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贤的后人们都过着怎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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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在被押上刑场前,把十岁的儿子嵇绍托付给山涛(字巨源,并留下一句“巨源在,汝不孤矣”。这一年,距离嵇康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只过去了两年。


作为魏晋名士的代表,竹林七贤(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的事迹一直为世人所传颂。他们的人生就像烟火一样,“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短暂而热烈。但当生命的火苗熄灭后,人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他们留下的孩子怎么办?在父辈的光环之下,他们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嵇侍中血,千载长殷


关于这个问题,《世说新语·赏誉》给出了笼统的介绍:


林下诸,各有俊才子。籍子浑,器量弘旷。康子绍,清远雅正。涛子简,疏通高素。咸子瞻,虚夷有远志。瞻弟孚,爽朗多所遗。秀子纯、悌,并令淑有清流。戎子万子,有大成风,苗而不秀。唯伶子无闻。凡此诸子,唯瞻为冠。绍、简亦见重当世。


简而言之就是:竹林七贤“各有俊才子”,其中阮咸的儿子阮瞻最为出色,嵇康的儿子嵇绍、山涛的儿子山简在当时也受到重用,只有刘伶的儿子默默无闻。同为名士之子,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关于竹林七贤中嵇康、刘伶的故事,可点击跳转查看往期推送:《嵇康之死与魏晋风度的血色黄昏》《大醉一生:“无貌无作无用”的刘伶靠什么挤进“竹林七贤”?》


先来看嵇绍。因为父亲嵇康的罪名,嵇绍一直闲居在家。多亏山涛劝说晋武帝,嵇绍才被任命为秘书丞。《晋书·嵇绍传》记载:


以父得罪,靖居私门。山涛领选,启武帝曰:“《康诰》有言:‘父子罪不相及。’嵇绍贤侔郤缺,宜加旌命,请为秘书郎。”……乃发诏徵之,起家为秘书丞。


竹林七贤砖画专题。来源/《如果国宝会说话》第三季


魏晋时期,秘书丞多从世家子弟中遴选,品秩虽不高,却是皇帝近臣。嵇绍入仕后多次升迁,历任汝阴太守、尚书左仆射、徐州刺史、给事黄门侍郎等官职,得到王戎、裴頠wěi、石崇等名士的推重,可以说是仕途平顺。西晋后期朝政动乱,秉政者更迭频繁,嵇绍却多次出任侍中,受到重用。可见在当时,嵇绍是广有令名的。


嵇绍为人清远雅正,史载其“诞于行己,不饰小节,然旷而有检,通而不杂”。有人慨叹他清贵脱俗,“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他擅长清议,多次上疏论议政事,匡正礼法,言辞切要。元康年间外戚当道,侍中贾谧拉拢嵇绍,嵇绍不予理会。后来贾谧被诛杀,他因为不附权贵获封爵位,并领国子博士。


因其性格清正,刚正不阿,司马氏对他既尊敬又忌惮。八王之乱爆发后,连叛军都对嵇绍敬重有加。长沙王司马乂想要西征,六军将士都说:愿嵇侍中勠力前驱,死犹生也。


嵇康好琴,一曲《广陵散》闻名于世。来源/河南卫视《舞千年》


叛军师出无名,急需一位名士作为精神领袖。嵇绍名重一时,又是名士之后,就这样进入司马乂的视野。司马乂任命嵇绍为平西将军。司马乂被俘虏后,嵇绍被贬为平民,不久后又恢复爵位。朝廷战事不断,嵇绍一路疾驰,投奔流离失所的天子。在这条旅途上,他迎来了人生的终点——荡阴之战。


永兴元年(304),八王之乱已近尾声。东海王司马越挟晋惠帝“御驾亲征”,在荡阴兵败。《晋书·嵇绍传》描绘了这场战争的情形:


值王师绩于荡阴,百官及侍卫莫不散溃,唯绍俨然端冕,以身捍卫。兵交御辇,飞箭雨集,绍遂被害于帝侧,血溅御服,天子深哀叹之。


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嵇绍穿好朝服,扶正官帽,以血肉之躯护在皇帝身前。最终,他被击伤死在晋惠帝身旁,鲜血溅满了龙袍。事后侍从要洗去血迹,晋惠帝说了一句让后世传颂千年的话:“此嵇侍中血,勿去。”


自此以后,“嵇侍中血”成为一个典故,意喻殉节忠臣之血。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写“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以表达自己不屈的节操,可见千百年来,嵇绍已经成为一道精神符号。


嵇绍死后,朝廷追封其为侍中、光禄大夫,加封金章紫绶,进爵为侯,谥号“忠穆”。嵇康选择“离事自全,以保余年”,他的儿子嵇绍却走上了殉国之路,虽父子殊途,但皆成绝唱。


傅抱石竹林七贤图轴。来源/故宫博物院


君子之泽,世代传家


相比于嵇绍,山涛的亲儿子、同样“见重当世”的山简选择了不一样的结局。他官至吏部尚书,后为征南将军,出镇襄阳,但“优游卒岁,惟酒是耽”。他每天去当地豪族家里喝酒,还给园林里的池子取名“高阳池”。当地儿童编了歌谣唱他:


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篱。举鞭问葛疆:何如并州儿?


《晋书》记载,山简“性温雅,有父风”,但他曾经感叹父亲山涛不理解自己,“吾年几三十,而不为家公所知”。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乐府伶人到襄阳一带避难,僚属提议让他们在宴会上作乐,山简慨叹道:“社稷倾覆,不能匡救,有晋之罪人也,何作乐之有?”他表面放诞,却心怀天下,可惜个人力量太弱小,所以只能借酒浇愁,在酩酊大醉中逃避现实痛苦。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来源/南京博物院


同样寻求善终的,还有阮籍的儿子阮浑。阮籍一生行事放纵,驾车穷途而哭,在司马昭的宴会上“箕踞啸歌,酣放自若”,居丧时饮酒吃肉……可就是这样一个放达之人,对儿子阮浑却出奇地严厉。《世说新语·任诞》中说:


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阮浑长大后,很向往父亲和堂兄阮咸的生活,也想效仿。阮籍立即制止,理由是“仲容已预吾此流,汝不得复尔”。意思是:阮咸已经像我一样了,你不能再学我们。


阮籍为什么要阻止儿子?东晋戴逵在《竹林七贤论》中说:“籍之抑浑,盖以浑未识己之所以为达也。”阮浑只看到了表面的潇洒,却看不到藏在背后的恐惧与苦痛。因为无法与残酷的现实和解,阮籍才将自己关进精神世界里,做一个醉倒梦乡的“糊涂人”。


竹林七贤图。来源/故宫博物院


阮浑后来官至太子中庶子,在历史上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事迹。政绩、文章、轶事、功过评说,这些所谓“身后名”的东西,阮浑一样也不占。这或许就是阮籍对他的期许:默默无闻但寿终正寝,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阮籍劝子场景模拟。来源/AI生成


说完了阮籍,再来看看阮咸。阮咸有两个儿子:阮瞻和阮孚。阮瞻精通《周易》《老子》,琴艺高超,为人谦和平易,官至太子舍人。《晋书》记载他和朋友出游,天热口渴,众人抢着去井边喝水,唯独他不紧不慢地“逡巡在后,须饮者毕乃进”。然而他英年早逝,三十岁就病逝于任上,令人扼腕叹息。


阮孚是次子,《世说新语》称他“爽朗多所遗”,加上阮孚嗜酒,后人对此进行文学加工,创造出“阮囊羞涩”的典故。


西晋覆灭后,阮孚随朝廷南渡。王导等人知道他“疏放,非京尹才”,因此命他出镇地方,都督交、广、宁(今广西、广东等地)三州军事。


在明清之际,阮氏后人仍然秉持祖德,以书香传家。根据《阮氏宗谱》记载,一部分阮氏后人迁徙到安徽桐城。明末阮大铖自称阮籍后裔,他将书斋之一命名为“遥集堂”,“遥集”就是阮孚的字。


到了清代,江苏淮安的一支阮氏自认为阮籍后人,族人阮学浩、阮学浚、阮芝生创造出“一门三进士”的佳话。其中阮学浩清廉正直,曾参与编纂《世宗皇帝实录》,其子阮葵生官至刑部侍郎,与纪晓岚交情深厚。《孟子》中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阮氏书香却能绵延千年,这份刻入骨血中的风骨,终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消亡。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嵇康、山涛、阮籍和阮咸都后继有人,但竹林七贤中的其他三贤——王戎、向秀和刘伶——他们的后人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王戎是七贤中最具争议的一位。他出身琅琊王氏,官至司徒,明明有着显赫的家世,却以吝啬闻名。《世说新语·俭啬》历数他的离谱操作:侄子结婚,他只送了一件单衣,后来又要回来;自家种的李子拿到街上卖,怕别人得到好种子,事先把李核钻破。


对自己的儿子,他也挑挑拣拣。王戎有两个儿子,长子王绥年少时就美名远扬,《世说新语》称赞其“有大成之风”。但王绥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太胖了。为了帮儿子减肥,王戎命令他吃糠,结果越吃越胖。王绥也是英年早逝,十九岁便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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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青瓷带盖四耳罐。来源/南京博物院


王绥还有一个庶出弟弟王兴,王戎看不起这个儿子,宁可过继堂弟王愔的儿子为嗣,也不愿意立王兴为嗣子。王戎的另一位堂弟王衍官至三公,身居高位却“不以经国为念,而思自全之计”,最终兵败被石勒活埋。也难怪宋代陈亮要感叹“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了。


说完了王氏,再来看向秀。向秀与嵇康过从甚密,嵇康打铁时,他就在旁边做助手。在嵇康被杀后,向秀应召入洛,司马昭问他为何出仕,他说:


以为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


“巢”即巢父,“许”即许由,两人都是以孤高著称的隐士。向秀的意思是:巢父、许由那种人,终究没有理解尧心怀天下的胸襟,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向秀一生谨慎,“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直到病逝都只担着一个虚职,因此这番话被视为他自保的托词。这样的父亲,会养出什么样的儿子?


竹林七贤图。现藏于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


向秀有两个儿子,向纯和向悌。《世说新语·赏誉篇》中说“向秀子纯、悌,并令淑有清流”,意思是他们品行美好,清雅有格调。然而两人才识、仕途如何,如今并没有文献可考。西晋傅畅在《晋诸公赞》中交代了两兄弟的结局:“洛阳败,纯、悌出奔,为贼所害。”一行冰冷的“为贼所害”,道出了魏晋名士后裔在乱世中不可避免的悲怆命运。


最后来说刘伶。对于他的后代,《世说新语》只给出了四个字:“伶子无闻。”刘伶的儿子没有留下名字,连是否存在都尚有争议。那个喊着“死便埋我”的刘伶,将一切存在的痕迹都带入了土里,如同那个时代里一闪而过的星火,剧烈燃烧过后,只剩下余烬随风而逝。


《唐宫夜宴》中刘伶隐居醉酒。来源/河南卫视《舞千年》


嵇绍血溅御衣,山简流连醉乡,阮浑一生平庸,阮瞻英年早逝,阮孚爽朗疏放,王绥苗而不秀,王兴不为父亲所喜,向纯、向悌死于乱军,刘伶的儿子默默无闻。至于他们的姐妹,更是只有寥寥几笔文献记载,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细细数来,竹林七贤的孩子没有一人重复父辈的人生。这或许是风骨断绝的悲剧,但未尝不是名士们对后代最朴素的期许。阮籍告诫阮浑“汝不得复尔”,正是不希望儿子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


参考文献:

1.[唐]房玄龄等撰:《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

2.[南朝宋]刘义庆著,[梁]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北京:中华书局,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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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思归乐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呼尔沁实习)
校对 | 李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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