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白熊消费,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白熊消费,作者 | 黄晓军
美国密歇根州,几张中年高管的照片很有意思。
在他们的西装翻领上,有一枚不显眼却意味深长的时尚小配饰浮雕金属胸针,形状是数字“29”。
这是通用汽车公司的高层佩戴的胸针。它并不是为了纪念某个周年、某款发动机排量,或者某一年的新车型数量。当时,通用汽车希望在北美市场拿下29%的市场份额,并为实现这一目标集中调动和投入了全部资源。
即便后来公司没有达到这一目标,一些经理人仍然坚持佩戴这枚写着“29”的胸针。
这些照片,被“世界隐形冠军之父”赫尔曼·西蒙,写进了《小而精》。
他说,想找到一个足以象征当代企业管理深层困境的醒目符号,其实无须翻看美国《破产法》第11章的申请档案,也不用仔细研读那些轰动一时的欺诈案庭审证词。
你只要看这几张照片就够了。
01
《小而精》,是当下中国商业环境下最值得看的一本书。关键是它第一章就言明——利润优先,而非市场份额。
恰好,中国的街边,正在重复和29号胸针一样的醒目符号。
比如,前几年还在疯狂拓店的鸡排、卤味品牌,不少门店悄悄贴上转让告示;曾经挤得比肩接踵的“奶茶一条街”,大半招牌都换了新面孔。
街边店的一兴一衰,是整个中国商业世界的缩影。
毕竟,从极海品牌监测数据反馈来看,街边店其实是最抗跌的。
据统计,2026年上半年,全国餐饮门店从839万家降到798万家,净减少40多万家,净增长率为-4.85%。
这其中,商场店净增长率为-6.09%,办公店为-6.20%,街边店为-4.70%。

你看,体面的商场店,干不过街边店。
正新鸡排从1.6万家的峰值缩水至1.2万家,绝味两年关店超5000家,华莱士从新三板退市;就连两年狂飙万店的库迪咖啡,也陷入了增长停滞、关店多于开店的困境。
回头来看,连锁品牌追求的“万店规模”,又有几个在利润优先?他们和通用汽车高管领口的29胸针一样,希望拿下市场份额,并为实现这一目标集中调动和投入了全部资源。
哪怕是亏损。
02
规模,曾是互联网世界的神话。
在互联网之前,根据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说,市占率过了30%就算垄断。互联网来了就不一样。百度也好、谷歌也好,其搜索引擎的市场占有率,在自己的国家或地区都能够达到90%以上的覆盖。
所以,做互联网的创业者都有一个心愿:我要做大规模,把我的公司做成赢家通吃。

这个过程中,三类互联网公司跑出来了。
第一类,具备网络效应。比如微信,这种企业具有网络效应。
我们经常会抱怨,国内三大运营商搞垄断。但今天,我如果把中国移动切换为中国联通,中国移动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可以在三大运营商中选择,但我不敢把微信卸载了,一旦卸载,我微信几千个好友可能觉得我出事失联了。
所以,用不用微信不是由你说了算,你被你的朋友圈绑架了,这就是网络效应。这类公司具有赢家通吃的可能性。
第二类,规模带来资本效益。
我们在网上买东西是不具备网络效应的,你可以去天猫,我可以去京东。那为什么说淘宝、京东、亚马逊这样的公司也具备赢家通吃的特点呢?
因为它们的全球、全国规模,可以带来资本效益。
在没有京东、天猫、亚马逊之前,沃尔玛是零售界的翘楚。以前有句话叫:沃尔玛开一家店,10平方千米以内,其他的小店寸草不生。沃尔玛有全球采购的能力,它采购的东西越多则越便宜。那些没有全球采购能力的小店,在商品价格的竞争力上没有办法与之相比。
然而,沃尔玛全球采购的能量,只能在10平方千米的商圈内发力。换而言之,你把店开到离沃尔玛11千米以外、沃尔玛覆盖的商圈以外,它也奈何不了你。
这就是为什么沃尔玛在美国的零售从来都没有突破过15%;宝洁这样的传统品牌,在美国的市场份额从来没有超过20%。
电商来了,就不一样了。只要物流能触达之地,商圈就能无限制地放大。像亚马逊、京东、天猫,它们巨大的营业收入背后代表着巨大的采购能力,已然突破传统商圈的限制。
这类企业也可能是赢家通吃型,市场占有率远远超过传统行业20%那条线。
第三类,技术领先一步。
使用豆包、元宝这种AI工具,其实没有网络效应,尽管之前搞过元宝派,但终究不会有人说我们一起用元宝吧。豆包,也不会因为1000万人用或是1亿人用,其规模协同效应就诞生了。
要产生协同,可能就需要绑定上飞书。
这类公司的特点在于,技术领先一步。
但总之,互联网时代的三类公司让大众形成了一种集体认知:做大等于做强,规模等于成功。
到2018年前后,资本市场钱多标的少,加上美元基金在高科技领域受限,大把的钱开始转向消费、餐饮领域。
而规模致胜的认知,也被资本带了过来。
大众能够直接感受到的样本,就是餐饮。2017年,正新鸡排成为本土第一个破万店的快餐小吃品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此后数年,“万店俱乐部”成了行业最耀眼的榜单,拓店速度成了评判品牌能力的第一标尺。
正新破万用了17年,库迪只用了2年。所有人都在比谁开得更快、谁铺得更密,好像只要站上了万店门槛,就拿到了“大而不倒”的免死金牌。
以此类推,从互联网到制造业,“规模至上”几乎是所有企业的政治正确。GE杰克・韦尔奇“不做第一第二就退出”的法则被奉为圭臬。
我们默认了一个等式:份额=利润,体量=实力。经验曲线亦告诉我们,规模越大成本越低,市场份额越高就越有话语权。
可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规模之后又该如何?
03
潮水总有退去的一天。
以最具市场化程度的家电行业为例,2004年中国家电零售市场规模3311亿元,到2024年达到9330亿元的规模高峰,20年内实现了约三倍的成长。
提及家电业,我们都能看到海尔、海信、美的、格力等品牌取得了高速增长,于是像“中国最大”“成长最快”等描述,就开始一直伴随这些企业的成长。
但早在2016年前后,就开始有专业机构对比家电市场需求容量的增长,以及LG、三星等跨国企业在中国的产出和销售,结果发现:家电企业身上“中国最大”“成长最快”的标签,可能是假象。
巧合的是,当年资产达到7961亿的万达集团,正在风头。但著名的债券评级机构穆迪公司(Moody’s)却将大连万达商业地产发行人评级从Baa3 降至Ba1。
Ba1 是“垃圾级”中的“最高级”。
回到餐饮。2026年上半年,全国餐饮收入同比增长仅2.8%,限额以上企业增速更低;半年时间,全国餐饮商户减少了40万家。当增量变成存量,抢蛋糕代替了做蛋糕,曾经的规模红利,就变成了规模反噬。
最先显现的,是“规模不经济”的陷阱。
同一个商圈开出两三家同品牌门店,看似品牌曝光度高了,实则是左右手互搏,单店营收越摊越薄。总部靠供应链差价、加盟费赚钱,加盟商却在房租、人工、低价战里被越挤越薄。
当盈利空间被压到极限,最先被牺牲的就是品控和服务,接着就是口碑下滑、客流减少,陷入“越开越亏、越亏越乱”的恶性循环。
这不是某一家品牌的问题,是所有“为规模而规模”的企业共同的困境。
赫尔曼・西蒙就曾提到,市场份额和利润之间,从来只有相关性,没有因果性。
过去我们以为是高份额带来了高利润,其实是好产品、好品牌、好管理,同时带来了高份额和高利润。把份额单独抽出来当目标,只会走上价格战的歪路。
戴尔当年在PC市场掀起的价格战,让全行业损失了200亿美元;如今国内无数赛道的内卷,本质上都是同一种逻辑:为了守住零点几个百分点的份额,把真金白银拱手让给客户。
实话实说,也能带动一些产业发展。就像前几天我问一家做电梯广告的老板,他说今年很大一部分收入消失了,因为没了外卖大战。
更值得警惕的是,很多规模增长,靠的不是企业能力,而是时代红利。
陈春花教授曾指出,国内企业的高增长更多来源于市场的紧缺,而非企业的本事。市场好的时候,鸡犬升天,谁开店都能赚钱;市场差的时候,才发现看似庞大的体量,一碰就碎。
早前,陈春花曾问国外一些研究人员,中国企业做得最好的是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中小企业的管理。然后解释说,海尔、联想等都做得很好。
你看,大家所认为的巨头,在别人眼里只是中小企业。
为什么?大量的中国企业还停留在流程、分工、协作的阶段,扩张规模所采用的资源、技术和人力并没有根本性改变。它们更多是在利用经验和惯性,而非提升系统能力。
什么是系统能力?简单地说,就是企业内部能力外部化。评价一个企业是否具备系统能力,就要看企业内部的各个环节,能否遵循市场标准,能否彼此完全协同能否延伸到供应商、分销商和顾客。
借用价值链理论,就是看企业内部价值链上的每个环节是否都可以提供市场价值。它们要能承担外包的任务,而不是让自己被外包掉。
如果将这个要求放在狂卷万店的品牌身上,谁能做到?蜜雪冰城、瑞幸……摆着手指都能数出来。
04
商业的世界,大道至简。兜兜转转几十年,无数模式、概念、风口轮流转,最后留下来的,永远是最朴素的道理:
企业存在的终极目的,是持续创造顾客价值,并从中获得稳定的利润。
这就是商业的第一性原理。所有的规模、份额、营收、增速,都只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当我们回到这个原点,很多困惑就会迎刃而解。
第一,把利润从“剩余收益”,变成“刚性成本”
赫尔曼・西蒙有一句非常颠覆认知的判断,利润是生存的成本。
我们总觉得房租、人工、原材料是必须支付的成本,利润是最后剩下的钱。但真正健康的经营,应该是把利润当成和房租一样必须赚回来的钱,提前写进预算,像控制成本一样死守利润底线。
不是赚多少算多少,而是必须赚多少,剩下的才用来分配成本。这一念之差,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营格局。
第二,定价的锚点,永远是客户价值,不是成本,也不是竞品。
很多企业定价,要么算成本加毛利,要么看竞品便宜一块钱,本质上都是向内看、向对手看,唯独没有向客户看。
可客户从来不会为你的成本买单,只会为他感知到的价值买单。请注意,“感知到”三个字很是重要。
同样一杯咖啡,有人卖30有人卖10块,差的不是咖啡豆成本,是品牌、场景、体验在客户心里的分量。跳出价格战的唯一方式,从来不是比谁更便宜,而是找到自己的差异化价值,让客户愿意为你多付那一块钱。
当年美国咖啡均价50美分,星巴克为什么能够卖到5美元?其实就是打造能够被感知到的价值。
最开始,他们就在杯子上写上了5美元的价格。
而一旦手上拿着这个杯子,上面写了5美元,你就会开始想:我们需要往这个杯子里加什么东西,好让顾客觉得物有所值?
这个过程很具象,也很重要。它能直接帮你打开思维,逼着你往大处想,并不经意间打破你递增式的心智模式。
最后我们也看到,星巴克从装修、咖啡豆品质、出餐速度,甚至咖啡杯设计等多个方面入手。只求一杯咖啡能值5美元。
第三,真正的增长,是内生能力的增长,不是外部体量的膨胀
过去我们谈增长,都是营收涨了多少,门店加了多少,市场份额提升了多少。可这些都是外部的、易逝的,甚至是滞后的。
真正能穿越周期的增长,是供应链能力的增长,是组织效率的增长,是产品研发能力的增长,是对客户理解深度的增长。
前者只能活在红利里,后者才能活过周期。
05
后万店时代,后增量时代,企业该怎么活?答案其实不复杂,就是把过去颠倒的逻辑,再颠倒回来。
1. 接受“不用做大”的勇气。
不是所有企业都要做行业第一,不是所有品牌都要开一万家店。
德国经济的支柱,从来不是奔驰宝马,而是成千上万的隐形冠军。它们深耕一个极小的细分赛道,不追求知名度,不追求大体量,却能做到全球领先,赚得盆满钵满。
小而精,从来都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高级生存策略。
与其在红海里和人卷价格、卷份额,不如找一个细分赛道,把产品做到极致,靠价值赚钱。
2. 学会有选择地放弃。
赫尔曼・西蒙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和平竞争者”。在有比较优势的地方战,在没有优势的地方退。
很多企业怕丢份额,对手降价就跟着降,对手开店就跟着开,最后把整个行业都拖进无利可图的深渊。
可真正理性的选择,是主动让出那些不赚钱的客户、不赚钱的市场、不赚钱的份额。
路透社当年丢掉10亿美元的低价合约,没有跟降,反而守住了高端定位,8个月后利润几乎翻倍。
有时候,少做一点,反而赚得更多。
3. 向存量要利润。
不用总想着靠新产品、新市场、新门店拉动增长。你手边那些成熟的产品、现有的客户、日常的交易里,就存在隐藏利润。
《小而精》提及一个十分扎眼的数据:仅仅把经营逻辑从“市场份额优先”切换成“利润优先”,企业就有机会释放出相当于全年营收1%~3%的新增利润。对于一家年营收50亿元的公司来说,这可能意味着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利润差距。
优化一下定价结构,收紧一下折扣权限,调整一下销售激励,不用裁员、不用研发、不用颠覆性创新,就能把本该赚的钱赚回来。
06
写这篇文章时,我刚好在山东参加了一个消费论坛。交流下来,我发现一个问题,这一代创业者(或者从业者),永远在焦虑。
焦虑规模不够大,焦虑增速不够快,焦虑被对手超过,焦虑被时代抛下。于是我们不停跑马圈地,不停扩张边界,不停用规模给自己安全感。
可商业从来不是百米冲刺,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跑到最后,耐力和韧性才是最可贵的。
潮水涨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起来很强大。只有潮水退去,才知道谁真正扎下了根。
万店神话会褪色,规模崇拜会降温,风口会过去,概念会过时。但商业的本质永远不会变:为客户创造价值,为企业赚取利润,为长期生存筑牢根基。
愿我们都能放下规模焦虑,尊重商业常识。
慢慢来,比较快。
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