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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宝历二年,公元826年。
白居易与刘禹锡相遇于扬州。
白居易画像。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荥阳刘禹锡公园内的陋室。来源/郑州报业集团
两位诗人的扬州初见,并不是他们相识的起点——十六年前,白居易挚友元稹被贬江陵。彼时刘禹锡正被朝廷弃置于此,刘白二人的万里神交或许正是由元稹牵线,以诗文为媒(一说“二人早年在长安时便已相识”)。白居易将自己所作诗歌百首寄给刘禹锡,后者挥动如椽大笔,写下《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一段伟大的友谊,就此开启。
《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内容。来源/国历君自制
这正是大唐重整旗鼓的好时节:元和七年(812),魏博节度使臣服于朝廷,元和十二年(817),李愬雪夜入蔡州,后人称此为元和中兴。
不过中兴的是大唐,失意的是刘白二人:永贞元年(805),永贞革新失败,34岁的刘禹锡被贬外放,此后二十余年辗转巴山楚水之间,不得还朝;元和十年(815),武元衡被刺伤身亡,白居易因上书要求抓捕刺客而遭排挤,被贬江州。此后宪宗求仙拜佛,欲得长生,日趋暴躁,终于在元和十五年(820)暴毙;而即位的唐穆宗“不留意天下之务”,宦官专权,藩镇复乱。
命运待他们,当真像是照着同一张图纸刻的:两人同时降生于大历七年(772),数十年后,一个困于巴楚,一个流落江南,各自宦海沉浮,轨迹相似却始终不曾交叠。唯一的交集,是诗。
鲁柘铭红陶砚。来源/故宫博物院
自元和五年(810)成为“笔友”以来,两人鸿雁往返、笔墨唱酬不断——刘禹锡赞白居易之诗“世人方内欲相寻,行尽四维无处觅”,白居易叹刘禹锡之才“不教才展休明代,为罚诗争造化功”,却似乎无缘得见。直到宝历二年(826),两个已知天命之人,一个罢和州刺史北返,一个罢苏州刺史当归,两条半生漂泊的航线,终于在扬州的渡口交汇。
于是“年齿官班约略同”的两人,终于可以“好相收拾为闲伴”,便有了把酒击盘、一唱一和的千古佳话。酒酣耳热之际,白居易提笔写下了《醉赠刘二十八使君》,诗中满是对刘禹锡蹉跎多年的不甘之意: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这句诗中的凉意比吹向扬州的寒风还要凛冽几分。只是白居易的贬谪虽然苦闷,到底不够惨烈。他因越职言事被贬江州三年,便量移忠州,不久召还京师,此后又自请外放苏杭,山水之间,诗酒不断。然而与刘禹锡一同卷入永贞革新的“二王八司马”面临的却是惨烈的政治迫害,十个人里,王叔文被赐死,王伾病死贬所,凌准死于连州,韦执谊死于崖州,刘禹锡的至交柳宗元熬到元和十四年(819),终究也殁于柳州。到与白乐天扬州初逢这年,刘禹锡早已见证了诸位同道的凋零。所以白居易写下的是旁观者的不平,而刘禹锡吟出的却是幸存者的通达。他的和诗《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起笔固然沉痛,但越写却越是开阔,到收束处已翻作举杯振奋的豪迈。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图片来源/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截图
白居易读罢此诗,叹为“神妙”。两人诗风一个沉郁细腻,一个豪迈通达,一重一轻、一沉一扬,却恰好成为彼此最需要的回声。
对刘白二人来说,这段友谊真的太重要了。白居易前半生最重要的诗友是元稹,世称“元白”。可大和五年(831)元稹骤然病逝,白居易痛失知音,说“微之先我去矣,诗敌之勍者,非梦得而谁”——元稹不在了,作诗上能做我对手的,除了你刘禹锡还有谁?而刘禹锡最亲密的文友柳宗元,于永贞革新失败后同遭贬谪,在元和十四年(819)时死于柳州,终年46岁。当两个各自失去半生知己的人终于安顿下来时,他们成了彼此最后的知音。
白居易和刘禹锡。来源/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截图
因此扬州欢宴虽然短暂,却为两人后半生的唱和揭开了序幕。自此两人唱和之作如泉涌般不可遏止。白居易先后四次编集两人的唱和诗,成《刘白唱和集》五卷。他称刘禹锡乃是“诗豪”“其锋森然,少敢当者”,尤其对“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句赞不绝口,称“真谓神妙,在在处处,应当有灵物护之”。
而两人后半生唱和间迸发出的诗句,更是光华灿烂。大和六年(832),元稹、崔群相继离世,白居易回首半生,知己零落,愈发珍惜与刘禹锡之间的友谊,于是有了“同年同病同心事,除却苏州更是谁”;而刘禹锡的和诗则豁达幽默,自称“若使吾徒还早达,亦应箫鼓入松楸”——宦途失意也没什么不好的,若非如此,说不定我也被埋到土里啦!白居易叹老伤怀,刘禹锡便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作答;白居易哭亡友,悲叹世事无常,刘禹锡便接过话头,写“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新陈代谢本是天道,不必为此自苦。
开成元年(836),刘禹锡终于也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归于洛阳,两人的唱和自此进入黄金岁月,一发不可收。刘禹锡赞白居易诗名之大,“君来不用飞书报,万户先从纸贵知”;白居易也回赞刘禹锡“诗争造化功”。白居易写诗招呼刘禹锡来玩,刘禹锡回诗称“经过更何处,风景属吾曹”——这天下的好风景,尽归你我二人!是以最后洛阳城里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连白居易自己也笑道:“闻道洛城人尽怪,呼为刘白二狂翁。”
董邦达画山水钱汝诚书白居易新栽竹二十韵成扇。来源/故宫博物院
正是这两个狂翁的唱和,悄然推动了中唐诗歌的一场蜕变。据统计,刘禹锡存诗八百余首,唱和诗中五成以上是与白居易的往来之作;白居易存诗近三千首,唱和诗中有四成是写给刘禹锡的。他们在一次次唱酬中相互砥砺、彼此激发:白居易早年以辞繁言激著称,刘禹锡恰好以凝练含蓄见长,长年切磋的结果,是白居易的笔触渐趋沉稳,而刘禹锡晚年诗作也多了几分闲适平和。陈寅恪先生一语道破其中玄机:白居易之所以对刘禹锡“倾倒赞服”,正是因为“乐天平日之所蕲求改进其作品而未能达到者,梦得则已臻其理想之境界也”。
他们的唱和甚至为文学开辟出一片全新的疆域:白居易在《忆江南》中写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脍炙人口;而刘禹锡则依其曲拍和作,写下了“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依后人考证,这是目前可考的、较早的依曲填词的明确记载。清人况周颐称其“流丽之笔,下开北宋子野、少游一派”——晏几道和秦观那一脉婉约词风的源头,竟可以一路追溯到洛阳城中这两个“狂翁”的酒后唱和里去。
蔡胡《忆江南》。来源/宿州美术馆
会昌二年(842),刘禹锡在洛阳病逝,享年71岁。白居易悲恸中写下了“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同贫同病退闲日,一死一生临老头”,更有“今日哭君吾道孤,寝门泪满白髭须”的锥心之语——从此以后,世间再也找不到与他“同年同病同心事”的人了,四年之后,白居易也在洛阳撒手人寰。从扬州初逢到洛阳永别,十七年间,两个同年同乡的郑州人,以诗为媒、以酒为引,在人生的暮年燃起了中唐诗坛上最炽烈的一团火焰。
新郑乐天祠。郭伟民摄
1200年前的那场初见,造就了另一对唐诗双子星。白居易生于新郑,刘禹锡家居荥阳,两位大诗人从郑州的土地上出发,走过了大唐最跌宕的半个世纪,用笔墨共同点亮了中晚唐诗歌的星空。而从《诗经·郑风》的悠远吟唱,到杜甫、白居易、李商隐、刘禹锡群星璀璨,再到今日诗韵绿城薪火相传,这座城市与诗词的唱和,从未断过。
郑州大学音乐学院青年教师在2026中华经典诗词论坛现场表演根据经典诗词改编的音乐作品
今年四月,这场跨越千年的唱和再次在郑州回响。19日至20日,2026中华经典诗词论坛在河南省郑州市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百余位专家学者、文艺工作者围绕“赓续诗词经典 传承华夏文明”主题展开深入交流,共话中华经典诗词的时代意义与创新传播路径。其中便包括对白居易、刘禹锡精神世界与艺术成就的专业解读——一千二百年前两位诗人相遇时的那场对话,在他们的故乡被重新“打开”。论坛现场还演绎了大型民族乐舞音画《诗经今韵·溱洧风情》、交响组歌《唐风豫韵·诗乐河南》等艺术作品,以诗乐融合形式展示了《诗经·郑风》与杜甫、白居易、刘禹锡、李商隐诗词的永恒魅力。
2026中华经典诗词论坛现场照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千帆已过,万木常青,而诗,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