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记住水镜先生司马徽,只因为一句“卧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这句话流传甚广,却不是正史原文。《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记的是司马徽对刘备说:“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刘备追问是谁,他答:“诸葛孔明、庞士元也。”至于“卧龙”“凤雏”“水镜”三个称号,同一条材料又说“皆庞德公语也”。也就是说,庞德公作出了品题,司马徽把诸葛亮、庞统推荐给了刘备,后世叙事才把几层故事揉在一起。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围绕刘备集团展开故事,诸葛亮和庞统先后走到舞台中央。站在他们身旁的几名年轻士人,则只留下匆匆几笔:徐庶、石韬、孟建、崔州平。他们有的与诸葛亮共同游学,有的是知交,有的与他同在庞德公、司马徽周围活动。这是汉末襄阳一带由师友交往、姻亲乡里和品评活动交织而成的士人网络。
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大军南下,刘表病逝,维持多年的荆州秩序迅速瓦解。原先坐在一起谈论天下的人,也从此被推向不同的政权与人生。
乱世为什么把读书人送到襄阳?
汉末士人游学,多因避乱迁徙而起。初平元年(190),刘表出任荆州刺史。此后十余年,中原经历董卓之乱、关东诸侯混战和曹操、袁绍的长期争夺,荆州却维持了相对安定的局面。
《后汉书·刘表传》说,来自关西、兖州、豫州的学士“盖有千数”,刘表对他们“安慰赈赡,皆得资全”,又设立学校,征求儒术之士,组织綦母闿、宋忠等人编定《五经章句》。这里的“千数”不能简单理解为一千名后来留名史册的名士,却足以说明南下荆州的求学者与避乱者数量可观。
熹平石经残石。来源/故宫博物院
王粲的《荆州文学记》留下了另一组数字。刘表任命五业从事宋忠主持学校,五年之间,携带书籍和器物、从远方来到这里的年长学者有三百余人,学习内容包括六经和礼制,也延伸到音律、历法和刑法。历史学家唐长孺因此把汉末荆州视作南移的学术中心,甚至说其学校的规模和制度,可以看作“洛阳太学的南迁”。
刘表本人是名士出身,也的确重视学校和经术;可在天下争夺中,他采取的主要策略是“保江汉间,观天下变”。《三国志·刘表传》还说,刘备来投后,刘表虽然“厚待之”,却“不能用”。安顿士人、发展学术,与敢不敢把人才投入一场前途未卜的战争,是两回事。
这种微妙的环境,恰好给年轻士人留出了一段观察和等待的时间。
诸葛亮原籍琅琊阳都,早年随从父诸葛玄辗转来到荆州,后来居住在襄阳城西的隆中。徐庶和石韬来自颍川,孟建来自汝南,崔州平来自博陵;庞统则是襄阳本地人,又是庞德公的从子。北来的流寓者、本地大族子弟以及知名长者,在襄阳周边形成了层层相接的交游圈。
其中最受尊重的两名长者,是庞德公和司马徽。《三国志·庞统传》裴注所引《襄阳记》说,诸葛亮每到庞德公家,都在床前行礼,庞德公也不制止;司马徽比庞德公小十岁,以兄长之礼敬事他。庞德公品题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为“水镜”,司马徽则以善于识人著称。《三国志》记司马徽称庞统为“南州士之冠冕”,紧接着便是“由是渐显”。至少在庞统的经历中,名士评价确实扩大了他的声望。
成都武侯祠。来源/成都武侯祠博物馆
不过,史料没有说司马徽开办了一所学校,把诸葛亮、庞统等人一齐收为学生。把这些人统称为“司马徽门下”很方便,也很容易写成一间想象中的汉末课堂。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处在彼此重叠的师友网络中;其中一部分人确曾共同游学,另一部分人的联系则来自品评、亲族和交往。
诸葛亮身边,到底有哪些人?
陈寿写诸葛亮早年生活时,先点出了两个人。诸葛亮“每自比于管仲、乐毅”,当时多数人不赞成,只有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与他友善,认为这种自许并非虚言。
这条记载很短,却分量很重。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乐毅率燕军攻齐,都是战国时代兼具政治与军事声望的人物。一个尚未出仕的青年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多少显得口气不小。崔州平和徐庶愿意相信他,说明二人与诸葛亮的交情不止于一起读书,也包括对其能力的判断。
崔州平的背景并不普通。裴松之援引《崔氏谱》说,他是东汉太尉崔烈之子、崔均之弟,出自博陵崔氏。可除此之外,正史几乎没有留下他的仕履和结局。《三国演义》把他写成淡泊名利的高士,这一小说形象不能作为历史上的崔州平“归隐不仕”的依据。在可靠材料的范围内,只能说他与诸葛亮友善,了解并认可诸葛亮,此后的去向无从确证。
徐庶留下的材料多一些。裴注所引《魏略》说,徐庶原名徐福,“本单家子”,年轻时好任侠击剑,还曾替人报仇。脱身之后,他丢下刀戟,转而求学。因为诸生轻视他的旧日经历,徐庶便早起洒扫,低身求教,终于做到“义理精熟”。他先与同郡石韬相亲,初平年间中州兵乱,两人一同南下荆州,又与诸葛亮“特相善”。后来正是徐庶向刘备推荐诸葛亮,并坚持说此人只能屈尊登门延请,不能召来。
汉讲学画像砖。来源/重庆博物馆
另一条《魏略》材料,把共同游学的人写得更清楚:建安初年,诸葛亮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人“俱游学”。石广元、孟公威即石韬、孟建。三人读书“务于精熟”,诸葛亮则“独观其大略”。材料只显示读书方法有所不同:徐庶等人务求精熟,诸葛亮侧重把握大略,不能据此判定四人才学高下。
诸葛亮还曾对三人说,你们将来做官,可以做到刺史、郡守。三人反问诸葛亮能做到什么,他只是笑而不答。后来孟建思念家乡,准备北归,诸葛亮劝他说:“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邪!”几句话把这个小圈子的日常保存了下来:一起读书,谈论仕途,也讨论应该留在荆州还是返回中原。
庞统与这几人的关系要另说。《三国志》没有把他列入诸葛亮、徐庶、石韬、孟建共同游学的名单。庞统是襄阳人,早年“朴钝”,没有多少人了解他;二十岁左右去见司马徽,两人从白天谈到夜里,司马徽称他将成为“南州士之冠冕”。他又与诸葛亮同受庞德公品题。后来庞统一度担任周瑜的功曹,周瑜死后才逐渐进入刘备集团。庞统虽属于荆襄士人网络,但没有可靠材料证明他与诸葛亮等人曾共同读书。
天星观楚简。来源/湖北考古博物馆
于是,所谓诸葛亮的“荆州学友”,至少包含三层关系:崔州平、徐庶是陈寿明载的知交;徐庶、石韬、孟建是《魏略》明载的共同游学者;庞统则通过庞德公、司马徽和后来刘备集团的经历,与诸葛亮所在的网络相接。把这些关系分清,人物反而更鲜活。
建安十三年,朋友圈被战争拆开
建安十三年(208),刘表病死。曹操大军进入荆州,继位不久的刘琮举州投降。刘备从樊城南撤,在长坂一带被曹军追破。襄阳周边本可供士人游学问学、栖身观望的空间,骤然不复存在。
诸葛亮跟随刘备南走,随后出使孙权,促成孙刘联合。赤壁战后,刘备取得荆州江南数郡,诸葛亮被任命为军师中郎将,负责督理零陵、桂阳、长沙三郡的赋税。昔日“独观其大略”的读书人,从此进入行政、外交和战争的核心。
徐庶也随刘备南撤。《三国志》记载,曹军追破刘备后,“获庶母”。徐庶向刘备指着自己的心说,本来想凭这“方寸之地”与将军共图王霸,如今母亲被俘,心已乱了,留下也无益,于是告别刘备,前往曹操一方。史书没有“程昱模仿母亲笔迹写信”的情节,那是《三国演义》的文学加工。徐庶北去与母亲被俘直接相关,却是他在崩溃局面中作出的决定,简单写成“曹操强迫徐庶投降”也不准确。
石韬同样北去。《魏略》只说荆州归附曹操后,徐福与石韬“俱来北”,没有交代石韬是主动投奔、随局势迁移,还是另有原因。到曹丕黄初年间,石韬历任郡守、典农校尉;徐庶则做到右中郎将、御史中丞。御史中丞是监察系统的重要官职,不能说徐庶在魏国全无位置,但与诸葛亮对他的了解相比,这样的仕途显然没有充分展现其声名所对应的才具。
三国吴孙粼将军错金银铜弩机。来源/鄂州博物馆
孟建北归的念头出现得更早。他究竟何时离开荆州、怎样进入曹魏,现存材料没有完整交代;确定的是,他后来接替温恢担任凉州刺史,“有治名”,官至征东将军。这是这个朋友圈中常被忽略的一段履历。若只说孟建在曹魏当了普通地方官,反而低估了他。至于他在凉州具体有哪些政绩,史书没有展开,只留下“有治名”三个字。
庞统走向刘备的过程则颇为曲折。周瑜死后,他在刘备治下担任耒阳令,因治理不佳被免官。鲁肃写信说,庞统不是只能治理百里小县的人,应当让他担任治中、别驾,才能施展才干;诸葛亮也向刘备推荐。刘备与庞统交谈后大为器重,让他担任治中从事,后来又与诸葛亮并为军师中郎将。刘备入蜀时,诸葛亮留镇荆州,庞统随军西进。建安十九年(214),庞统进攻雒县,中流矢而死,年仅三十六岁。
至于崔州平,史书没有给出足够线索。他没有被明确写入曹魏、蜀汉或孙吴的官僚名单,也没有可靠记载证明他终身隐居。对他的“命运”,最诚实的写法只有四个字:史籍失载。
武库画像砖。来源/四川博物院
这几条道路很难概括成三种潇洒的“人生选择”。诸葛亮和庞统确实主动投入了刘备的事业;徐庶的转向夹着母亲被俘的剧痛;石韬北上的具体原因不明;孟建早有归乡之意,后来在曹魏做到高位;崔州平则连是否出仕都无法确认。乱世中的个人道路,既有判断,也有战败、家属安危和政权吞并造成的推挤。
为什么后来只记住了卧龙凤雏?
太和年间,诸葛亮出兵陇右,听说徐庶和石韬在魏国的官职,感叹道:“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意思是,难道魏国人才特别多,以至于这两个人都没有得到更充分的任用吗?
这句话常被读成诸葛亮对故友仕途的惋惜。它至少说明,几十年后,诸葛亮仍记得徐庶和石韬的才具,也认为他们应当承担更重要的职任。话里还有一层不易觉察的距离:说话的人已是蜀汉丞相,被谈论的故友却在敌国任职。早年共同游学的关系没有消失,现实中的政治道路已经彻底分开。
后世之所以只熟悉“卧龙凤雏”,首先与史料多少有关。诸葛亮、庞统有独立传记,参与的又是三国格局形成中的大事;徐庶的记载附在诸葛亮传中,石韬和孟建主要依靠裴松之引书才保留下几段文字,崔州平甚至只有家世与交游的零星说明。材料本来就不均衡,后来的故事自然更容易围绕有完整生平的人展开。
曹真碑。来源/故宫博物院
文学叙事又放大了这种差别。《三国演义》以刘备集团为重要主线,三顾茅庐、赤壁鏖兵、取益州和诸葛亮北伐,都需要卧龙凤雏登场。石广元、孟公威、崔州平即使出现,也多半承担“高士朋友圈”的背景功能。读者看到的是谁推动了情节,很少追问那些没有加入刘备集团的人后来怎样生活。
可史书中的孟建提醒我们,离开主线的人同样可能有成就;徐庶和石韬也在魏国任有官职。更重要的是,这群人并未参加一场事先知道结局的考试。建安初年,曹操尚未统一北方,刘备屡败寄居,孙氏立足江东,刘表占据荆州而观望天下。后来被称作“正确”的道路,在当时都充满风险。
从襄阳的书桌望出去,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破碎的汉末;走出襄阳以后,他们面对的却是不同的君主、家族处境和战争结果。诸葛亮由隆中走向成都,庞统倒在雒县城下,徐庶与石韬去了北方,孟建最终镇守凉州,崔州平的后半生消失在文献之外。
三国青铜马。来源/襄阳博物馆
“卧龙凤雏”是品评史上的名句,也是幸存下来的英雄叙事。名句之外,那些官至刺史、校尉、中丞却仍显得模糊的人,让我们看见汉末士人的另一面:同学朋友一场,人生却在命运的驱使下,分到了曹刘孙三家不同的阵营,共同写就“三国演义”的精彩历史。
参考文献:
(晋)陈寿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中华书局点校本,1959年。重点参见卷六《刘表传》、卷十五《刘司马梁张温贾传》、卷三十五《诸葛亮传》、卷三十七《庞统法正传》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中华书局点校本,1965年。参见卷七十四下《袁绍刘表列传》
(东晋)习凿齿:《襄阳耆旧记》(又名《襄阳记》),本文所用相关材料主要见《三国志》裴松之注引文
(三国魏)王粲:《荆州文学记》,见严可均辑《全后汉文》卷九十一
唐长孺:《汉末学术中心的南移与荆州学派》,《襄阳师专学报》1989年第2期,第1—12页
鲁锦寰:《汉末荆州学派与三国政治》,《中州学刊》1982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