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以记者身份报道美国大众休闲业态消亡之前,我曾试图通过参政来挽救它。2021年,我在家乡纽约皇后区阿斯托里亚选区竞选纽约市议员,竞选口号为“公共空间,服务公共福祉”,核心承诺是将被私家车占道的人行道、广场与街道收回,交还当地居民。我希望划定更多步行街、增设公共长椅,打造可供邻里落座闲谈的休憩角落。虽然竞选落败,但自此之后,只要城市拆除民众曾经聚集的场所,我都会格外留意,而近来,这类空间消亡仿佛在全美各地同步上演。
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印证了这种感受。《季度就业与工资普查》可追溯至1990年,按行业细化至县级维度统计经营主体数量。数据显示,自2001年以来,美国影院数量锐减五分之一,保龄球馆关停近三分之一。
2025年一项题为《基础服务与便民设施分配失衡:2010至2021年美国“第三空间”可及性的地域差异》的研究表明,酒吧、保龄球馆的衰败并非个例。研究人员依托人口普查数据,追踪了社会学家定义的12类“第三空间”,涵盖咖啡店、图书馆、博物馆、休闲活动中心、餐馆等场所。结果显示,2019至2021年,所有场所均出现大范围关停,乡村地区、非裔与拉丁裔聚居区、教育水平较低人口集中社区受冲击最为严重。
不仅休闲场所不断消失,现存场所的消费门槛也较往日大幅走高。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University of Colorado Boulder)地理学助理教授、该研究的研究者之一杰西卡·芬莱(Jessica Finlay)在被问及这一现象多大程度上由消费承受能力下滑造成时直言:“毫无疑问。方方面面的开支都在上涨。生活成本水涨船高,绅士化改造(中产化)持续推进。”她观察到,持续上涨的成本,正不断压缩能固定到店消费的人群规模。
部分门店倒闭,单纯是实体门店经营压力与日俱增导致的。芬莱指出,这波关停潮的诱因在新冠疫情之前就已显现:大衰退的滞后效应、购物中心供给过剩、线上零售崛起,以及大型连锁品牌行业整合。
“新冠疫情无疑加速了这一进程,”她说,“不过整件事也出现了一丝转机:民众终于开始留意到变化。这类场所大多平平无奇、常年被人忽视——街坊常光顾的本地小餐馆,或是熟客常年扎堆的不起眼酒吧。”
此后,线下门店的经营成本压力只增不减。2019年至今,餐饮业食材成本上涨38%,人力成本攀升35%;45%经营者表示2025年处于亏损状态,而餐厅菜品定价较2020年上涨31%。酒吧则在保险端承压:部分地区酒类责任险保费飙升25%至40%。影院面临来自房地产端的类似挤压:仅AMC院线年利息支出就超4亿美元,租金高达8.5亿美元,标普全球评级称其资本结构“不具备可持续性”,即便观影客流有所回暖。全球影院巨头Cineworld申请破产时披露,2019至2022年间,旗下单店租金涨幅接近30%。
杨百翰大学(Brigham Young University)心理学与神经科学教授朱莉安娜·霍尔特-伦斯塔德(Julianne Holt-Lunstad)认为,高昂的外出消费已成为人际交往的阻碍。她讲述了儿子在旧金山实习时的交友经历:一次集体聚餐,平摊费用后,他甚至没吃饱。孩子告诉她:“一顿饭花了90美元,我全程都在为花销焦虑,根本无心享受聚会。”而她在校内和学生交流时发现,大家纷纷转向性价比更高的户外活动:轮滑、集体排舞、户外聚会。她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谈及人们选择平价社交方式的原因时,表示: “可负担性是原因之一。”
城市空间格局的改变
城市整体形态也随之改变,且多数改造并非偶然。芬莱近年聚焦一类特殊城市空间研究:本应承担聚会功能的场地丧失原有属性,甚至刻意阻隔民众聚集,学界将这类空间称作“负向便民设施”。她向《财富》杂志解释:“所谓负向便民设施,指一处本可疗愈身心的场地,要么无法保障居民健康福祉,要么会直接造成负面影响。”
“诱因多种多样:消费门槛过高;仅设前台、得来速窗口,不提供休憩座椅;外围停车场面积庞大、夏日酷热难耐;整体环境氛围压抑。即便身处此地,人们依旧倍感孤独。”部分改造更是刻意为之:拆除公共长椅避免路人久坐逗留、封堵地下隧道防止流浪者留宿、非机动车道规划优先考虑车流通行便利,而非贴合民众实际出行需求。
我亲眼见过这种情况。多年前,纽约某商业改善区获市政府划拨的公共卫生间,名义上完全免费。但设施维护成本需该商业改善区自行承担。由于无力负担维护成本,市政“馈赠”最终被交还政府。当我们无力维系设施运转、无法保障照明正常、大门正常开放时,便民设施便直接沦为负向便民设施。
长期孤独相当于每天抽15支烟
社交场所消亡带来的健康危害绝非抽象概念。霍尔特-伦斯塔德牵头完成一项涵盖148项研究的荟萃分析,相关研究对数百万人开展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长期追踪。结论显示,长期孤独与孤立带来的死亡风险,相当于每天抽15支烟。此后,她参与撰写的论文对这一对比进行了量化界定,直接将社交孤立与吸烟划为同级别的公共健康风险。2023年美国卫生局局长发布孤独问题专项警示报告(霍尔特-伦斯塔德为撰稿人),明确标出风险数值:社会脱节人群的过早死亡风险高出多达29%。
“这绝非耐人寻味的相关性结论,”她说,“我们厘清了造成这类健康损害的生理机制与行为机制。”她主导的全国性调查《美国社会联结状况》显示,除同住的家人外,近四分之三的美国人每月和亲友线下见面仅两次甚至更少;67%的受访者称自己从未加入任何社团或组织。
“我们的城市与社会规划追求运转效率与经济效益,却未必以人的发展与幸福感为核心目标。”她表示。
低门槛的日常社交大多发生在第三空间。“亲密挚友固然会影响心理、生理、认知健康,但更广泛的社交网络同样至关重要,”霍尔特-伦斯塔德说,“我们需要亲密无间的深层羁绊,也离不开熟人、朋友、邻居、陌生人。这些联结让你拥有社群归属感,意识到自身属于更大的集体,抑或只是感受到自己是人类大家庭的一员。”孤独危机造成的经济损失甚至可以换算成具体金额:有测算显示,仅生产力损失与医疗开支两项,孤独流行病每年给美国带来的经济损失就高达4060亿美元。
这类场所消失还会直接造成就业岗位流失、地方经济发展乏力。芬莱说:“纽约某社区即便关停几家咖啡店,周边尚有50家同类门店,冲击微乎其微;但乡村地区三家咖啡店接连倒闭,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单纯统计门店数量只是基础工作,无法让我们厘清核心问题:这类场所关停或新增,究竟会让民众生活变好还是变差?”
这与哈佛大学的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Putnam)25年前在《独自打保龄》一书中提出的警示如出一辙:值得注意的是,如今美国人加入公民团体、工会和教会的比例,比该书首次出版时还要低。
你会分散股票投资组合,为什么不分散“关系投资组合”?
2020年4月起,芬莱主持一项覆盖近7000名美国老年人的纵向研究,结合问卷调查、月度、后续改为年度日记式记录。受访者的口述感受,和她实地调研观察到的现象高度吻合。她表示:“民众焦虑情绪明显加剧。人们逛超市不再随意驻足闲逛,也不会随意和旁人闲谈,只为快速完成采购。曾经的商超,某种程度上是非正式社交场所,能偶遇邻居、和收银店员寒暄。”研究人员将这类日常互动称作“微小邂逅效应”,对应芬莱提出的“关系投资组合多元化”概念——区别于至亲挚友,人们日常接触的更广泛人群。“这能极大地保护健康和福祉,”她说,“我们正在失去这类日常碰面交流。”
芬莱认为,绅士化与其他成本上涨的逻辑一致:城区或许新增了各类商业配套,但原住民往往无法享受这些红利。基于双城都会区(她部分研究基地所在地)实地访谈,芬莱记录下当地居民的感受:翻新后的社区不再像是为他们而建,有人在商铺内遭到店员尾随盯防,或被告知需要更换着装才能在附近购物。
在各类线下活动遇冷的大环境下,影院逆势坚挺,更是成为Z世代约会首选。影院约会整体花销低于正餐聚餐,全程无需刻意找话题聊天。《财富》杂志曾报道,单次约会平均成本飙升至189美元,一年内涨幅超12%;近半数美国单身人士直言,从经济层面考量,约会性价比极低。有些人直接放弃约会:《财富》杂志一篇报道将这一趋势命名为“单身极大化”——年轻人彻底拒绝200美元的约会开销,主动维持单身。
霍尔特-伦斯塔德在家庭生活中也感受到物价上涨带来的影响:她提到儿子花30美元观看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执导的《奥德赛》(The Odyssey),感慨电影票价并不算低廉,但对比90美元的聚餐,观影依然是性价比之选。
深层动因可能与价格无关。在她与Eventbrite联合开展的一项研究中,霍尔特-伦斯塔德发现,最容易建立真正联结的聚会,都具备互动属性:舞会、轮滑等需要参与者投入其中的活动。观影则属于典型的被动休闲方式。“单纯坐在观众席观看,全程零参与,很难建立真正联结。”她说道。但对于初次约会而言,这种被动性反而是优势:两个小时无需刻意尬聊,散场后自然拥有共同话题,期间没有强行搭话的压力。“社交焦虑是阻碍人际交往的一大因素,低压力场景可成为建立社交联结的切入点,省去绞尽脑汁寻找聊天话题的心理负担。”
因此,Z世代扎堆走进芬莱多年来持续关注的昏暗影院,与其说是钟爱电影,不如说是其余社交方式要么花销过高,要么社交压力过大。芬莱评价,这种取舍失去的不只是生活便利,更是一种难以量化的可能性:“部分社交场所是孕育希望的核心载体,而如今大量场所正在消磨人们的期许。”(财富中文网)
译者:中慧言-王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