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有一篇关于人工智能带来美国末日的文章在美国互联网上疯狂传播,如今这篇文章又有了一个债务版本。
“无标签”(No Labels)——这家致力于在华盛顿推动两党合作解决方案已有16年的中间派政治组织——悄然发布了一篇名为《主街噩梦》(Nightmare on Main Street)的网文。这是一部虚构的“口述历史”,以2029年的视角展开叙述,其中一系列国债拍卖的接连失利引发了一场比大萧条时期更为严重的经济崩溃。这是一份刻意制造不安的作品,其“近未来”(near-future)反乌托邦的叙事框架与今年早些时候曾短暂重创软件股的Citrini Research人工智能论文如出一辙。尽管其作者们向《财富》指出,他们的文章实际上早于Citrini的研究,且并未导致软件股市值蒸发数百亿美元,但他们认为这一发布时机绝非巧合。
“人们觉得各种威胁正在地平线上聚集,”无标签组织首席战略师瑞安·克兰西(Ryan Clancy)对《财富》杂志表示。“而且大家可能也意识到,我们的政治体系似乎完全无力应对其中的任何一项。”
报告发布之时,美国国家总债务首次突破了39万亿美元大关,距离其突破38万亿美元规模仅仅过去了不到五个月。2026财年的净利息支出已超过1万亿美元,几乎是2020年(3450亿美元)的三倍,并在现代历史上首次超过国防开支。国会预算办公室预测,2026财年联邦赤字将达到1.9万亿美元,并将在2036年膨胀至3.1万亿美元。
“目前,在债务或赤字问题上,两党都已丧失公信力,”克兰西表示。“过去25年,我们一直沉迷于增加支出和减税,而且两党都是这么做的。
点燃导火索的那根火柴
《主街噩梦》中的虚构情景围绕着一场大崩盘展开,其导火索并非政府停摆或债务上限僵局——这些已是司空见惯的华盛顿政治闹剧——而是某种更具技术性且影响更为深远的事件:国债拍卖开始流标。该报告称,到2028年9月,投资者已集体不再愿意以当时的收益率购买美国国债。报告中虚构的财政部助理部长如此描述这一时刻:“我们已成为信用风险因素——一个他们不相信有能力偿还贷款的赖账者。”
这一情景在现实世界中已得到印证。前财政部长亨利·保尔森(Hank Paulson)近日警告称,国会需要针对这种可能性制定一份“破窗”应急计划,这一建议得到了无党派监督机构“负责任联邦预算委员会”的附和。伊朗战争爆发后不久,美国国债拍卖就出现了几次疲软表现,原因是债券成交收益率高于预期,或者买方需求不足。
“一两次国债拍卖表现不佳并不意味着我们已陷入危机,”克兰西表示。“但当这种情况接连出现,就表明我们可能面临真正的麻烦。
克兰西认为,债务危机之所以从根本上比2008年金融危机更难解决,归根结底在于一个残酷的逻辑:“2008年,问题出在银行等私营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上,而政府扮演的是‘救火队员’的角色。而本轮债务危机所涉及的问题,则出现在政府的资产负债表上。因此,‘救火队员’自己成了问题。”
73%的预算无需争论
该报告中最引人注目的数据之一是,国会实际上对联邦支出的控制微乎其微。在美国去年7万亿美元的支出中,只有27%属于可支配支出。剩下的73%——包括联邦医疗保险、医疗补助、社会保障、利息支付和其他强制性项目——基本上处于自动运行状态,无论国会采取何种行动,这些支出都会根据现行法律自动增长。
这意味着,那些已成为华盛顿惯例的激烈政府停摆之争,实际上不过是在争夺联邦预算中略多于四分之一的部分。
与此同时,那些常用的政治解决方案也难以奏效。克兰西表示,消除浪费、欺诈和滥用——华盛顿一直在做出这样的承诺——其效果却“微乎其微”。
“如果能从我们的年度预算中削减1000亿美元的浪费、欺诈和滥用资金,那将是一项巨大的成就,”他说,“这相当于去年赤字的5%。”
即便是强劲的经济增长也无法填补这一缺口: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the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的研究表明,20世纪90年代末的财政盈余中,仅约一半归因于经济增长,而当前的财政缺口远比那时深得多——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Penn Wharton)预算模型主任肯特·斯梅特斯(Kent Smetters)此前曾向《财富》杂志指出这一点。
克兰西认为,实际目标并不需要是实现预算平衡——这在政治和数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真正的目标应是将赤字占GDP的比例降至特定水平,即经济增速至少能跟上债务增速。去年的赤字占GDP比例约为6%,增速约为经济增速的三倍。
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所谓的“弗格森定律”带来了一笔更阴暗的色彩:当某国的利息支出超过国防开支,往往标志着超级大国的衰落之始。美国今年已越过了这一临界点。全球最大对冲基金桥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创始人雷·达里奥(Ray Dalio)从投资角度发出了类似的警告——他最近建议客户将投资组合中多达15%的资金配置于黄金,这无疑是对以美元计价的资产投下了一记响亮的“不信任票”。
“当你想到外国持有的美国国债比例在下降,外国持有的美元储备比例也在下降,以及贵金属价格在飙升,”克兰西指出,“外界有太多迹象表明,我们正来到一个无法继续沿用现有做法的临界点。”
极端主义风险
“无标签”组织更深层的担忧并非纯粹出于经济层面。该组织的核心使命是打击政治极端主义,其认为历史上财政危机往往为激进政治势力壮大创造了条件。报告描绘了一幅图景:在混乱中,像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那样的煽动家崛起掌权,而与“民主社会主义者联盟”(DSA)立场一致的政治人物也日益壮大——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却因“整个体系必须被推翻”这一信念而走到了一起。
“当我们回顾历史,观察各类危机——尤其是债务危机,会发现那往往是真正危险的政治势力开始站稳脚跟的时候,”克兰西表示。
他援引的历史先例是:1991年底,皮尤研究中心针对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进行的民调显示,国家债务在选民关切的问题中仅排在第六或第七位。但到了1992年11月大选前夕,它已成为头号议题,这几乎完全归因于候选人罗斯·佩罗(Ross Perot)对赤字问题的持续关注及其著名的图表。这表明,任何愿意将债务危机作为政治武器的人,都可能迅速重塑选民结构。
华盛顿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行动
克兰西坦率地表示,“无标签”组织并不指望能立即采取立法行动。该组织定期与国会议员举行跨党派简报会,并支持模仿“军事基地重组与关闭”(BRAC)程序来建立一个财政委员会的提议——该程序下,建议将被提交到国会,进行一次性不可修正的赞成或反对表决。但他甚至怀疑这种做法是否足够奏效。
“华盛顿真要等到被迫无奈,才会去着手解决这个债务问题,”他说,”这么大的问题,绝不可能由一党单独解决。不可能。绝不会发生。”
这份坦诚或许正是《主街噩梦》最值得关注之处:它并非一项政策提案,而是对缺乏政策将导致何种后果发出警报。
当债务总额突破39万亿美元大关时,“负责任联邦预算委员会”主席玛雅·麦圭尼斯直言不讳:“总债务超过39万亿美元是一个令人尴尬的里程碑,这是两党数十年来共同造成的,而在债务达到40万亿美元之前,似乎都没有人特别愿意去解决它。”彼得森基金会预测,这一门槛将在今年秋季的中期选举前被跨越。
《主街噩梦》押注的是:如果他们生动描绘出债务达到40万亿、45万亿乃至50万亿美元之后的景象,或许能改变这一现状。Citrini的论文曾短暂撼动市场,“无标签”组织则希望能撼动国会。(财富中文网)
译者:珠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