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成皋之战：寓言故事背后，项羽为何会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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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汉争霸中，刘邦在修武地区夺取了韩信、张耳所部河北汉赵联军后声势大振，开始多线出击。刘邦一方面重新有了一支大军，继续驻扎在河内郡与项羽主力隔着黄河正面对峙，另一方面又派韩信带领曹参、灌婴、傅宽等名将统帅汉军一部伐齐，同时还派出卢绾单独带一支军队与彭越会师，负责彻底瘫痪楚军的后勤线。

难题又回到了项羽这边：刘邦所部汉军主力现在完全不急着与楚军决战；令人厌恶不已的“游击队长”彭越现在得到了汉军支援, 开始大规模攻城略地, 很快完全切断了楚军后勤线；更让项羽心惊的是，汉军在对自己两边施压的同时，还能派出一支大军伐齐！对项羽来说，既然自己无法迅速击败位于黄河对面河内郡、拒绝会战的刘邦主力, 那就只有先掉头对付卢绾、彭越所部，尽快重新打通后勤线了。前不久楚军花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荥阳-成皋，项羽当然不舍得放弃，自然得留下守军。怎么守，派谁守，便成了项羽面临的新问题。

典型的寓言故事

成皋之战的叙事，大概是整个楚汉战争发生的所有事件中最接近寓言故事的了。当时，项羽带着楚军的精锐机动部队回师讨伐后方的彭越，他把留守成皋的任务交给了大司马曹咎，并让投降过刘邦且在彭城之战中重新投降项羽的原塞王司马欣、原翟王董翳辅佐曹咎，又把荥阳的防务留给了大将钟离眜。在出发前，项羽告诫曹咎，自己只需要十五天时间就可以击败卢绾、彭越，肃清东郡与砀郡境内的敌军，随后便会回到成皋一带。在这期间曹咎只需要待在成皋城内，无论如何都不要与汉军作战。

史书写到这里，还会补充介绍一番曹咎的背景故事：曹咎是秦始皇时代蕲县主管司法的狱掾，这里是战国后期楚国的核心地盘，曹咎与项羽叔父项梁也是旧友。当时项梁在关中地区的栎阳犯法，曹咎修书与同一系统内的栎阳狱掾司马欣，最终帮助项梁脱困。后来曹咎跟随项梁起兵，又联系上了成为章邯左膀右臂的司马欣, 促成了章邯的投降。曹咎因此在西楚国一路升迁，此时官拜大司马，并被封为海春侯。

项羽带兵离去后，曹咎最初牢记项羽的叮嘱，怎么都不出来作战。到后来，汉军天天派人在城外叫骂，曹咎实在忍受不了无休止的污言秽语，最终带兵从成皋出击，向东渡过汜水，试图与汉军决战。结果，早有准备的汉军半渡而击，楚军遭到毁灭性打击，楚军三位主帅曹咎、司马欣、董翳在战败后自杀，成皋也被汉军攻占。读史者读到这里难免都会感慨：哪怕是我穿越过去成为曹咎，也知道这个时候绝不可以出战啊！这个曹咎为何如此冥顽不灵，明明项羽已经说得那么明确，不管怎么样都要等自己回来，绝对不能出战，但是他偏偏因为汉军的挑衅叫骂就出战了！

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这是一则标准的寓言故事。这种说法多半是项羽推卸战败责任的借口：我什么都安排好了，你们只要守十五天不出战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可是你们偏偏要出去送死，我对付完彭越赶回来也无济于事。这果然是天亡我啊！

后来作为胜利者的刘邦阵营对这种叙事自然也乐于接受：如果项羽能任人唯贤，用一个正常水平、能控制自己情绪的守将，就足以完成防守成皋的任务。可是项羽偏偏任人唯亲，选一个蠢货来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结果被近乎弱智的计谋击败。项羽这么不会用人，最终失败也是活该，汉王击败项羽果然是天意。于是，这个双方都愿意接受的故事，原本很可能只是项羽推卸责任的说法，却堂而皇之地流传到了今天。

由于历史学家和一般文人对于古代战争的了解远远比不上对于权力博弈的了解，大家即使对这种叙事颇有疑问，也基本选择了接受。然而纯粹从军事学角度分析，当时成皋城内楚军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可能有一点悬念的，大概就是楚军能不能挺到项羽归来之时。现在，让我们暂时忘记曹咎因为被激怒而忘记项羽叮嘱、出城送死的寓言故事，从此时成皋城周边的军事形势和荥阳-成皋-敖仓这个区域本身的地缘出发，尽最大可能从寓言化的宣传故事背后还原成皋之战的全貌，谈谈为什么此时成皋的楚军必败无疑，成皋之战楚军惨败的首要责任人究竟是谁。

至关重要的敖仓

成皋之战的缘起，是郦食其劝说刘邦：敖仓作为当时最大的粮仓、漕运的中转中心，此时还有许多存粮。项羽在攻克荥阳之后，不选择坚守敖仓，而是一边亲自征讨彭越，一边分兵守成皋，这是收复成皋、荥阳一线的天赐良机，大王一定要把握住啊。于是刘邦果断选择从河内郡南渡黄河，开始进攻成皋。那么我们的第一个问题来了：既然敖仓有这么多粮食, 为什么项羽要舍近求远，从几百里之外顶着彭越等人的骚扰转运军粮，而不懂得据守敖仓，以此为后勤中心进一步向西经略呢？

荥阳、成皋、敖仓周边形势示意图

我们先来看一下这张示意图。敖仓在黄河南岸，对面的北岸就是河内郡。韩信、张耳平定赵国后，带着河北汉、赵联军屯驻在这里，直到刘邦到河内郡的修武接管了这支军队。敖仓通过甬道向荥阳城汉军输送粮食，前不久的楚汉荥阳之战中，楚军切断甬道的作战是攻克荥阳的第一步。但是史书没有楚军进一步攻占敖仓的记载，在郦食其的说辞中仅仅提到了“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这里无法看出是楚军夺了敖仓没有防守，还是汉军一直掌控着敖仓。

但是我们还是能从其他传记里的一些线索中，大致推断出其间敖仓的归属。汉军有好几支军队明确被记载以敖仓为常驻地。周勃传记中称他“攻曲遇，最。还守敖仓”，曲遇在荥阳东边的梁地（战国后期魏国领土时称梁地）西部，周勃这次作战要么在汉军进军彭城时，要么在汉军彭城战败后、楚汉两军在荥阳一线形成对峙前。此后周勃就长期驻守敖仓，他下一条活动记录是在项羽最终撤军东返时参与了追击。周勃在汉军中的地位相当重要，刘邦称帝后第一次封功侯时，周勃在武将中的食邑数排在第二，仅次于曹参，但整个楚汉战争期间却缺乏关于他的事迹记录。参照已有的记录，周勃能在整个楚汉战争之中成为军功第二，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一直坚守住了位置关键的敖仓。另一位将领靳歙的传记里也记载了他汉三年初在击败了邯郸周边的赵王歇余党后“还军敖仓”，休整之后向东发起了多次袭扰作战。大将傅宽在跟随韩信伐齐前，亦曾“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综合这些线索，敖仓大概率在周勃的经营下始终牢牢掌握在汉军手中，并成为靳歙等将领的常驻地。

为什么汉军能坚守敖仓，楚军却不肯下血本来争夺这里，反而选择千里转运军粮呢？这是因为，敖仓对汉军而言易守，对楚军而言难攻，却并不意味着敖仓本身易守难攻。黄河对岸的整个河内郡都是汉军的重兵集团，楚军强攻背靠河内郡汉军主力的周勃部代价太大。就算楚军不惜代价从周勃手里强攻下敖仓，河内郡的汉军主力随时可以南下，除非项羽常驻在敖仓，不然敖仓很容易被汉军收回，楚军还会赔上一支守军。所以，敖仓是汉军天然的后勤中心, 对楚军而言却不但难以攻取，攻下来也难以守御。汉军能独占依托敖仓的巨大优势，奠定了其在荥阳—成皋一线争夺时的主动权。

孤掌难鸣的曹咎

之前汉军守卫荥阳、成皋时，荥阳依托甬道、成皋依靠黄河河运，都能从敖仓源源不断获取军粮。但现在楚军无法控制敖仓，荥阳—成皋守军还是得靠之前从江淮流域千里转运来的粮食。楚军后勤线已被卢绾、彭越联军切断，前线楚军的物资库存恐怕不会太多, 又要优先保障项羽讨伐卢绾、彭越的急行军，留给荥阳-成皋守军的粮食就更少了。

尤其是成皋，在汉国防御西楚国自东向西的进攻时，是大城荥阳之后的第二道防线。此时汉军主力却是从北边的河内渡过黄河、以敖仓为基地南下，成皋反而成为孤悬在楚军战线西边的一个突出部，而且与荥阳的联系路线也随时会被切断。成皋本身只是一个要塞，在没有敖仓粮食支持，也无法从更西边河洛平原获得补给的情况下，其粮食储量只够大军消耗很短的时间。曹咎的守军此时只能在孤城中坐吃山空，其绝望可想而知。

史书并没有记载曹咎是否守满项羽要求的十五天。这一阶段唯一可以参考的资料是《汉书·高帝纪》，楚军在汉三年（前204）九月回师讨伐卢绾、彭越部，汉四年十月成皋之战结束，曹咎在项羽离开第二个月败亡（秦汉以十月为首，汉三年九月后下个月就是汉四年十月）。项羽光围攻一个外黄城（今河南民权西北）就花费了好几天，然后向东一路受降十几座城市直到睢阳（今河南商丘南），这一路过去十五天恐怕是不够的。更要命的是，无论曹咎有没有守满十五天，项羽对曹咎的承诺都是一张空头支票!

《汉书》卷一《高帝纪》随后明确写了项羽“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太史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则指出:“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卷八《高祖本纪》也作：“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二本纪与汉书信息相近，并指出当时项羽人在睢阳。无论哪个说法中，项羽都在一路东进，根本没有算着日期赶回去，而是听到曹咎败讯才回师。

项羽从一开始就没急着赶回去，他想的是找机会彻底消灭讨厌的卢绾、彭越部，对曹咎恐怕也就是随口一说。直到听说了曹咎战败的消息，项羽才赶忙回到前线去！困守孤城的曹咎遇到这么一位君主，除了自求多福，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曹咎唯一剩下的指望，大概就是荥阳的钟离眜部。但问题在于，优势兵力的汉军在刘邦带领下从河内郡南下，并不是自西向东进军时那样，需要先破成皋再攻荥阳，而是可以同时进攻这两地。《汉书》卷一《高帝纪》还记载当时“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不知道是钟离眜在汉军南下后接战不利选择向东撤退，还是听闻曹咎战败后东逃被包围，但总之是自身难保。接战不利的钟离眜不久后也在荥阳城东边被围得严严实实。

既然如此，困守孤城、面临断粮的曹咎，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放弃成皋，向东突围。如果曹咎所部楚军能与钟离眜部会师，即使无法击败汉军主力，至少也有机会联合自保，或许就能拖到项羽主力到来。所以，曹咎的出击大概率只是粮草将尽之后的突围，其目标多半也不是与汉军拼死一战，而是希望向东与钟离眜会师后联合自守。不过曹咎的最后希望还是落空了，早有准备的刘邦亲率汉军半渡而击，几乎全歼成皋的楚军。颇为讽刺的是，当成皋楚军的粮食见底、被迫突围时，随军的贵重物资也就是“金玉货赂”却还有不少，被汉军尽数缴获。

成皋之战以汉军的完胜告终，这也是彭城大败以来汉军在正面战场第一次取得对楚军的决定性胜利。听闻败讯的项羽急忙赶回来为钟离眜部解围，保住了荥阳城，但重夺成皋的汉军此时已经在河南战场占据上风，继续依靠敖仓的粮食与楚军拼消耗。而经历了成皋大败的楚军，只能勉强维持荥阳一线的对峙，再也没有了西进威胁河洛平原的能力。

成皋之战楚军战败的首要责任毫无疑问在项羽身上。河内郡的归属决定了汉军能有效坚守和利用敖仓，在这个情况下于荥阳—成皋一线拼消耗本来就对楚军不利，成皋更是孤悬在外的一个突出部，很容易在河内郡南下汉军的进攻下被彻底包围。当项羽带领主力东进时，至少应该将成皋守军撤退到荥阳一线。然而项羽此时的做法却让人困惑：他给曹咎开出“十五天”的空头支票后，转眼就忘了这回事，直到曹咎覆灭才匆忙赶回。可以说，随着刘邦在其他战场一次次取得胜利，项羽在对峙中已经逐渐乱了方寸，并第一次犯下了真正意义上的重大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