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南北朝时期雄霸漠北草原的柔然可汗之孙女，年方5岁就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跨越千里朔漠来到东魏王朝，成为高欢之子高湛的妻子，却在成年及笄之前夭折，不仅让古人惆怅悲痛，也让今人无限叹惋唏嘘。她就是郁久闾叱地连，史称茹茹（柔然别称）公主。

1976年春，河北邯郸磁县讲武城镇大冢营村农民在村北农田平整土地时，地面突然塌陷，深邃的坑穴中一个极尽豪奢的墓室显露出来，茹茹公主的神秘面纱终被揭开。

所谓“茹茹”，是南北朝时期柔然汗国的代称。柔然祖先役属于拓跋鲜卑，公元5世纪初，北魏逐鹿中原之际，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趁拓跋氏南下，趁机崛起于漠北，兼并高车与匈奴鲜卑余部，建立了继匈奴与鲜卑之后又一个领有自大兴安岭迤至阿尔泰山的庞大草原游牧政权，自号丘豆伐可汗，开创了中国古代史上游牧民族政权首领“可汗”称号的先河。

北魏末年，六镇起义的烽火点燃中原大地，拥兵割据的将领把持北魏宗室，分别建立了以邺城为中心的东魏和以长安为中心的西魏，双方在潼关与黄河一线鏖战不休，难分胜负。此时东西两魏同时想到了北方草原上的柔然可汗阿那瓌，谁能与柔然达成同盟，就能对敌人达成包夹之势。于是，双方都向柔然抛出了橄榄枝，而最为直接的方式无疑是政治联姻。

东魏按盾武士俑。来源/北朝考古博物馆

最先出手的是西魏权臣宇文泰，他于西魏大统四年（538）让皇帝元宝炬废掉乙弗皇后，迎娶柔然可汗阿那瓌的长女郁久闾氏公主为皇后，从而获得阿那瓌扣留东魏使者元整的政治回报。然而，这位柔然公主不到两年便因难产而死。此时把持东魏朝政的权臣高欢迅速意识到这是离间西魏与柔然关系的绝佳时机，他遣使跟柔然可汗说嫁给西魏的公主是宇文泰和元宝炬毒杀的，且真正的大魏天子应该是东魏的元善见，和东魏联姻才是正统所在。

于是，遭遇长女新丧的柔然可汗阿那瓌转而与东魏进行政治联姻。东魏兴和三年（541），高欢先送东魏乐安公主（兰陵公主）嫁给阿那瓌之子，也就是茹茹公主父亲谙罗臣为妻。他亲自送公主到两国交界处，并多次设宴款待柔然的迎亲使者，表达东魏的诚意。阿那瓌听闻后十分欢喜。次年，高欢便借机向阿那瓌为自己的第九子高湛求亲，身为大魏臣子却向漠北可汗求亲，高欢这一举动的意图昭然若揭，而柔然可汗也深知其中的政治意涵，于是从庵罗辰的女儿中择一人前往中原。就这样，年方5岁的可汗孙女（即茹茹公主）郁久闾叱地连被许配给几乎同岁的高湛，一场从草原到中原的别样联姻拉开序幕。

东魏兴和四年（542），5岁的小公主告别双亲，跟随祖父的送亲队伍迤逦南下，“车轮高大，辐数至多”的车队在骏马的牵拉之下徐徐前行，里边有她的母亲与王族女眷亲手缝制的珍贵皮裘，也有父亲与柔然王公贵族狩猎所得的貂裘、豽皮、虎皮数百张，有柔然臣民献给公主的各色奶酪与风干肉食。除此之外，更有柔然军队与商人从西域转运而来的金银饰品，他们在数百匹西域囊橐（骆驼）的驮运下成了草原王廷的丰厚陪嫁，也是她为草原远嫁千里之外的无言底气。

茹茹公主墓中的骆驼俑。来源/北朝考古博物馆

小公主向南翻过燕然山余脉，前方不远便是森林遍布且灌木丛生的大青山（阴山山脉），在绵延千里的阴山脚下，东魏的迎亲队伍已经等候多时。送嫁与迎亲的队伍合成一队，从山口南下进入河套平原。叱地连掀开车窗上的帷幕，比漠北草原更为宽旷的草场从天边扑面而来。此时，她忽然看到一位冠服端严、神情闲远的稚子少年在不远处的车辕上。婢女指了指那位稚子少年，说道：“那便是殿下未来的夫婿。”懵懂的女孩儿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远山青黛下日头西斜，映红了她的脸颊……

两个月后，小公主辗转从晋阳来到了东魏的都城邺城，定亲仪式当日，她被东魏天子册封为邻和公主。从草原一路相随而来的萨满巫师此时头戴尖帽，左手持红色法器，右手微微抬起，在公主身边翩然起舞，口中不断念诵着祝词，祝愿这位草原的女儿永享安宁。

萨满巫师俑。来源/北朝考古博物馆

“公主体弈叶之休徵，禀中和之淑气。光仪婉嬺，性识闲敏；四德纯备，六行聿修。声穆闺闱，誉流邦族。”

这是墓志铭中留下的对茹茹公主的赞许。在邺城的宫廷生活中，茹茹公主开始了汉文化的“研学之旅”，她时而描摹汉字，时而听国子学的博士讲解诗经汉赋与典章礼仪，中原文化的风雅厚重慢慢浸润着草原少女，她温润端庄却不失灵动纯真，与少年高湛相得益彰。

转眼几度春秋后，茹茹公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且与高湛情谊日笃，在大魏的宫宴之上，茹茹公主身着锦靴、胡帽及红紫窄袖罗衫，为众人表演了来自西域的柘枝舞，她的动作兼蓄刚健与柔美，在各种乐器的合鸣中如翩翩仙女飞天，少年高湛则持剑而歌起身入场，边吟诵《剑俞》边跳起武，两人在琴瑟和鸣之间各自酣畅技艺，让西域草原的洒脱与中原汉地的俊雅在宫廷中交融，绽放出璀璨的文明之花。

舞曲奏罢，高湛倾身走向公主，将一片精美华贵的金片亲手佩戴在公主的胡帽之上，只见饰片上镶嵌着珍珠，琥珀和宝石，四周用翠玉松石雕缠枝花卉连绵不断，顶端又饰有莲花童子，右方则是伎乐仙子飞天的形象。如此精美的金饰让众人赞不绝口，高湛告诉公主这是自己邀请西域与汉地工匠经年打造的孤品，是两人的定情信物，公主心中欢喜，此后无论何时总将这饰片紧紧别在帽檐之上，象征着她与高湛青梅竹马的青涩爱意。

金透雕镶嵌花蔓飞天饰片。来源/北朝考古博物馆

然而，一切的美好在武定八年（550）的初春戛然而止。晋阳宫闱内，年仅13岁的茹茹公主突然身染沉疴，本以为8年的时间足以让她适应中原风土，却依旧逃不过宿命的追讨。而此时高湛正在邺城忙于国事，全然不知爱人生命垂危。

东魏武定八年（550），茹茹公主不治身亡，年仅13岁。听闻哀讯的高湛悲恸万分，捶胸顿足，恨不得飞回晋阳送葬，而高氏的掌权者长兄高洋却劝弟弟以大局为重。为了维系与柔然来之不易的联盟关系，高洋遣使向柔然报丧的同时，命令晋阳官府将茹茹公主的棺椁千里送往邺城，“葬于釜水之阴、齐献武王之茔内” ，即把茹茹公主葬在父亲高欢的坟茔之中，以此显示对茹茹公主的尊崇之意。

下葬当日，高氏家族举办了盛大葬礼，少年高湛身着缟素，随棺椁缓步向前，蜿蜒数里的送葬队伍哭声恸地，随同公主陪葬的器物不可胜数（茹茹公主墓曾遭遇盗掘，考古简报中记载墓中仍然出土陶俑1064件，陶镇墓兽4件，陶牲畜31件，陶模型器33件，陶器23件，青釉仰覆莲带盖瓷罐1件，石灯4件，金器52件，铜饰3件，铁器23件，玛瑙珠76颗，料珠474颗，为北朝墓葬所罕见）。

北齐彩绘骑马武士俑。来源/山西省博物馆

茹茹公主墓由斜坡墓道、甬道和墓室三部分组成，其上彩绘有羽人升仙、镇墓神兽等各色图景，祈愿灵魂能在地下世界复现人间的悠游欢乐，壁画既有磅礴巍峨的大气场景，又有灵动细腻的精美画工，一如汉晋两朝墓葬中的模样，又融入了西域工匠的写实画风，为这位嫁入中原的草原公主祈福。此中所蕴含的北朝礼仪制度在汉晋旧制上有所创新，其中人物服饰上的多姿风采更体现出民族大融合的众生万象。

茹茹公主墓中同样出土了囊括武士俑、侍卫俑、击鼓俑、风帽俑、胡人俑在内的众多人俑，他们或身着汉晋宽袍大袖，或着鲜卑窄袖、裤褶与风帽，或以西域尖帽皮靴，彰显出这位草原公主所带来的文化交融之风。

舞蹈俑。来源/北朝考古博物馆

在茹茹公主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手中攥着两枚充满异域风情的神秘金币。两枚金币正面为西方人面容，四周则有拉丁文铭文，背面都有手持十字架权杖的女神像（一说是天使或胜利女神）与八角芒星，是当时西方货币的代表杰作。柔然人或许并不知晓其中的奥秘，但是他们相信这从遥远地中海畔传来的黄金之物可以为公主辟除灾祸，也能在幽冥的地下世界照亮她灵魂的归所。

茹茹公主手中这两枚闪耀的金币展现了当时中西交往的频繁，也印证了丝绸之路的亘古绵远。

拜占庭金币。来源/北朝考古博物馆

11年后，茹茹公主的丈夫高湛已登上北齐皇帝的宝座，并日渐残暴、荒淫，这或许是一种幸运，让茹茹公主看不到高湛黑暗的另一面。茹茹公主或许从未期许过帝后的尊荣，想要的可能只是与高湛一起在晋阳汾水与邺城漳水之间辗转盘桓，终老余生。作为和亲交往的使者，背负重任长途南下，她的一生虽然短暂如流星划过历史长夜，但却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民族融合。

在纷纷扰扰的政权更迭中，她所处的时代能诞生出精美无双的图画、服饰与陶俑。历史学家陈寅恪曾直言隋唐制度的三个源流之中，北魏–东魏–北齐所承载的典章礼仪为隋唐制度的源流，这里是迈向隋唐前夜的第一场序曲。在兼收并蓄的文明特征滋养下，缔造了水乳交融的民族关系。

轻辌转毂，飞旐从风。清晖永谢，彤管无穷。

这是茹茹公主墓志最后的歌颂，她像鸟儿般来去如风的一生，刹那芳华，留给了世间永恒的记忆。

茹茹公主墓志铭。来源/北朝考古博物馆

参考文献：

1.李晨阳、赵明：《河北磁县东魏茹茹公主墓出土的陶俑服饰研究》，《文物鉴定与鉴赏》2021年第2期。

2.朱全生、汤池:《河北磁县东魏茹茹公主墓发掘简报》，《文物》。

3.汤池：《东魏茹茹公主墓壁画试探》，《文物》。

4.刘连香：《东魏齐献武高王闾夫人茹茹公主墓志考释文》，《华夏考古》。

5.罗新：《彼美淑令：北朝女性的个体生命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