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也有“人设危机”?青年曹操到底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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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曹操而言,其宦官养孙的出身,始终是一个绕不过的话题。


几乎所有敌人,都会抓住这个要命的题目对他开战,以一条精密的逻辑链打破他苦心营造的“东汉拯救者”人设——东汉是被宦官搞垮的(世家大族与清流派的普遍共识),曹操是宦官余孽(确凿无疑是大宦官曹腾的养孙),而宦官余孽怎么可能拯救东汉?


要么就是围绕如何破坏这个人设而挖坑。比如孙权,就很直白地劝曹操篡位当皇帝。或者像刘备那样,造谣说曹操父子杀害汉献帝,从而为自己在西蜀称帝制造合法性。


在《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中,陈寿对曹操的家族谱系介绍得相当简单——虽泛泛承认为“汉相国(曹)参之后”,但仅上溯两代,到东汉大宦官,曾任大长秋、受封费亭侯的曹腾即止。至于曹嵩、曹操父子,则仅仅以一句“养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出身本末。嵩生太祖(即曹操)”带过。


《曹操》,现代,李云中,国画。曹操作为宦官养孙,出身一直被时人鄙夷,其父曹嵩被宦官曹腾收养,可是自曹腾以上的谱系,曹家人自己的说法也是自相抵牾,一团乱麻


可与吴孙、蜀刘两家做一对比——


孙坚崛起草莽,确实无迹可寻,所以陈寿只给了一句“盖孙武之后也”。


刘备的谱系就要丰富得多,首先是“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然后梳理谱系“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坐酌金失侯,因家焉。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


《三国志》对曹操祖系介绍得如此简单,倒不能全怨陈寿。因为自曹腾以上的谱系,连曹家人自己的说法也是自相抵牾,一团乱麻


曹操、曹植自称是曹叔振铎之后(周文王子,始封曹国,后为宋所灭)。曹操作《家传》、曹植作武帝称“於穆武皇,胄稷胤周”,即按此说。


曹丕、曹叡父子俩则听信经学家高堂隆的考证,又自称是大舜之后,如后来的《禅晋文》就自称“我皇祖有虞氏即舜诞膺灵运,受终于陶唐”云云。


曹腾墓,位于安徽亳州曹氏家族墓群北侧。曹腾是沛国西界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历事安、顺、冲、质四帝,后因拥立桓帝有功,而封费亭侯。他不但深得帝后信任,在宦官群体中人望很高,生前就将城南大片土地划为其宗族墓地,大规模修筑自己的坟墓


曹、夏侯两族共生关系


不过在这团历史的乱麻中,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线头在曹参、曹腾身上,证据则在《史记》《汉书》中。


曹参是秦末的泗水郡沛县人,开汉元勋,第二任汉相,因功封平阳侯。任汉相之前,曹参曾长期担任齐国相。时任齐王为刘邦长子、曹姬所生的刘肥。从曹参的任职情况来看,他极有可能是曹姬的同族,所以才能同时得到刘邦、刘肥父子的信任,坐稳汉初头号诸侯国的国相。


刘邦集团起于草莽,初期列侯封君之号并无一定规则,往往取决于受封者个人的喜好——如叔孙通称稷嗣君(标榜自己大知识分子出身)、如萧何封酂侯(地近老家,好衣锦还乡)等等。


平阳为邾曹之地望,如《左传·哀公二十七年》,就有“越使来言邾田,……盟于平阳”之记载。曹参受封为平阳侯,也可旁证曹参自认是邾曹之后(但曹参之封地在山西平阳,与邾曹地望山东邹县平阳又差着上千里地了)


曹参发迹之后,其直系后裔有平阳侯、容城侯两支,史书上虽频现踪迹,但主要生活在关中、平阳、容城等处,并无留居沛国的记载。


生活在东汉中后期的曹腾虽然也是沛人,但他是沛国西界的谯县(今安徽亳州)人,而曹参老家泗水郡沛县则在沛国北界——以今区划来看,中间隔着夏邑、砀山、丰县等三个县,还差着两百多里地呢。


与曹氏情况相似的,还有曹操的心腹大将,同为沛国谯县人的夏侯惇、夏侯渊兄弟。


夏侯氏亦自称为汉初功臣夏侯婴之后。夏侯婴是刘邦最为信任的马车夫,又称滕公。他一生最出名的有两件事,一是曾刀下留人救过韩信,并把他推荐给萧何;二是彭城惨败中驾飞车带刘邦父子逃命,刘邦嫌孩子拖累,三番五次把自己的两个孩子踢下车去(即吕后所生的汉惠帝和鲁元公主),夏侯婴一次次又给捡回来,最后搞到刘邦连他都想杀的地步。所以吕后母子当权时期,对夏侯婴尊崇备至。


但夏侯婴发迹之后封在汝阴(今安徽阜阳),且《汉书》又有明确记载其曾孙夏侯颇因娶平阳公主,后世改姓孙之事——“及曾孙颇尚主,主随外家姓,号孙公主,故滕公(即夏侯婴)子孙更为孙氏”。故谯县夏侯氏自称夏侯婴之后,恐怕只能视为攀附。


但这位平阳公主的婚事,却又为我们提供了另一条线索——她是汉景帝长女、汉武帝之长姊,先嫁曹参曾孙平阳侯曹时,故称平阳公主。曹时死后,平阳公主又再嫁夏侯婴曾孙夏侯颇,到夏侯颇自杀后,她才得以再嫁卫青。这一情况中,就颇有收继婚的痕迹,表明了曹、夏侯两族共生关系之密切。


所以,东汉末年的沛国谯县曹、夏侯两族,自称为西汉初年泗水郡沛县人曹参、夏侯婴之后裔固不可信,但这两族的共生关系,却又与西汉初的曹参、夏侯婴家族如出一辙——陈寿在《三国志·魏书·诸夏侯曹传》中,也记录了夏侯氏、曹氏在汉魏之间“世为婚姻”的多例实证,如夏侯惇之子夏侯楙娶曹操女清河公主、夏侯渊之子夏侯衡娶曹操侄女、夏侯渊之族子夏侯尚娶曹操族子曹真之妹。在同时期皇甫谧的《列女传》中,亦记载有夏侯令女嫁曹爽族弟曹文叔,在曹文叔死后,夏侯令女守节不嫁,先依附于曹爽,曹爽家族败亡后坚持守节,并领养儿子继嗣曹氏之后一事。


从以上实例可见,曹、夏侯两族的姻娅跨度甚大,是长期存在的家族传统,并不局限于以曹操为中心的政治联姻范畴。


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如下——世居于谯沛地区的曹、夏侯两族长期存在密切的共生关系,彼此不但广泛地“世为婚姻”,还保留着收继孀寡孤儿的上古传统。在曹参、夏侯婴发迹出走之后,其同族虽因故从沛县迁徙到了谯县,但族群习惯却没有大的改变。故而东汉顺、桓之间,来自谯县曹家的宦官曹腾飞黄腾达后,便从有共生关系的夏侯家收继领养了一个孩子为继嗣。


这就是曹嵩的出身由来。


所以曹腾追溯沛国先贤曹参为直系祖先虽显系攀附,但谯县曹氏作为曹参家族的同源旁支,同认邾曹为祖,却又是有据可循的。


由于曹腾是按家族传统领养的嗣子,故而曹嵩的血统出身在家族圈子内并不是什么秘密——非但曹嵩、曹操和夏侯惇、夏侯渊清楚彼此之间的关系,就连东吴人作的《曹瞒传》,也明确指出曹嵩是夏侯惇的叔父,曹操与夏侯惇是堂兄弟关系。


若真如陈琳、陈寿所说,曹腾仅是个来历不明的“乞丐携养”“莫能审其出生本末”的人,那曹氏与夏侯氏两家的亲密关系就难以解释,陈寿把“诸夏侯曹”并为一传也就失去了逻辑依据。


曹腾发迹史


曹腾是东汉中后期著名的大宦官。他于汉安帝永宁元年(120)入宫,历事安、顺、冲、质四帝,后因拥立桓帝有功,而封费亭侯。


东汉宦官封侯是有先例的,如郑众之诛窦宪、孙程之诛阎显。但窦宪、阎显都是手握军政大权的外戚,所以皇帝才不吝封侯之赏。


但桓帝刘志之立,本出于“跋扈将军”梁冀和他妹妹梁太后的预谋操纵。《后汉书·桓帝纪》讲得很隐晦“本初元年,梁太后征帝到夏门亭,将妻以女弟,会质帝崩”——太后把时为蠡吾侯的刘志叫来洛阳,打算把妹妹嫁给他,但“没想到”恰赶上质帝崩,于是刘志就“顺理成章”当了皇帝。


曹腾墓地宫墓室内景。整个墓室用近千块长两米的青石砌筑而成,这在缺少石料的平原地带,亦属罕见,墓内随葬品几乎被盗一空,留下少量遗物:玉衣、玉枕、铜猪、鎏金铜构件等


梁冀手握军政大权,宫中又有太后主持,单看这一节,曹腾在“迎立”中最多干了些顺水推舟的事,似乎还谈不上有封侯的功劳。但我们若梳理下拥立过程,就会发现整个计划的关键,在于年仅9岁的汉质帝的死亡时间。


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后汉书·梁冀传》记载得很清楚,质帝当着朝臣的面骂梁冀是“跋扈将军”,梁冀“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基本可以认为是梁冀给质帝送了有毒的饼。


皇帝吃的东西,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端去进奉的,必得朝廷心腹才有资格做。梁冀虽然权势煊赫,但毕竟是外臣,办宫中的事当然还得请梁太后来布置。


请皇帝吃毒药,太后当然得挑选最信得过的心腹。


而曹腾是很合适的人选。


《后汉书·宦者列传》最后是这样记载的:


“桓帝得立,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以定策功,皆封亭侯,腾为费亭侯,迁大长秋,加位特进。”


这批宦官共封侯7人,曹腾不但封费亭侯、位特进,且升任大长秋。


升官最快,可以想见他的功劳必是最大的。


曹操公园,位于安徽亳州,因园内有曹操家族墓群得名,曹操祖父曹腾、父亲曹嵩均葬于此


顶级官僚世家


不管在拥立桓帝过程中干过什么,身为宦官领袖的曹腾,在汉末浊世中的声誉倒不算坏。


曹腾不但深得帝后信任,在宦官群体中人望很高,就连站在宦官对立面的士大夫们,也有不少人欠他的人情——汉末公卿如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洛阳种嵩等人,都得到过曹腾的奖掖推荐。如后来当了司徒的种嵩就当众称:“今日为公,乃曹常侍恩也!”


有曹腾这样一个八面玲珑、遍树私恩的养父,曹嵩的仕途自然也很顺畅,历任司隶校尉、大司农、大鸿胪等要职,一路从二千石干到九卿。


再后来朝廷开“西园卖官”之例,他又花费巨额钱财买了个太尉当——跻身“三公”,此即陈琳檄文中所骂的“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云云。


曹操的少年时代,就成长在这样一个顶级官僚世家的环境中。


谁让曹操当上了孝廉


东汉的官僚选拔采取“察举制”,主要围绕儒家学说体系运作,首先是“察”,即通过考察社会舆论评价来对官僚人选进行评价;然后才是“举”,由郡守将评价优秀的人选推荐给朝廷。


在这套体系下,以尚书台为主的中枢铨叙系统,掌握的权力就非常重要了——它既是儒家学说体系的诠释者,又是对这一学说的具体实践者,故常为儒家名士所执掌,能轻易决定士人的政治生命。所以哪怕贵至太傅、三公,若不带一个“录尚书事”的加衔,也不能算是真宰相。


由于以主观标准察举弊病太多,所以顺帝阳嘉元年(132),尚书令左雄就引经据典上书朝廷称“孔子曰‘四十不惑’,《礼》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提出应设立一些客观标准,比如说设置年龄门槛。除了限年之外,左雄还建议官员考察对象必须在基层任职“满岁”后,才得辟举。桓帝本初元年(146)又对基层任职时间,进一步明确为10年。


曹操生于桓帝永寿元年(155),于灵帝熹平三年(174)举孝廉,时年20岁不到——无论是按阳嘉制的限年40岁,还是按本初诏的基层锻炼10年,他哪项都不满足。


至于社会评价——那就更糟糕了。《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说他是:“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


社会评价过不了关,家庭出身、年龄、基层履历等硬条件也过不了关,但曹操这么个“四不靠”的人还是当上了孝廉。


那么,是哪个选拔官员这么不负责呢?


不是别人,举荐曹操的乃是河内温县出身的清流派名士、时任尚书右丞的司马防——司马懿的亲爹。


在违规举荐曹操这事上,司马防扛了很大的压力,大有闷头吞了个苍蝇的不适感。所以建安末年曹操当了魏王,总算是位极人臣了,特意在邺城请司马防喝酒,嘚瑟道:“孤今日复可作尉否?”意思是司马公,看孤家今日之成就,您也算没举荐错吧?


曹操运兵道,位于安徽亳州老城区地下,以大隅首为中心,向四面延伸,通达城外,整个地道纵横交错,布局奥妙,结构复杂,被誉为“地下长城”


从曹腾入宫到曹嵩买官,曹家用两代人完成了从宦官之家到顶级官僚世家的跃升。但到了曹操这里,家族的积累只是起点。三代人,三种路径,各有各的际遇,也各有各的争议。历史从来如此——复杂,且少有定论。


本文改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1年9月上,原标题为《枭雄的黎明 汉末乱世与曹操家族》,有删节,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者 | 江上苇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李昀璐(实习)
对 | 火炬 李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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