，谥曰隐；齐王元吉为剌王，以礼改葬。葬日，上哭之于宜秋门，甚哀。魏征、王珪表请陪送至墓所，上许之，命宫府旧僚皆送葬。（《资治通鉴·唐纪八》）

李世民的这一哭，不仅哭给东宫旧部看，亦哭给天下人看——我仍记得兄弟情分，会善待他的旧臣。果然，事后他大量收纳东宫旧人，魏征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

第三场，是李渊终于谅解太宗杀兄逼父的行为：

贞观八年三月甲戌，高祖宴西突厥使者于两仪殿，顾谓长孙无忌曰：“当今蛮夷率服，古未尝有。”无忌上千万岁寿。高祖大悦，以酒赐太宗。太宗又奉觞上寿，流涕而言曰：“百姓获安，四夷咸附，皆奉遵圣旨，岂臣之力！”于是太宗与文德皇后互进御膳，并上服御衣物，一同家人常礼。（《旧唐书·高祖本纪》）

李世民用八年时间，让贞观之治的局面初步形成。当李渊终于认可儿子的文治武功时，横亘在父子之间的心结涣然冰释，李世民流下了或是欣喜或是释然的泪水。

回顾这些记录在册的眼泪，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李世民。“迹其性，本强悍，勇不顾亲，而能畏义而好贤，屈己以从谏……此所以致贞观之治也。”（《唐鉴》）李世民绝不是只会用刀剑说话的一介武夫，而是拥有敏锐政治嗅觉和丰富情感维度的智者。

李世民是个“爱哭包”吗？是的。但这绝不是他的软肋，反而是他强大的铠甲与武器。这位大唐第一“猛男”的眼泪，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威严，反而迎来更大的成就，也让他在千年之后的今天，依然闪烁动人光芒。

参考文献：

1.刘昫. 旧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2000.

2.欧阳修. 新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2000.

3.司马光. 资治通鉴[M].北京：中华书局, 2011.

4.阎爱民.《资治通鉴》“世民跪而吮上乳”的解说——兼谈中国古代“乳翁”遗俗[J].中国史研究,2004,(03):73-78.

5.李君.从潜邸幕僚到贞观重臣——李世民功臣集团研究[D].西北大学,2015.

6.朱振宏.唐太宗“跪而吮上乳”试释[J].周秦汉唐文化研究,2018:102-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