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坐拥四十万大军于关中的西楚霸王项羽，为何会沦落到垓下之战仅带八百骑兵突围而出，他庞大的军力究竟去了哪里？

底图来源/电视剧《楚汉传奇》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陈胜吴广起兵于大泽乡。两个月后，项羽与其叔父项梁在会稽郡首府吴县（今江苏苏州）斩杀秦郡守，起兵响应陈胜的“张楚”政权。

“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籍是时年二十四。”

项羽与叔父起家的原始股便是来自江东会稽的这八千子弟兵，这也是后来项家军的主力所在，是项羽后来领导诸侯联军的军事资本。

当年腊月，陈胜败走下城父，为庄贾所害。次年（前208）二月，陈胜下属将领召平正在长江北岸围攻广陵（今江苏扬州），听闻陈王败走，便马上渡过长江，矫陈王令，拜占领江东会稽郡的项梁为楚上柱国，直言：“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于是，项梁便与项羽带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自此走上了一条伐秦之路。

项羽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当时东海郡东阳县陈婴手下领有两万东阳苍头军，然不敢为王，认为项羽家族世代为楚国名将，因而希望依靠名族来参与灭秦大业，于是“其众从之，乃以兵属梁”，此时的项梁军兵马已经近三万人。不久，项梁叔侄领兵向西北渡过淮河，正式进入中原战场。由于项梁叔侄在楚地拥有强大号召力，因而在楚地起兵的楚人部队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向项氏靠拢，在江淮一带游兵抗秦的楚人英布与蒲将军皆以其兵归属项梁。等到项梁军队正式抵达与秦军交锋的下邳（江苏睢宁）前线时，军队规模已经达到“六七万人”。

当时秦嘉在得知陈王败走后已重新扶立景驹为楚王，驻军于彭城（今江苏徐州），这一势力的存在对同为楚人集团的项梁叔侄威胁极大，不仅影响他们继续凝聚反秦楚人的力量，甚至会威胁自身集团将领的忠诚。于是，项梁叔侄借口秦嘉擅自立景驹为王是悖逆陈胜的叛臣，火速进兵彭城，一日而破其军，随后斩杀秦嘉，收降了这一支重要的楚人反抗力量，并顺带获得了活跃于丰、沛一带的刘邦效忠，基本确立了楚人抗秦领袖的地位。当年夏六月，项梁叔侄立熊心为楚怀王，都盱眙，项梁自号为武信君，当时集结在项梁叔侄麾下的楚人部队已达到十万之数，奠定了后来楚人集团武装的基础。 

公元前208年秋，中原大地霖雨不断，项梁带领的楚军与章邯带领的秦军相继战于东阿、濮阳、定陶，楚军三战三捷，大破秦军主力，不仅重新燃起了反秦诸侯的信心，更强化了楚人在反秦联盟中的声望。不久之后，项梁派项羽和刘邦在雍丘大破秦军，阵斩秦三川郡守李由（丞相李斯之子）。接二连三的胜利让项梁日渐轻视秦军，逐渐放下戒备，章邯在获得秦二世的军队补充后迅速发兵偷袭项梁所在的定陶，项梁身死，项家军的旗帜轰然倒塌，让楚军陷入全面危机，项羽也不得已与刘邦等将军退守彭城附近，此时楚军数量应当有较大削弱，是为楚军的第一次低谷期。

秦铜镞。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真正让项羽手下名义军队数量实现指数级暴增的是巨鹿之战。章邯击杀项梁后，认为退居彭城一带的楚军项羽残部不足为惧，于是领兵北渡黄河，掩击赵国都城邯郸，大破赵军，将邯郸城夷为平地，又追击赵王歇与张耳至巨鹿城。赵国危在旦夕之际，向北方的燕国、东方的齐国与南方的楚国求援，决定秦末时局走向的关键一战拉开帷幕。

接到赵国求救的楚王熊心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派遣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北上营救赵国，而宋义却在安阳（今山东曹县一带）置酒高会，意图坐观秦赵相斗取渔翁之利。于是，在楚军停滞长达46日后，当年深冬十一月，忍无可忍的项羽在晨间军帐中突然发难，斩杀宋义，在众人拥戴下夺取军权，并获得楚怀王的追认，在其叔父死后重新夺回了对于楚军精锐的控制权。

根据荀悦《前汉纪·高祖皇帝纪卷一》载：

“初，宋义与项羽将五万，距秦三将。当王离与羽大战时，精兵四十万众，并章邯军故也。”

巨鹿之战前，项羽所掌握的楚军数目已有五万，而对面的秦军由王离与章邯分别统领，总数达四十万。当年十二月，在敌众我寡的劣势下，项羽先是派遣英布与蒲将军将卒二万为先锋渡河攻击包围巨鹿城的王离所部，初战告捷后又截断了章邯补给王离军的甬道，使秦军乏食，随后项羽率领主力破釜沉舟，楚军战士皆持三日之粮，对秦军王离部发动殊死决战，楚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呼声动天地，当时救援赵国的齐、燕等诸侯军皆作壁上观，见此情形无不畏惧。项羽所领楚军九战九捷，秦军大溃，章邯领兵退却。之后，来自各个诸侯的军队才敢进击秦军，项羽率诸侯联军追亡逐北，杀秦将苏角，俘虏王离，迫使涉间自焚。至此，秦始皇托付给蒙恬戍守北疆的秦人长城兵团在王离的手中彻底灰飞烟灭，成为项羽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汉代素釜。来源/故宫博物院

此战之后，“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此时的项羽正式从楚军总指挥变成诸侯联军对抗秦军的总指挥，军事影响力大增。实际上，巨鹿之战后，秦军章邯所部战力犹存，项羽统领的诸侯联军仍然在漳水南岸保持对峙状态长达半年。在此期间，不仅秦二世派遣使者指责章邯作战不力，宦官赵高也意图把罪责嫁祸给他。于是，后方不稳的章邯尝试与项羽约和，而项羽则察觉到此时秦军的危机，遣将军夜引兵渡三户偷袭秦军于漳水之南，又在汙水（今邯郸磁县）再破章邯主力。内外交困的章邯彻底崩溃，在洹水殷墟（今河南安阳）一带领秦军投降项羽。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使投降的秦军为先锋，向西入关。

接受秦军投降后的项羽兵力达到巅峰状态，据估算应有六十万左右。然而，以楚人为代表的六国吏卒与秦人皆有亡国之恨，双方的恩怨不会因为章邯的投降而自然消解，六国军队多奴虏或折辱秦吏卒，双方矛盾日益激化。在此情况下，项羽在与诸将商议之后于新安城南（今河南三门峡）将二十万秦卒全部坑杀，举世震惊。当年十一月，项羽集合东方诸国联军抵达函谷关下，刘邦却早在一个月之前就率军绕道由武关进占咸阳灭亡秦国，提前实现了楚怀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契约。勃然大怒的项羽因而命英布等将领携楚军精锐攻破函谷关，直抵新丰鸿门（今西安临潼区），距咸阳不到百里之遥。

《史记·项羽本纪》清晰记载了当时项羽的兵马：“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首先需要澄清一个关键问题：项羽从未实际拥有过一支听命于他个人的四十万常备军。“四十万”这个数字出现在鸿门宴前后，当时项羽作为诸侯联军的上将军，统帅的部队包括了各路反秦诸侯的兵力，是他名义上能调动的最大兵力。

项羽像。来源/宿迁市博物馆

而这支四十万大军的构成非常复杂。首先是项羽、蒲将军以及英布所领衔的楚军，这支军队在经历巨鹿之战的洗礼之后战力强悍，是反秦联盟的核心所在，当时应该有五万人以上；然后是跟随楚人入关的秦朝三位降将章邯、司马欣与董翳的亲军，然而经历项羽屠杀后应当所剩数量不多；掌握魏国故地二十余城的魏王豹同样应有数万兵马；占领河南洛阳接应项羽渡河的瑕丘也当有万余兵马。

以上兵马对项羽依从程度较高，而剩下来自燕、赵与齐国的兵马则更多是追随项羽反秦大义入关的同盟者，并非直接受他统属。其中，赵国部队分为两支：一支是原赵王武臣手下大将、河内人司马卬（司马懿的祖先）率领的河内赵军，另一支是赵相张耳麾下的数万赵军（包括陈馀的常山兵马和赵国的巨鹿守军）。燕国方面，由将领臧荼率领援救赵国的燕军也加入了队伍。齐国部队战力尤为强劲，但他们的存在也最为特殊——齐将田都和齐王建之孙田安，皆是在项羽渡河救赵时背叛齐王田荣而追随项羽的。田都率部直接反叛，田安则攻下济北数城，生死相随。

当然除了六国部队之外还有统领百越之兵的番君吴芮（广义上的楚地之人），他手下更有闽越无诸、东瓯驺摇这样的越王勾践后裔相随，其士卒数量同样不少。

秦铜弩机。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如此来看，项羽的四十万兵马中，真正的楚军大约不足十万，完全依存于项羽的兵马也应当不高于二十万，而剩下的二十余万赵、燕、齐甚至百越兵马则只能算是项羽的盟友。

公元前206年二月，项羽在咸阳大封诸侯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随后依据是否跟随自己入关对各路诸侯进行封赏，三秦、韩、魏、齐、赵、燕等国诸侯将领获封后领军回到故土，而项羽则在自己封地基础上与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以及临江王共敖三人聚合为实际上的“楚人联盟（四楚）”，四王共同谋害义帝楚怀王熊心，是为项羽的核心集团。今天也有部分学者认为项羽的西楚霸王实际上是四楚霸王。

衣锦还乡到垓下之围：项羽军力的消散

“四月，诸侯罢戏下兵，各就国。”

公元前206年，项羽火烧咸阳后，便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为由拒绝了谋士定都关中的建议，将关中草草分封给三位秦人降将，将刘邦放逐到巴蜀之地，自顾自地带领嫡系部队回归彭城，其他诸侯联军也星散就国。此时的项羽追求的是类似春秋年间齐桓公与晋文公的霸业，他意图依靠“四楚联盟”的战力威服天下，成就自己的霸王之业，其所凭借的应当就是楚人联盟二十万上下的部队。

关中、巴蜀地理位置。来源/cctv10 《百家讲坛》

不过，项羽的霸业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危机四伏，项羽将跟随自己入关的六国将相分封到原六国的中心区域，却将六国原来的王室分封到偏远的边地（原燕王徙为辽东王，原魏王徙为西魏王，原齐王徙为胶东王，原赵王徙为代王），这波操作，在燕、赵、齐、魏四国引发强烈不满，激怒了大量原属六国的文武大臣。

于是，在诸侯联军刚罢兵回朝的第二个月，原齐国大将田荣便率先打破项羽分封秩序，五月破齐王田都、六月杀胶东王田市、七月灭济北王田安，三月之内一统三齐之地。曾经作为项羽四十万大军重要组成部分的齐国军团，瞬间从盟友变成了仇敌。与此同时，在巨野泽（也就是后来梁山泊一带）活动的彭越也起兵于梁地，响应齐国反对项羽，并击破了项羽麾下将领萧公角的部队。这可以说是项家军自巨鹿之战后的第一场败仗。齐地与梁地紧邻项羽的都城彭城，因此成了项羽的心腹大患。

“楚公秉”铜戈。来源/湖南省博物馆

正在项羽为齐地叛乱发愁之际，刘邦趁此机会自巴蜀沿蜀道杀回关中，迫降司马欣与董翳，章邯城破自杀，一战而定关中之地，甚至将洛阳也纳入囊中，以荥阳成皋关为界俯视关东，自己找回了关中王的待遇。而此时的项羽轻信张良所谓刘邦只想得到关中的谎言，承认了关中的丧失，一心想除掉齐国，甚至命令临江王共敖、衡山王吴芮与九江王英布共同在长江中杀害了义帝楚怀王熊心，引发了天下公愤。

而这一切，也最终造成了“按下葫芦浮起瓢”的连锁反应。在河北赵地，因不满项羽的分封安排，陈馀在齐国田荣的协助下出兵击败了项羽所立的常山王张耳，迎立故赵王歇回到邯郸。赵王随后封陈馀为代王。就这样，当年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奋力营救的赵人，最终也与楚军走向对立。曾经作为项羽麾下四十万诸侯联军一部分的赵军，如今也站到了楚国的对面。

秦铜剑。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在此后项羽对齐国长达半年的战斗中，项羽的楚军因为杀掠过重而遭遇齐人的群起反抗，从而让楚军陷入战争泥潭，也为刘邦在次年（前205）三月率领五十六万大军东破彭城提供了机会，当时的刘邦已经拿下故赵将司马卬的殷国与魏王豹的魏国，这两位诸侯联军故人的投降与被俘标志着项羽曾经的非楚系盟友全部消散。尽管项羽在后来的彭城之战中以三万楚军精锐击破刘邦大军，但其失道寡助的局面已然显现。

公元前205年5月至公元前203年8月，楚汉双方在成皋一带展开了长达两年的对峙。在此期间，尽管项羽所部楚军一度攻克荥阳、成皋等防线，但汉军已从南北两翼对项羽的楚人联盟形成合围之势。

汉军首先派遣韩信领兵马涉西河，虏魏王，背水一战一举拿下井陉口，降服赵国二十万众，随后又将燕地纳入囊中，使整个河北之地彻底背弃项羽，随后又东入三齐之地，彻底将齐人也纳入刘邦麾下。在韩信收复齐地过程中。“项王使龙且将兵，号二十万，以救齐。”这次救援行动云集了西楚柱国项佗、大将龙且、周兰以及项羽宗族名将项悍与项冠，实际兵马应当在十万万上下，且是项羽的绝对主力部队，而这支主力部队却在潍水之战中全部被韩信歼灭，龙且战死，从而让楚人精锐部队折损近半数。随后，汉将灌婴直扑彭城，再次占领西楚都城，俘虏西楚柱国项佗，同时席卷淮河两岸，将淮北下邳直至长江北岸广陵（扬州）的楚地尽数降服，最终让项羽的楚军成为孤军。

中路另外派遣刘贾、卢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度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烧楚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而已”。对河南淮北一带的西楚核心势力范围进行游荡绞杀与劫掠。这种长期放血的消耗战让项羽的腹地兵源不断枯竭，不断有军士因乏食而失去战斗力，也增加了项羽军队的非战斗死亡率与逃散率。

战国楚高铜罍。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在南方，刘邦对项羽最为亲密的“四楚集团”也进行了瓦解，他利用衡山王吴芮的部将梅鋗曾协助自己入关这一旧谊，对掌握百越之兵的吴芮进行分化拉拢，使其始终与项羽阵营保持距离。甚至连无诸、驺摇等越人首领也愿意为刘邦效力。更为可怕的是，作为项羽最信任的前锋，英布也被刘邦遣使策反，项羽被迫与作为楚人嫡系的九江出兵发生内战，从而导致楚人嫡系自相残杀，内耗严重。

同时，刘邦还派遣刘贾南渡淮河，进围寿春，遣人诱降大司马周殷。周殷也迅速叛楚，以舒城楚军屠杀淮南的项羽楚军，率领原来英布手下的九江兵归降刘邦，从而消解了项羽属地中最后一支楚人兵马。同时与东方的灌婴配合，隔绝了项羽与江东故地的水陆联系，让项羽大军成为无法回家的江东孤儿。

所以，到楚汉双方以鸿沟为界休战时，项羽之卒其实只有十万左右。在项羽退兵到垓下之际，十万之众被汉军三十万所围，项羽作战不利，被淮阴侯韩信打败于垓下。当夜四面楚歌响起，楚军士气崩溃，项羽乃带八百骑兵突围，直至自刎于乌江，史载“汉军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至此，最后一支项羽的军队也随西楚霸王烟消云散。

霸王自刎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楚汉》

回望项羽当年鸿门宴时的四十万诸侯联军，实际上自关中归来便有大部（齐、赵、魏、燕等国）与项羽形同陌路，甚至一度成为楚军的心腹大患，而原本属于楚军阵营的部分力量（如英布、吴芮、周殷等），也在项羽一系列政治决策的影响下，逐步倒向刘邦。最终，项羽手中可用的楚军不足二十万。这些部队先在楚汉成皋之战的长年对峙中持续消耗，继而在潍水之战中遭受重创，最后于垓下的秋风之中彻底覆灭。

参考文献：

1.  [西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06.

2. [东汉]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2012.

3. ［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