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穷”的军队打了最“狠”的仗：红军长征路上的火力与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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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红军来说，炮无疑是宝贵的武器：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前，曾经对自己的家底做过一次详尽的统计。全军上下8万余人共计有步马枪29153支，轻机枪294挺，重机枪357挺——显然，不要说两人一枪，就是三人一枪，也有点捉襟见肘。

所以除了这些热兵器以外，跟红军一起上路的还有6101支梭镖与882把马刀。而迫击炮此时是红军的“镇山之宝”，中央红军倾尽所有不过38门，所配炮弹总共2473发，平均到每门炮上只有60余发。

马克沁重机枪，现藏江西吉安永新县三湾改编纪念馆。作为早期红军屈指可数的重火力，马克沁重机枪曾在反“围剿”中发挥重要作用

这些炮几乎都是红军在以往的战斗中缴获的，每一门都来之不易：1931年9月，红一方面军总司令部在粉碎敌人第三次“围剿”后算了算账，发现从7月初敌军分三路向苏区大举进犯算起，80天的时间里红军先后击溃了敌军7个师，消灭了17个团，缴获步枪1.4万余支、迫击炮55门。8月5日，红军主力趁夜色急行，从敌军两部之间40里的空隙钻了过去，7日拂晓猛扑莲塘，只用一个上午便打垮了国民党军47师的一个旅；下午竟又掉头直奔良村，将国民党军第54师大部歼灭，一日之内缴炮14门。之后红军急行三日，赶到宁都黄陂，把国民党军第8师4个团装进了口袋，再得炮11门！五天之内三战三捷，红军战意不减，又在高兴圩、黄土坳缴炮10门，蒋介石的30万大军被3万红军打得心惊肉跳，终于在9月初支撑不住，全线退却。红军趁势掩杀，9月15日追至东固以南的白石、方石岭、张家背一带，又截击国民党军第9师的炮兵全团，缴到步枪4500多，结果大胜之余发现这个团虽顶着炮兵的番号，却可能是因为山路崎岖而未携炮同行，因此最后在捷报中总司令部惋惜地加了一个括号，道是：“可惜他们把炮留在南昌没有送来。”

此时的红军，当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南昌起义部队使用过迫击炮，现藏江西吉安永新县三湾改编纪念馆。这门迫击炮见证了人民军队的诞生，也开启了这支队伍在装备匮乏中追求重火力的漫长征程

然而很快，擅长机动作战的红军就撞上了自己的克星：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后，中共临时中央对革命形势作了夸大的估计，于1931年12月6日，发出“首取赣州，迫吉安”的指令。

而攻赣州的这一仗在多年后依然让聂荣臻记忆犹新，他清楚地记得“国民党军队从德国买了几门普伏式山炮、野炮，还有几门一〇二口径的重迫击炮”，只要发现红军主力，便加以轰击。红军第1师第3团9个连队阵亡了13名连级干部，一个做排长的江西老表狠狠地发了一通牢骚，称“不知捣啥鬼呵！我们一夜不困觉做了一个堡垒，人家一炮就打翻……我们没有重火器，天天同人家比堡垒，搞什么鬼呵！”

战略转移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因第五次反“围剿”战争失利，被迫自中央苏区撤出。

在战略转移过程中，博古、李德等人高度重视炮兵力量的集中统一管理，对全军火炮的编配问题进行了周密部署，将分散在各军团的迫击炮大幅收拢，统一整合至军委纵队，以确保这批宝贵的重火力资源“集中力量、统一调度”。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中央红军的38门炮，军委纵队领走了16门。这16门炮作为军委压箱底的宝贝，与印刷机、纸张跟兵工机器一起踟蹰而行。

红军使用过的重机关枪（前）和红军用过的迫击炮（后），现藏井冈山革命博物馆。这两件锈迹斑斑的武器，是当年红军最倚仗的攻坚与掩护火力

由于带上了太多宝贝家当，因此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同时，军委纵队却在路上慢悠悠地晃着。博古、李德打定主意，要西渡湘江，到湘西与红二、六军团会合。问题在于红六军团此前能顺利突破封锁，与红二军团会师，一来是因为红六军团不过数千之众；二来红六军团担负的是探路任务，行动灵活，因此敌人未能料其动向。眼下中央红军近10万人摆明了要走红六军团的老路，这般四平八稳的战略意图纵然是蒋介石也能轻易看穿，因此他以中央军衔尾追赶，调湘军、桂军在湘江一线堵截，试图将红军拦在湘江以东。

界首渡口，位于广西兴安县，是湘江战役中党中央、军委纵队抢渡的核心渡口。1934年11月底，军民以门板、床板、木船架起浮桥，在敌机轰炸中屡毁屡修，为中央红军突破第四道封锁线打开生命通道。摄影/李雅婷

血战湘江

此时的湘江已成绝地，虽然11月30日军委纵队勉强渡江，但红五、红八与红九军团依然留在湘江东岸。眼下湘、桂两军合围在即，剩下的红军与行动缓慢的挑夫、先前战斗中撤下的伤员病号只能向最后一处缺口凤凰嘴集中，顶着敌机的轰炸强行涉渡，文章开头那片狭小的河滩，便成了数万人的生死关口。博古、李德等人誓死保卫的瓶瓶罐罐，在乱军中被弃如敝屣。而负责全军后卫的红五军团红34师在掩护友军渡江后却被堵在了湘江以东，师长陈树湘率部几次寻找渡江的机会，都被敌军挡住，最终成了被留在包围圈里的孤军，战至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凤凰嘴渡口，位于广西全州县凤凰镇。湘江战役最惨烈之际，界首等渡口相继失守，红八、红九军团等部被迫改从此处涉渡——它是湘江以东红军抢渡的最后一个渡口，也是牺牲最壮烈的渡口。摄影/成英文

中央红军10月出发时共计8.6万余人，在湘江这一场恶战后大家盘点队伍，发现只剩3万余人。

中国的革命事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关头。

黎平会议

所有人都明白，是时候停一停脚步，好好讨论一下红军的未来了。12月15日，红军攻占黎平，终于迎来难得的休整机会。三日后中央在此地召开“黎平会议”，会上博古再次强调中央红军必须按预定计划北上与红二、六军团会合，此乃“共产国际同意的计划”！

毛泽东力主西进，指出在川黔边地区建立新的根据地，才是红军的希望所在。会上争论极其激烈，王稼祥、张闻天等多数人赞同毛泽东的主张，主持会议的周恩来决定采纳毛泽东同志的意见，西进渡乌江北上！会议还决定了对部队进行整编，解散庞大的挑夫队伍，曾经被博古、李德视如珍宝的迫击炮、炮弹和枪械，一并补充前线。

轻装后的红军终于向自己的“习惯路线”迈出了关键一步：黎平会议后，红军先是故布疑阵，重走红六军团昔日老路，让蒋介石以为红军依然要按预定计划北上。等攻下黄平之后红军各部陡然加速，沿清水江南岸西进，准备强渡乌江——蒋介石大吃一惊，乌江乃贵州境内的第一大江，由于高低落差巨大，江水冲削岩石，两岸多为峭壁，能渡江之处屈指可数，此前大家多认为红军在湘江一败后绝不可能主动去挑战渡江难度更大的乌江。所以这下红军攻蒋介石所未料之处，一下打乱了他的整个部署，瞬间让整个黔东南的形势活泛了起来。

贵州省遵义市余庆县大乌江镇的红军长征强渡乌江回龙场战斗遗址。1935年1月2日，红一军团第1师突击队在下游水缓处泅渡过江，消灭对岸守敌，撕开了乌江防线，将十余万追兵甩在身后，打开了通往遵义的门户。摄影/成英文

强渡乌江

虽然乌江水急浪高，强渡困难极大。但红军对此早有打算：黔军内部素来不和，乌江以北守军不过数千，分兵扼守各个渡口势必兵力分散，所以打赢这一仗的关键，便是以雷霆之势分击各渡！

红军长征使用的82毫米迫击炮弹，长21.5厘米，最大直径81.6毫米，缺少前头引信和后部尾翼。这枚迫击炮弹是民国二十年式82毫米迫击炮标准配弹。长征中迫击炮和迫击炮弹的来源都是靠缴获

1935年1月2日，红一军团第1师组织强渡乌江，突击队在下游水势稍缓处顺利过江，消灭了对岸守敌——这之后红一军团主力及红九军团只用了三四日便全部渡江。与此同时，红一军团红2师也于江界河开始强渡，初渡受挫后负责主攻的红4团在2日赶扎了几十只木筏，于3日上午9时再次发起突击。前一天晚上偷渡乌江，大家以为被江水卷走的战士竟然有5人成功划向对岸，提前埋伏在对岸。见大部队发起强渡，马上策应，一下打乱了敌人阵脚！激战中红军登上北岸，然而立足未稳时却赶上了敌人的预备队气势汹汹反扑而来。关键时刻红一军团炮兵连连长赵章成操起迫击炮连射三发，将敌人压制后红军将士乘势反击，最终击溃了守军。工兵随后在此处架起浮桥，军委纵队与红五军团只用一天时间，便过了乌江！

红军抢渡乌江江界河战斗遗址。1935年1月2日，红一军团红2师在此强渡乌江，危急关头炮兵连长赵章成操迫击炮连射三发压制反扑之敌，红军乘势夺取北岸

黔军在听说两处渡口被攻破之后，军心涣散，1月5日红三军团在茶山关发起猛攻，对岸守军简直一触即溃，这次红军连炮都没开，次日红三军团便全部过了乌江！

渡过乌江之后的红军不仅将追兵甩在了身后，更是一跃而至广阔天地，得以顺势攻下黔北重镇遵义，得到长达十余日的休整机会，中共中央在此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集中总结第五次反“围剿”和长征初期的军事指挥问题，严厉批评了长征初期“惊惶失措的逃跑的与搬家式的行动”。聂荣臻在会上专门提起李德对迫击炮的指挥问题：原来李德平日作战时连“一门迫击炮放在什么位置”都要干涉，问题是当时中国测绘并不发达，李德手中的地图压根就是失真的——估计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红三军团在长征突破第二道封锁线时，迫击炮竟然会摆到指挥阵地后面山头上的原因。会议最终决定，红军此后要改变“上重下轻”的组织与装备，尽可能轻装，充实连队，加强师以下的领导。

此后红军恢复了机动灵活的作战风格，不仅敢于大踏步前进，更敢于大踏步后退：在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的扎西会议纪念馆中，陈列着一挺重逾百斤的马克沁重机枪。机枪结构完整、枪口从水冷筒中伸出，后面连着长方形的机匣，下方架着撑开的三脚架，漆面斑驳。当年红军一渡赤水后在此休整数日，中央要求各军团进一步“轻装上阵”，而这挺出故障的马克沁机枪便这样被战士们留在了扎西——本来军团的命令是将不能使用的枪械销毁，但由于重机枪实在难得，所以战士们将其埋在县城老街附近，1952年百姓修房子时发现了这个“大宝贝”，才让它重见天日。

1935年，红军在扎西轻装留下的马克沁重机枪，现藏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一渡赤水后中央要求各军团“轻装上阵”，这挺出故障的重机枪本应销毁，却被战士舍不得地埋进老街。摄影/宋义东

正是因为敢于丢掉包袱，红军才重新插上了翅膀。

遵义会议的决议，很快也传达到红二、六军团那里。

功勋大炮

1935年4月12日，红二、六军团离开塔卧，准备经陈家河北渡长江，跳出敌军包围，伺机另辟根据地。当天下午先头部队在陈家河接敌小胜，从俘虏口中得知当面之敌只有鄂军第172旅，孤立无援。于是原本打算赶路的贺龙看了看自己身边的11个团，马上拍板：“我们要走，也要打这一仗再走。”于是4月13日红军集中兵力，硬是将这个旅一口吞了下去！

消息传出，敌军震动，原本还想来增援的鄂军58师掉头鼠窜，这回反而是红军衔尾追击了起来。4月15日半夜，红军在电闪雷鸣中摸入58师的临时驻地，在倾盆大雨中发起进攻，师长陈耀汉仅以身免，更重要的是战士们缴获了一样宝贝——两门山炮！

这是红二、六军团成军以来头一回缴到山炮，大家的腰杆子马上硬了起来。两个月后，红军佯攻宣恩县城，逼得敌人急令41师北上驰援。41师师长张振汉是保定军校炮科的高才生，自视甚高，立志要“活捉贺龙”。结果出发后被贺龙围点打援在咸丰忠堡设下埋伏，团团围住。张振汉本以为红军攻坚乏力，准备负隅顽抗，岂料贺龙掏出了迫击炮与山炮，在火力支援下打了个漂亮的向心突击，张振汉在激战中被炮火炸伤，最后反而被贺龙活捉了。

张振汉是穷苦出身，被俘后与贺龙等人相处日久，竟然在红军里做了炮兵教员！等到1935年10月贺龙等人讨论转移策略时，专门请张教员来做“高参”，最后定下了南下突围的方案。11月19日，红二、六军团从刘家坪出发开始转移，大家吸取一年前中央红军的惨痛教训，“坚决精简了行装”：每人只带三天口粮、两三双草鞋，然而对于自己所缴获的那两门山炮，众人讨论后却决定将其拆分带走！

整炮被拆解为炮身、炮架、弹药等几个部件，由四马分驮，穿山越岭。它随着红二、六军团一路转战，立下赫赫战功：1936年2月2日，红二、六军团一路行至乌江上游的鸭池河渡口，激战中山炮与迫击炮一道向对岸轰击，令敌军火力为之一滞，战士们趁机夺船渡江，当天下午，两个军团便全部过了乌江。

贺龙对这门山炮简直宝贝到极点，乌蒙山回旋期间，红二、六军团被敌人围追堵截，疲惫至极，然而若是提到埋炮，贺龙却坚称“我都不准埋”。因为这炮只要留下，那么“到黔、大、毕那面都可以打，封锁线我们一冲就破了”。最终这炮随着战士们一起翻越雪山、过了草地，有些地方骡马难行，战士们便肩扛手担，硬是将它一路带到了陕北！

1936年10月22日。

这日，红二方面军在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这场行程二万余里的长征终于走到了尽头。此时的红二方面军还有1.1万多名将士，他们一路走来堪称艰苦卓绝，最艰难时要靠野菜、皮带充饥，然而他们却顽强地将山炮从湘鄂川黔带到了西北。抗战爆发后，这炮被编入八路军第120师，御外侮炮震雁门；解放战争中这门炮又编入西北野战军，卫边区威扬陕甘。直到1959年，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筹建，贺龙看过陈列后亲自让人去找，将这门编号587的山炮送进了军博。如今这门炮静静地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炮沉386公斤，双木轮单脚炮架，炮管短粗敦实，炮身斑驳不堪，但依然能够辨出上面铸着的铭文“七生五过山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