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为什么扶植刘豫当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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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30年的节目,将从金朝扶植刘豫做傀儡皇帝讲起,带你看懂一个宏大政治决策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权力博弈。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30年,这是南宋建炎四年,大金天会八年。

上一年,赵构在拼命逃跑,从扬州跑过长江,从浙江跑到海上,被金兵撵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凶险的时候,追击的金军,离他只差一天的路程。

那这一年怎么样呢?看起来还是很凶险。这一年的夏天,金军屯兵在江北,秋天一到,他们应该还是要打过江来。

这是过去五年金军的固定节奏,每年都是秋天南下,夏天之前回去休整。听起来好像待不长,但是请注意,金兵的攻势是一年比一年更向南。你看,大前年,金军攻的是山东、陕西、河南;前年,打到了长江边上的扬州;去年这一波,打到了浙江、江西、湖南。没错,金兵最远打到了湖南的长沙。照这个势头,今年金兵要是再南下,那就该打到福建、广东了。所以,这一年的江南百姓,过得一定是惴惴不安。但是,奇怪,秋天到了,金兵居然没来。不仅这一年没来,而且,从此之后金军的兵马再也没有过长江。

那你说这是为啥?主要是两个原因。

一方面,金军也开始感受到了深入江南的难处。上一年他们跑到浙江追赵构,赵构没抓到。到了这一年春天,金军返程的时候,被韩世忠的水军截住,差点没回得去,这就是著名的黄天荡之战。

韩世忠的夫人,梁夫人击鼓战金山,就在这一战。据说,捉赵构的金军主帅,完颜宗弼,就是那个著名的金兀术,都搞得有点心理阴影了,回去之后遇到熟人,说起这一段,都要流眼泪。这下金人明白了,军事上自己虽然有优势,但江南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金军今年没过长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陕西那边,这一年爆发了大战。最终的结果,虽然是宋军大败,但是金军赢得也不轻松,本来在东边的金兀术的军队就被调去陕西支援了。在这么广大的国土上和宋军作战,金军的兵力也有点捉襟见肘了。

这一年的北方,还有一个变化,就是被囚禁的徽钦二帝,被命令挪个地方。这父子俩上半年还住在韩州,就是今天的辽宁铁岭昌图县,到了七月份,被下令迁往五国城,今天的黑龙江哈尔滨的依兰县。

这次搬家,金人给的条件比较苛刻,原来大批随行的宗室和内侍,都不许再跟着走。徽宗反复恳求,也没用,最后他只能对随从说:“你们跟我到这里,本来应该有难同当。但是现在我也做不了主,唉,没办法啊。”说着说着就要哭。最后只有六个人跟着他上路。

估计徽钦二帝也是纳闷,我们父子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你们就让我们踏实待着不行吗?何必再来折腾我们父子呢?他们哪里想的到,金人让他们去北方,其实是为了给另一个人腾位置。谁啊?刘豫。金人要在中原扶持这个叫刘豫的人当皇帝。既然你们大宋原来的地盘上要有新皇帝了,你们两个老皇帝就不要碍手碍脚了,有多远给我走多远。

这一年的九月,刘豫在大名府正式登基,国号“大齐”。历史书上一般叫他“伪齐”。这个伪齐政权,地盘可不小,东到大海,西到陇中,原来大宋北方的领土,除了金人自己占领的,全都给了刘豫。

这一年开始,伪齐一共存在了八年。

对这段历史,大家可能关注得不多。你应该听说过1127年、靖康二年,金兵从开封撤走的时候,扶植了一个皇帝,叫张邦昌,国号叫“大楚”。但是金兵前脚刚走,张邦昌赶紧就把权力还给了老赵家。事实证明,那是一次失败的尝试,金人还是把在中原当皇帝这事儿想简单了。唉,怎么时隔三年,他们又要立皇帝呢?

其实这不奇怪。对于这时候的金朝来说,想要直接统治新征服的农耕地区,能力上还做不到。你想,面对一家一户的农民,谁来登记田地和人口?谁来收粮、存粮、运粮?谁来发文书、断官司、执行法令?这套治理技术的门槛非常高。女真人想要的,只是这片领土带来的收益,而不是治理领土带来的麻烦。所以,最理想的情况,就是有一个听话又能干的汉人傀儡政权,既替他们管着这片地方,又能替他们把税收上来。金人只需要坐在家里数钱,多省心?所以,扶植一个张邦昌的“大楚”不行,那就再来一个刘豫的“大齐”嘛。

但是问题来了:如果只是想扶植傀儡政权,那选择有很多。好歹总得选一个有点声望的人吧?比如当年的张邦昌,毕竟当过宋钦宗的宰相。而你再看这个刘豫,在大宋的时候,官职只是济南知府。就这么个家伙,你扶他当皇帝,扶得起来吗?为啥找了这么个人选,金人是怎么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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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人选

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这个伪齐的皇帝刘豫,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是河北景州人,今天的衡水市阜城县人。家里世代务农,到了他这一代才中了进士。据说小时候就不学好,上学的时候还偷同学东西。后来当了官,气质上应该也是不怎么体面,他曾经上书讲礼制方面的事儿,宋徽宗就直撇嘴:这个刘豫,就是河北一种地的老头儿,他知道什么礼制?

就这么个人,在赵构刚称帝不久,当上了济南知府。他本来是不愿意去的:济南,离金兵多近啊,多危险啊?本来想求求人,换到东南去当知府,但是朝廷不同意。那好吧,济南就济南,但是心里难免不痛快,所以金兵一到,他投降了。即便济南的老百姓不从,那他也要坚决要降,最后是他一个人从城头拿绳子把自己吊下来投的降。

说明啥?说明刘豫这个人不仅没有显赫的声望,对身边的人影响力也不行,投个降,都没人跟嘛。

刚才我说这些细节,并不是想丑化刘豫。我是觉得奇怪,金人这边为什么会选这个人?如果你是金人,现在要立个傀儡皇帝,你会找什么样的角色?最好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对上,他得足够听话;对下,他还得有本事让别人听他的话啊。而很明显,刘豫不符合第二条,他的声望不够嘛。

声望不够的傀儡,会带来两个方面的问题。首先是他没有凝聚力。比如,刘豫去大名府当皇帝的时候,当地人一听来的是他,把城门关了,不让进,刘豫只好动用武力,这才进城办了登基仪式。再比如,刘豫派人招降南宋那边的人,往往人家一看是刘豫派来的人,信都不看,直接就把使者杀了。没有凝聚力,就是没有战斗力啊。岳飞这批名将,很多都是拿刘豫的军队练手成长起来的。从1130年到1137年,伪齐存在了八年,跟南宋打了八年,金人也不得不帮了八年。有一次,刘豫向金人请求军事援助,金人内部也开始反思了:立刘豫当皇帝,咱们不是想着有一个地缘缓冲,我们能歇会儿吗?现在倒好,刘豫进不能取,退不能守,我们也不能休息。我们要是出兵帮他,好处是刘豫的,我们能得着啥?真是荒唐。

刘豫声望不够,还有一个后果,让金朝内部的很多人不服。你想,过去这十几年,大金飞速崛起,满朝上下到处是战功赫赫的人,突然看见一个叫刘豫的汉人当了皇帝,再一问,啊?就是宋朝原来一个知府啊?心里能没点想法?史料当中就记载了一个渤海人的抱怨,他说,当年金人招降我的时候,对我也是有承诺的啊,要让我搞个国王当当的,好了,我这些年南征北战的,现在连一个郡的安身之地都捞不到。而那个刘豫呢,不过就是一个地方官投了降嘛,反倒当了皇帝。

这不是欺负人吗?你别看刘豫这个皇帝身份是傀儡,具体的利益是非常多的。几年后金人废他的时候,从他的后宫里抄出来黄金120多万两、白银1600多万两,还有将近一亿缗的钱。这么大的利益,谁能不眼红?

最后废掉刘豫的时候,还有一幕,刘豫对金人说,我们父子没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啊。金军的元帅说,哎,你啊你啊,怎么还不知道罪过啊。你想想,当年老赵家的皇帝在这里被我们押走的时候,老百姓头上顶着香送他们,哭声几十里之外都能听得见。今天废了你,再看看,这开封城内有一个人为你难过吗?你做人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反思反思。

你看看,金朝用了这么个人当傀儡皇帝,对外没力量,对内摆不平,自己还看不起,你说,这个人选,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回到这一年:其实,这个时候金人手里是有很多张牌的。今天我们就站在金朝的角度复个盘,看看他们当时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比如说,也可以让杜充来当这个中原皇帝。杜充是谁?就是在宗泽死后,接任东京留守的那个人。他在历史上的名声不好,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是在1128年的冬天,他为了防金兵,居然把黄河给掘开了。从此,黄河开始了七百多年的夺淮入黄海的历史,直到清朝咸丰年间,黄河才重新向北流入渤海。第二就是,宋高宗赵构把整个长江防线都交给了他,还提拔他当了宰相,但他最后居然还是投降了金朝。杜充是这段历史上唯一一个在宋金两边都当到宰相级别高官的人。

如果这一年,金人选杜充来当这个傀儡皇帝,会是什么效果?你算几笔账:首先,杜充是南宋初年最重要的统兵文臣之一,他在宋朝官僚系统和军队里的很多旧关系,这都是难得的政治资源。不管他站哪一边,你可以反对他,但是没法小看他。这一点,刘豫跟他没法比。

而且,杜充这个人,性格是出了名的狠辣、刚愎,他在宋朝当官的时候,就爱杀人。投降金人之后呢,有一次,完颜宗翰怀疑杜充私通宋朝,抓起来严刑拷打,这杜充也是条汉子,一直不服软。金人最后也把他放了,后来还升官了。

而刘豫呢,专长是搞钱,他的皇宫里的空地都要种菜,然后拿出去卖,京城池塘里的荷叶都要一片片地点数,拿来卖钱,还专门设置机构,到处盗墓,净干这种猥猥琐琐、小家子气的事儿。就这么两种性格,你也给断断,站在金人的立场,谁更适合当傀儡政权的头子?

更何况,当年完颜宗弼,就是金兀术,在招降杜充的时候,明码实价开的条件,就是让杜充当中原的皇帝,说给他一个类似于张邦昌的位置干干。可人家真投降了,而且金朝也确实需要一个傀儡皇帝的时候,这个承诺为啥又不算数了呢?

好,杜充这个选项,我们先放在这里。其实,金人手里还有一张更好的牌,比杜充更合适,政治效用更好,谁啊?就是宋钦宗啊。

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这一年的金人不是把徽钦二帝发往黑龙江,而是跟宋钦宗说,我们现在送你回开封接着当皇帝。条件呢,要对我大金称臣、关键岗位要用我给你指派的官员、甚至你的禁卫军都得是我们的人、每年要给我们多少多少岁币、每年要到燕京城来朝拜我们,等等吧,各种条件随便开。你猜宋钦宗会不会答应?那还用说吗?鼻涕泡都能乐出来。

如果你看过我们《文明之旅》1127年那期节目,就会知道,在金人的刀枪之下,宋钦宗的政府搜刮起自己的人民,能力是出色的、态度是积极的。从那个时候的表现看,宋钦宗已经很像一个合格的傀儡政权的头子了。

更重要的是,用宋钦宗当傀儡,还能给南边的赵构出个大难题。你赵构不是要迎回二圣吗?来,如你所愿,你哥,我给你送回来了,你赶紧退位吧。对啊,你这个皇帝是自封的,现在正主儿回来了,你得让啊。哦,不肯退位啊?那你们哥俩商量吧。是划江而治?还是大打出手?你们自己看着办。金人要是真走出这步棋,大宋各地的地方官和军队可就真的为难了,两边都是合法皇帝,要较起真的话,宋钦宗的合法性还要强一点,你说大伙儿听谁的?

金人内部有没有认真讨论过这个方案,现存的史料没有记载。但是肯定是动过这个念头。为什么这么说?几年之后,金人废掉刘豫的时候,怕开封城人心不稳,派了很多人在大街小巷里喊,刘豫废了,以后不抓你们去当兵了,不再乱收你们钱了,还要把你们的旧主人、老赵家的人请回来当皇帝。你看,在金人的想法里,宋钦宗确实是一个刘豫的备胎。

其实,即使不打宋钦宗这张牌,直接在宋高宗赵构身上打主意,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你别看这两年金人和赵构一直在打仗,实际上,只要金人这边吐个口儿,说可以不打了,赵构这边什么都能答应。给你看一份文件。这是上一年,1129年,建炎三年七月赵构给完颜宗翰写的一封信。“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自古以来,落到我这步田地的君主,无非两个选择,要么防守,要么逃跑。“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此所以諰諰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已。”而我现在这个情况呢,防守,我没有人,逃跑,我没有地方可去。(是啊,上一年年底不就只能下海了吗?)所以,我只能指望你饶我一命。那凭啥让你饶我呢?“故前者连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我写了很多次信给你了,都想表达一个意思,我愿意削去大宋皇帝这个尊号,天上地下,就你们金国最大,我愿意当一个藩王。“亦何必劳师远涉而后为快哉!”这么老远的,你们也太辛苦,何必非要过长江跑这一趟呢?

我之所以要给你逐字逐句念这封信,也是想请你感受一下,赵构当时的那种绝望到头的情绪和卑微到地的姿态。而且,这封信的落款,赵构确实已经自称:“宋康王赵构”了,这个皇帝已经准备不当了。如果金人当时说一句,可以,你削去帝号,向我称臣,每年给我多少多少钱,咱们划江而治,这笔买卖应该是能谈成的。所以你看,这1130年,其实是金人战略攻势的顶点,如果他们想要扶植傀儡政权,直接把赵构的南宋变成傀儡政权,也不是不可能。

这里还可以多说一句:如果真是走到这一步的话,南宋可就真危险了。因为自古中国的南方政权,守江必守淮,淮河一线如果丢了,长江其实是守不住的。所以,如果宋金双方真是达成了划江而治的协议,南宋的局势会更加危险。金人什么时候想撕毁协议,大军过江,就是一转念的事儿。如果这么推演下去,赵构可能就不得不把统治重心继续往南移,没准会被压缩到两广一带,那南宋就真的成了一个无法翻身的偏安政权,甚至连偏安的局面也维持不下去了。

当然,历史没法假设,用宋钦宗也好,收编高宗赵构也罢,这只是思想实验。站在大金的立场上,这样做也有一些风险,主要是两点,第一,双方打到这个程度,已经打出了血海深仇。暂时讲和是可以的,表面称臣也是办得到的,但是要让赵家人彻底心服口服,很难。第二,老赵家毕竟树大根深,把他们放回去当皇帝,很容易形成巨大的号召力。毕竟宋朝人口多、地盘大、经济能力强,它一旦缓过劲儿来,会不会控制不住?这也是一个担心。毕竟,大金这个时候更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政权,不能养虎为患啊。

你看,大金也是难,要么有远虑,要么有近忧。但无论怎么看,刘豫都不是最理想的人选。这大金朝是怎么想的呢?

当我继续把这个话题深入琢磨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你听我的那个问题——“大金”是怎么想的?——嗨,这世上哪有什么大金?有的,只是一群利益不一样、想法不一样、手里筹码也不一样的大金贵族。只有钻到他们内部,我们才能恍然大悟:哦,这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决定,原来是这么回事!

2

谁是大金?

现在就让我们钻到大金的内部,看看他们是怎么做决策的。

我小时候听《岳飞传》的评书,建立起来的印象是,宋朝这边有个皇帝叫赵构,底下有一个兵马大元帅叫岳飞,金朝那边有个皇帝叫完颜阿骨打,底下有个兵马大元帅,是四太子金兀术。然后两边对着打。这个结构听起来简单,适合说评书。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里面很多知识都有问题。岳飞从来也不是宋朝这边最大的元帅,至于金朝那边就更复杂了。

想捋清金朝的政治派系,有一个小困难:人头大家本来就不熟,一个人在史料里面还有很多名儿。就拿我们最熟悉的金兀术来说,他本来的女真名叫“斡啜”(wò chuò);汉人把他的名字记成“兀朮”;后来清朝人整理档案的时候,又改成“乌珠”,乌黑的珠子;民间又把他称为“金兀术”或者“四太子”;而女真人占领华北之后,贵族们又时兴起个汉文大名,金兀术又成了“完颜宗弼”。你听听,乱不乱?再比如,完颜宗翰,其实本名叫“粘没喝”,宋朝人读快了,读成了“粘罕”。类似的情况,在史料里非常多。今天我们就简化一下,一律读汉文名字。

我们原来对于金朝那边的印象,感觉就是一帮打仗的野蛮人,头领发一声喊,底下人也没脑子,就跟着上。所以,理解金朝,就看谁在当皇帝就完了。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是1123年死的,现在台上的是他的弟弟,金太宗完颜晟。那大金朝的各种决策,是不是就要看这个完颜晟是怎么想的呢?

不完全是。完颜晟虽然是金朝皇帝,但这个皇帝制度是他们从中原借过去的,名号上看起来一样,但是在权力运行上区别很大。举个例子,金朝有个大金库,大家都说好了,将来打仗,这就是军费。但是,金太宗完颜晟经常偷偷花里面的钱,几个大贵族就不干了:说好了打仗才用的,你违背誓约,来吧,请你挨打吧。几个大臣真的就把金太宗扶下殿来,打了二十棍子,然后再给扶上去,您受累,我们以下犯上,也跪下请罪。好了好了,这事儿翻篇儿了,继续喝酒啊。

这个情景,你要是跟宋朝人说,大家肯定不理解。被大臣摁翻了打板子,这还叫什么皇帝?这帮人是要造反吗?也不是。金太宗在很多问题上,发言权还是很大的。你看,用宋朝人熟悉的皇帝制度,是理解不了这个时候的大金政权的。 这时候的金朝皇帝,名义上是国家元首,实际上更像是“首席贵族”。他在集体领导的框架里,有召集权、有威望、有对外国策的主导权,但他的权力边界也被两样东西卡死:一个是祖宗誓约,也就是所谓的家法;另一个,是宗室里面军功集团,也就是刚才提到的完颜宗翰这帮人。如果大家都反对,皇帝的决定是无效的。

那大金这个时候的顶层政治里,都有哪些能上得了台面的人呢?如果按照派系来讲,大体上分成三拨儿。第一拨儿,是所谓的太祖系,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儿子们,金兀术就在这一派里面。第二拨是太宗系,就是现在的皇帝完颜晟和他的儿子们。第三拨儿,是完颜宗翰。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堂侄,要论血缘关系,他跟皇室比较远;但要论军功,完颜宗翰战功赫赫,所以独成一系。 你可能也听出来了,台面上的这三拨人,各自的优势不一样。 要论政治地位,太宗系最高,毕竟是现任皇帝。但他们的短板很明显:手里没有完全归自己掌控的独立野战军团。要论武力呢,完颜宗翰这一派最强。

金军中战斗力强悍的西路军团,灭北宋时从山西南下的这支主力,就是完颜宗翰一手带出来的。但他缺少继位的法理名分,实力再强,也没法自己去坐皇位。要论政治潜力,太祖系最好。根正苗红,是开国皇帝的后人,手里也掌握军队,灭宋时从河北南下的东路军就在他们掌控之下。短板是:当下既没有皇帝的名分,单独的军事实力,也比不上宗翰的西路军。你看这三派:有名分的没足够的兵,手握重兵的没有继位的身份,有血统也有军队的,当下两头都不占绝对优势。三派势力,有斗争也有合作,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推动大金这辆车轰隆隆往前走。

这就有意思了。解读这个时候大金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有两个角度,一个角度是把大金看成一个整体,另一个角度,就是从派系的博弈互动中,再来分析是怎么回事。明白了这个背景,我们再来看,让刘豫当傀儡皇帝,这个决策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首先,为什么不让老赵家的人继续当皇帝? 其实,在当年灭宋的时候,宋朝这边就有人帮他们分析过:站在金人的立场上,继续用赵家天子,才是最佳方案。1126年的秋天,金兵第二次南下,半路上,有人去找完颜宗翰,说:“如果你用赵家人当皇帝,每年可以给你们送岁币啊,要多少有多少,还愿意割地给你们,要哪里给哪里。你要是废了赵家人,那接下来可就乱了。反正汉人的地方,你们也不会统治,到最后肯定打出一个草头王来。人家是创业一代,自己打的天下,凭什么还要买你们金人的账?”

完颜宗翰一听,有道理!当时就表示,给我什么什么地方,再给我多少多少岁币,我就可以不进军了。后来完颜宗翰还真就等了十八天,因为没等到下文,这才继续打的开封。甚至开封城破之后,完颜宗翰都一直觉得,留着姓赵的,能一直勒索大宋,是最好的安排。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废了宋钦宗呢?因为当时开封城下,还有一支东路军,领导人是太祖系的二太子完颜宗望。虽然东路军、西路军都是金朝人的军队,但二者之间的利益也不完全相同。比如,第一次开封围城,就是东路军单独打的,当时完颜宗翰的西路军被挡在太原了。那第一次勒索到的钱财,完颜宗翰就基本没有份儿,所以,第二次开封围城,完颜宗翰逼宋钦宗掏钱的劲头就特别大。要把损失补回来嘛。

本来,完颜宗翰已经答应留着宋钦宗继续当皇帝了,但是靖康二年的二月初四,他突然得知,完颜宗望收了宋朝送的女人,所以才为宋钦宗说话,于是就翻脸了。第二天,二月初五,两个人大吵一架。完颜宗翰指责宗望有私心,坚决要废掉赵氏。按照我们前面说的派系,这是宗翰系和太祖系之间的矛盾。但就这个时候,太宗系突然出手,完颜宗磐,也就是金太宗的儿子说,我们支持宗翰。这才一锤定音,宋钦宗被废。

你可能会说,这宗翰也太小心眼了吧?至于为这么点小事就翻脸,就更改重大国策?

不啊,站在派系的立场上,这事儿可一点也不小。宗望这人性子相对宽厚,待人态度比较好,大宋君臣本来就倾向于和他打交道。如果宋钦宗的皇位又是他保下来的,那可想而知,宋朝这边对宗望会感恩戴德。站在大金内部派系的角度看,这等于让太祖系得到了一笔巨大的政治资源,整个宋朝都成了太祖系的势力,足以打破大金内部的政治平衡。那宗翰怎么能干呢?必须反对啊。

所以你明白了,只要完颜宗翰这一派还在,只要宗翰需要捍卫自己当年的决定的正确性,把宋钦宗送回去当傀儡皇帝这个选项就不存在。这就是政治有趣的地方:从外面看,一个动作像是国家意志的体现,但从内部看,往往可能是内部博弈的结果。

理解了这一点,顺便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杜充肯定当不上这个傀儡皇帝了。因为答应他可以给一个张邦昌式的位置的人,是太祖系的完颜宗弼(金兀术)。完颜宗翰也不会认这个承诺。还记得我前面说的一个细节吗?杜充投降之后,被金人怀疑私通南宋,被抓起来严刑拷打。打他的人是谁啊?完颜宗翰啊。不知道杜充自己明白不明白,他这顿打,其实也是为金兀术挨的。

那为什么最后金人选了刘豫呢?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3

国家意志

那我们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金人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刘豫?与其说刘豫是被大金朝廷自上而下“选”出来的,不如说,他是被自下而上一层一层“拱”出来的。

最开始,刘豫只是一个替金人管理汉地的降官,听起来官儿不小,但本质上还是个金人的家奴:发挥汉人文官的特长,搞搞地方治理而已。他的顶头上司,还是当地的金军将领完颜昌。

到了1130年,金朝内部开始考虑要不要搞个傀儡皇帝。刘豫一听,这个机会好啊,我争取争取。他能找谁?只能找顶头上司完颜昌。完颜昌答应支持他。为啥?一方面是刘豫肯给他送大礼,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地盘上真出一个中原皇帝来,将来也是一份政治资源。

但问题是,完颜昌说了不算。在金人的高层当中,完颜昌的身份其实稍微边缘一点,完颜阿骨打的堂弟,如果问派系的话,他应该算是太宗系,也就是现任皇帝这一系的。前面我们说过,金朝这个时候有三大派系,你完颜昌,只是其中一个派系中的边缘人物,定不了这么大的事儿。

真正决定刘豫命运的那个变量,很快出现了,是完颜宗翰。

三年前,宗翰坚决主张废掉宋钦宗,扶起张邦昌,结果张邦昌一个多月就垮了。这事儿挺窝囊。所以,宗翰刚开始并没有兴趣再掺和这事儿。但是,他手下有个心腹跑来提醒:这个事咱们得抢先,推荐人当皇帝,这是大恩大德啊,这份儿恩情可不能落到别人头上。宗翰一听,对啊,完颜昌已经推荐刘豫了,他基本能代表太宗系的态度,相当于一壶水已经烧到八十度了。我这个时候支持一下,再添一把火,水就开了。既然我是决定性的力量,将来刘豫得听我的话啊。来,我也支持刘豫。于是一顿操作猛如虎,刘豫真的就当上了这个皇帝。

你发现没有?整个这个过程里,大家考虑的,不是刘豫这个人合不合适,而是三个派系中的一个,我怎么下我们内部的这盘棋,能提高我在内部的派系优势。

其实,何止是刘豫,所有组织的决策都有类似的特征。

有本书叫《决策的本质》,作者是美国政治学者艾利森,他就提出来,观察一个组织,甚至国家的决策,其实有三个角度:第一个角度,你可以把这个国家看成是一个单一的决策者,是在有目标、有策略、有理性地做事。

比如我小时候看《参考消息》,看西方人写新闻,经常说“白宫认为”、“克里姆林宫认为”,就是这个视角。但还有第二个视角,国家不是一个人,它是由一大堆官僚组织拼起来的。它怎么行动,不一定是为了实现什么目标,它不过是按照套路和惯性在办事。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还有第三个角度,国家是一个竞技场。决策者不是统一的整体,而是一群独立参与者。国家怎么行动,不一定是精心算计出来的最优战略,而是掌权者内部几股势力互相博弈、讨价还价之后形成的结果。所谓“国家意志”,是对这种博弈结果的确认和解释。 请注意,这三种视角,谈不上哪种更高明、更本质,它们不过是看待同一个现象的三个角度。

就像我们今天说大金选择刘豫这个决策——第一个视角,作为一个国家,这不是一个最优选择,暴露了这个阶段的大金在政治上并不成熟;第二个视角,大金这个时候的决策套路,就是东路军、西路军和上京朝廷之间商量着来,毕竟还在打仗,决策过程还是按照作战体制在推进。当然,还有第三个视角,刘豫当选,既是太宗系和宗翰系联手打压太祖系的一个行动,也是宗翰系强行插入太宗系对势力范围的经营。以上三个视角并行,怎么理解都是事实的一个侧面。

讲到这里,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刘豫很划算?在宋徽宗眼里,他是一个只会种地的老头儿,没想到当了投降了金人,反而有了这么一番奇遇,当了皇帝。即使后来被废,也混了一个善终。除了千载骂名,好像也没吃什么大亏。

如果有人这么想的话,那就要听一下另一个人的故事了。这个人叫折可求。他背后的折家,世代为大宋守着陕西北部的府州地区。杨门女将故事里的佘老太君,虽然是虚构人物,但她的原型,其实就是指这个折家。1128年,折可求投降了金朝。1130年,还有后来的1137年,金人两次想选中原的傀儡皇帝的时候,折可求都在候选名单上。但后来也都因为各种阴错阳差,没能办成。那请问,折可求的下场怎么样?金人一想,这折可求知道自己有可能当皇帝的,眼看这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他手里可有兵,如果心里不满,将来造反怎么办?得了,一杯毒酒送他上路吧。折可求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毒死了。

所以你看,刘豫的生,折可求的死,都在金人的一念之间。把自己的命,放在一个自己完全控制不了的局里,刘豫不过就是一个偶然没有被弄死的折可求而已。

今天的最后,我想说一个我年轻时候的故事。

有一次,我跟一位领导出去谈事,我正好认识对方单位的一个副总。我坐下就跟对方套近乎,我认识你们单位的谁谁谁。对方说,哦哦哦,很熟很熟。这事就过去了。开完会以后,我那位领导就批评我,说,小罗啊,你今天那话不该说啊。在搞不清楚对方内部关系结构的时候,不要随便说你认识谁。如果今天咱们见的这个人,和你提的那个人有恩怨呢?这不是让咱们这个事毫无必要地受负面影响吗?

我当时就认错,确实没想到。然后我还请教领导,那如果我知道他们关系不错呢?我能提吗?领导说,最好也不要提。两个人关系好不好,不能简单定义。因为你并不知道他们内部的关系网是怎么运作的。他们上一个项目给了谁,这一次又需要照顾谁,谁欠过谁一个人情,谁又需要避嫌,这些东西你都不知道。咱们正常做事,何必受这种因素影响?

话说到这儿,我才明白,领导不是在教我清高,他是在提醒我:组织内部的关系网络,本质上不可计算。不仅是外部人看不明白,即使是内部人,也未必了然全部真相。我知道甲和乙关系好,不代表知道他们俩和丙的复杂纠缠;我知道谁和谁关系好,不代表知道他们关系的演化趋势;甚至所有人彼此都没有恶意,最后某种内部平衡机制,也可能恰好让我这事出局。不是谁在针对我,只是我闯进了一盘不属于我的棋,而我连棋盘都看不全。

最后,我那位领导说了三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第一句,“永远不要介入他人内部的因果”。第二句,“算不清的事情,就不要算”。第三句,“永远靠自己的价值,堂堂正正地拿结果”。

今天,借着1130年刘豫当皇帝的故事,我们一起看了一个组织决策的过程。也借着这个故事,把当年点亮我的这三句话分享给你。

下一年,公元1131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我想致敬爱因斯坦。你可能觉得奇怪,这个发现相对论的物理学家,跟大金扶持的傀儡政权有啥关系。爱因斯坦有一本书,叫《我的世界观》。给你读读他的这段话——

我完全不相信人会有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每个人的行为不仅受外界强迫,还要符合内在的必然。叔本华说:“人可以按意愿行事,却无法控制意愿。”从青年时代起,这句话就一直激励着我;面对自己或他人生活中的困境时,它总能带来慰藉,并且永远是宽容的源泉。幸好有这种认识,使责任的重负得以减轻,避免对自己和他人过分苛责,并且有助于培养一种幽默的人生观。

这期节目我们讨论的是金朝为什么扶植刘豫。你看,完颜宗翰以为自己在做战略选择,其实派系利益时刻左右着他;刘豫以为自己巴结上司是在争取机会,其实他能当上傀儡也是多方平衡的结果;就连金太宗,也会被大臣摁倒打板子。在历史的棋局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下棋,其实每个人也都是棋子。

看清了这一点,是让人绝望吗,不,恰恰相反,爱因斯坦说,要宽容,宽容使责任的重负得以减轻,避免对自己和他人过分苛责。

致敬爱因斯坦,致敬所有看清了局面仍然选择宽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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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

(元)脱脱等撰:《金史》,中华书局,1975年。

(宋)徐梦莘著:《三朝北盟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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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汪藻著,王智勇笺注:《靖康要录笺注》,四川大学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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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吕中撰:《宋大事记讲义》,四库全书版。

(宋)洪皓撰,张剑光整理:《松漠纪闻》,大象出版社,2019年。

[美]格雷厄姆·艾利森,[美]菲利普·泽利科著,王伟光等译:《决策的本质——还原古巴导弹危机的真相》,商务印书馆,2021年。

任崇岳:《略论宋金关系的几个问题》,《社会科学辑刊》1994年第4期。

鲁西奇:《金初行台尚书省与汉地统治政策》,《江汉论坛》1994年第10期。

程妮娜:《金前期军政合一机构都元帅府职能探析》,《史学集刊》2000年第2期。

赵永春:《伪齐刘豫被废原因考辨》,《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06年第2期。

胡文宁:《政治演变与个人抉择: 从抗金统帅到投金叛臣的杜充》,《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2期。

胡文宁:《伪齐政权研究》,西北大学博士论文,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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