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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这个在明朝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从朱元璋设立的那天起便如影随形地陪了明朝近三百年。

锦衣卫演绎形象。来源/纪录片《锦衣卫》截图

当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大明王朝轰然倒塌后，锦衣卫的故事并未就此终结。在南明流亡朝廷的废墟上，最后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亲手为这个机构画上了句号。

此人名叫马吉翔，军事才干半点没有，治国理政更是一窍不通，却能在乱世中混得风生水起。翻开《永历实录》，会发现王夫之对马吉翔的评价很值得玩味：

通文墨，工将迎挟持。

短短八个字，精准概括了这位末代锦衣卫指挥使的核心技能——“将迎挟持”，说白了就是钻营逢迎的本事。

马吉翔是顺天府大兴人（一说为重庆铜梁人），武进士出身。《明季南略》对他的描述更不客气：“本北京市棍也，性便黠，颇识字。”在那个武进士含金量远不如文进士的崇祯朝，“颇识字”想混出名堂谈何容易。

马吉翔很快锁定了一个靠山——太监高起潜。在明朝，宦官与锦衣卫历来是皇帝身边的“左鹰右犬”，马吉翔和高起潜可谓一拍即合。据《明史》记载，高起潜出任监军，马吉翔随军，做高起潜的鹰犬。正是这种不遗余力的“效力”，让马吉翔攫取了人生第一桶金——一个旁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锦衣卫都司之位。

但这些都是私底下的勾当，真正让他背上第一笔骂名的，是他在巨鹿之战中的所作所为。这场“巨鹿之战”并非项羽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而是明朝灭亡的一大推手。崇祯十一年（1638）冬，清军大举入关的消息传入京师，卢象昇被委以总理天下援兵的重任，督师迎战。然而朝中杨嗣昌主和，处处掣肘卢象昇，将宣府、大同、山西的弱旅拨给他，而将精悍的关宁军划给了太监高起潜。

十二月，卢象昇率部进驻巨鹿贾庄，在蒿水桥遭清军主力包围，遣使向五十里外拥兵数万的高起潜求援。此时马吉翔给高起潜出了个主意：拒不出兵，见死不救。一代名将卢象昇孤军奋战，力战而死，高起潜不战而逃。

明代战争场景演绎。来源/电影《大明劫》截图

战报传到京师，朝野震动。马吉翔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巨鹿之战的舆论压力太大，崇祯虽未严惩高起潜，但继续跟着这位公公混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果断行动，讨了个广东都指挥使的差事，脚底抹油，远走高飞。

果不其然，他躲过了即将到来的甲申之变。崇祯十七年（1644），当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自缢煤山时，朝臣有的殉国，有的投降，有的在乱世中不知所终。而靠着攀附太监起家，被骂作“奸佞”的马吉翔反而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并在南明朝廷里继续“发光发热”。

崇祯皇帝自缢处。来源/北京市公园管理中心

明王朝在北方覆灭后，南方先后建立了弘光、隆武、永历等政权。这些短命朝廷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挣扎，却成了马吉翔“将迎挟持”、大显身手的绝佳舞台。

弘光元年（1645），马吉翔因事罢官。但他很快听到了消息：郑鸿逵等人在福建拥戴唐王朱聿键即位，是为隆武帝。马吉翔当即奔赴福州，打算在动乱中搏一搏前程。根据《永历实录》《明季南略》等清代文献的记录，他“自陈原系锦衣世职”，自称原本是锦衣卫世袭，前来投奔朝廷。

“锦衣卫印”木印，明。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番说辞正中朝廷下怀。隆武帝初登大宝，正需要旧臣归附，壮大声势，也正需要马吉翔这种“忠心耿耿”的表态。于是马吉翔“擢锦衣卫都督佥事”（一说为锦衣卫指挥），凭借所谓的“拥戴之功”成功上岸。随后他奉敕至湖南劳军，《明季南略》记录了他溜须拍马的行为：

（马吉翔）谀诸将，凡报军功，必窜入其名，屡冒边功，渐次升至总兵。

通过冒领军功，马吉翔逐渐升至总兵。然而好景不长，福建陷落，隆武帝兵败殉国，刚到手的富贵还没来得及变现，就濒临“破产”，马吉翔逃到广东。

隆武二年（1646），永历帝朱由榔在广东肇庆即位。马吉翔再次抓住时机，得到御马太监王坤、司礼监庞天寿的赏识，升任左都督，掌管锦衣卫诸事。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天启异闻录》截图

南明朝廷风雨飘摇，永历帝辗转粤、桂、滇、黔等地，处境极其狼狈。马吉翔马上意识到：表忠心的时机又来了。《永历实录》这样记载他的行为：

武冈陷，上自靖州走苗峒，出柳州。两宫洎车驾蒙尘草莽，上不能骑。吉翔奉篮笋步从，扶掖行羊肠，夜则通夕巡警，勤敏有加。慈圣太后与上益眷倚之，加少保，晋封文安侯。

皇帝、皇后和太后的车驾都在流亡中遗落，而皇帝不会骑马，马吉翔就捧着载具跟随，搀扶皇帝在羊肠小道上行走，夜里整晚守夜，格外勤勉。于是太后和永历帝越发倚重他，以至于在柳州、象州流亡期间，“敕旨皆出吉翔手”，马吉翔的权力空前膨胀。

孝端皇后凤冠，明。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值得注意的是，马吉翔并非此时南明唯一一位锦衣卫指挥使。根据《永历实录》载，永历帝即位后，严嵩的曾孙严云从亦以拥戴功擢升指挥使，与马吉翔、郭承昊并列。这种多员并置的情况在南明朝廷中并不少见。但其他人对于朝政插手不深，真正以锦衣卫指挥使之身左右朝局的，始终是马吉翔。

在永历朝，马吉翔阿谀太后，以此间接控制永历帝。《永历实录》中说：

吉翔外巽内惨，以曲谨奉慈圣，凡所欲为，皆令夏国祥达太后，令必行。上虽知其不可，而慈圣命严，上不敢违。

所谓“外巽内惨”，就是表面恭顺谦和，内心残酷暴戾。兵部尚书瞿式耜看清了他的面目，曾上疏请皇帝重揽大权，“明赏罚，严好恶，亲正人，闻正言，以服远近”。永历帝本已采纳，但马吉翔借太监夏国祥之口向太后进言，说瞿式耜离间君臣，“不容皇上有患难亲臣”。于是瞿式耜的提议终被废弃。

寿山石异兽纽“皇帝之宝”，明。来源/故宫博物院

当时弹劾马吉翔的官员不在少数。给事中金堡直言“吉翔有扈卫之功，酬以侯封足矣，不当使与国政”，反对马吉翔接触政务。于是马吉翔立即动用人脉，让左右近臣说金堡的坏话，果然永历帝严厉斥责了金堡。

永历朝廷不大，党派倾轧却不少，其中基本超过半数都是马吉翔的手笔。他纵容同党卖官鬻爵，挑拨党派斗争，勾结同党造成军队溃散，谋杀大臣以夺取兵权……只有后人想不到，没有他使不出的手段。他在太后和永历帝面前给忠臣穿小鞋，导致永历帝逐渐亲小人，远贤臣，国力日渐衰微。一个只是粗通文墨的武进士，竟能将朝廷操弄于股掌之间，南明会在短短十数年里覆亡，马吉翔实在是“功不可没”。

马吉翔的手段不止于阿谀奉承，还体现在毒辣的政治眼光上。永历六年（1652年，即顺治九年），张献忠养子、大西军余部首领孙可望崛起，联合南明朝廷抗清。永历帝被迎接至安隆（后改为安龙府），马吉翔立刻做出判断：“永历帝”这块招牌已废，新的权力中心已经形成。他与内侍庞天寿勾结，密谋逼永历帝禅位，转而推举孙可望。他派出门生郭璘，试图游说武选主事胡士瑞：

今上困处安龙，大势已去，我辈追随至此，无非为爵位利禄耳。揣时观变，当归秦王。

“东司房锦字捌拾捌号”腰牌，明。东司房是锦衣卫下属核心办事机构。来源/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秦王”即孙可望。这番言辞露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胡士瑞厉声拒绝后，马吉翔又派郭璘手持白绫，求武选司郎中古其品画“尧舜禅受图”，打算送给孙可望，暗示拥立之意。古其品怒而投笔，马上就遭到了报复，“秦王遂将其品锁去，立毙之杖下”。

最令人发指的是“十八先生之狱”。永历帝受孙可望挟制，难以忍受，于是与近臣商议，密敕李定国率兵前来护卫。马吉翔探知后，立刻给孙可望递消息。孙可望大怒，当即展开血腥的报复：以内阁首辅吴贞毓为首的十八位大臣被诬告，以“欺君误国，盗宝矫诏”的罪名先后处死。在这桩冤案背后，马吉翔的影子始终阴魂不散。

究极反转的荒诞结局

然而，马吉翔的告密并没能挡住李定国的脚步。永历八年（1654年，即顺治十一年），李定国在广东新会与清军作战不利，部队损失惨重，一路败退至南宁。孙可望深知，一旦让他南下安龙，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局面就将终结，于是派部将关有才率精兵四万扼守田州，试图拦截李定国。不料李定国巧施妙计，一举击溃关有才，继续南下。孙可望仍不死心，又派白文选赶赴安龙，想把永历帝强行移往贵州。

孙可望的算盘打得很好，但他没有料到的是，白文选临阵叛变了。白文选对孙可望早有不满，又不忍见永历帝与太后继续受孙可望钳制，便故意拖延行程，暗中等待李定国到来。数日后，李定国大军抵达安龙城下，迎接永历帝一路向西，赶赴云南。孙可望派兵追击时，李定国已先一步抵达曲靖，驻守云南的刘文秀开城纳降，永历帝由此摆脱孙可望的控制，入主昆明。

永历十年（1656），已迎永历帝入云南的李定国逮捕了马吉翔及其家人，令部将靳统武关押，决定将其凌迟处死。

按照正常的剧本，马吉翔的故事应该谢幕了。但历史偏不按常理出牌，他在牢里上演了一场精彩的独角戏。《爝火录》中保留了一段史料：

吉翔日媚统武。定国客诣统武，吉翔复媚之；因相与誉吉翔于定国而微为辩冤。定国召吉翔；入谒即叩头，言“王再造功，千古无两！吉翔幸望见颜色，死且不朽；他是非，何足辨也”！定国大喜。吉翔因日谄媚定国客，令说定国荐己入内阁。遂与定国客蟠结，尽握中外权；庞天寿亦复用事。

马吉翔被收监后，先是“日媚统武”，每天使尽浑身解数讨好靳统武。李定国的幕客来访，马吉翔“复媚之”，一视同仁地讨好。幕客们回去便在李定国面前夸赞马吉翔，还“微为辩冤”，替他略作辩解。李定国听说后，决定亲自召见马吉翔。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龙珠传奇》截图

这便迎来了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一幕。马吉翔刚进门，“哐当”一声就跪下叩头，说出一番极其不要脸皮的谄媚之言。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王爷您再造国家，功盖千古，我马吉翔能见您一面死也值了，至于那些是是非非，还有什么好分辨的呢？

马吉翔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极致吹捧，直接把格局拔到“千古功业”的高度，而将自己的罪过轻轻揭过。李定国听后果然“大喜”，一代名将、杀伐决断的大西军统帅，就这么被三言两语蒙蔽了双眼。

马吉翔从此日日谄媚李定国的幕客，让他们推荐自己入阁，很快就“尽握中外权”。他不仅被释放，还重新执掌了军政大权，老相识庞天寿也被再次起用。这般起死回生的本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北平行都指挥使司夜巡”铜牌，明。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至此，马吉翔以三寸不烂之舌、厚如城墙的脸皮和狠辣的手段，成功在史书上博得了口径一致的评价——奸佞，而且是大奸臣。然而，这个被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人物，却在南明覆灭的前夕，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永历十三年（1659年，即顺治十六年），清军攻陷昆明，永历帝在马吉翔的鼓动下撤退至缅甸边境。朝臣大多主张迁往四川，永历帝也赞同这一主张，但马吉翔担心一旦入川将被清军一网打尽，于是连夜鼓动兵变，逼永历帝渡河入缅。

进入缅甸后，随行的文武官员见大势已去，纷纷四散而去，一部分投降清朝，另一部分归隐山林。负责护卫的武将甚至在晚上纵兵大肆掠夺，掉头扬长而去。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背叛者里没有马吉翔。即使已经无利可图，他仍然留在永历帝身边，守着这位被他“坑害”了十五年的君主。只是此时，缅甸的局势已悄然生变。

永历十五年（1661年，即顺治十八年）五月，缅甸国王莽达被其弟莽白弑杀。莽白自立为王之后，清廷不断向缅甸施压，要求交出永历帝。莽白投靠清朝，决定先清理南明文武大臣，将永历帝变成光杆司令。

同年七月，缅方遣使前来，以“和睦邦交、重申旧好”为由，邀请南明君臣过江议事，同饮咒水盟誓。所谓“饮咒水”，是当地的一种盟誓仪式——双方饮下施过咒语的水，以示诚意，背盟者将遭神罚。对不知真相又寄人篱下的永历君臣来说，这似乎是改善与缅方关系的一次机会：如果盟誓成功，至少能换来暂时的安身之所，不至于被立即驱逐或交给清军。

然而，莽白此前态度倨傲，现在却突然遣使交好，南明大部分朝臣都觉得其中有诈，黔国公沐天波更是出面斥责莽白“大失藩臣之礼”。一时间，众人互相观望，谁也不愿去蹚这趟浑水。

锦衣卫百户陸瑄墓志底，明。来源/北京市文物局

反而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偏偏是被骂了一辈子“奸臣”的马吉翔。以马吉翔的奸猾程度和政治眼光，他绝不至于轻信这番说辞，但结合《求野录》《小腆纪传》等文献中零散的史料来看，他不仅未曾质疑，还邀请其他重臣同往。比如，马吉翔就劝黔国公沐天波道：

蛮人敬鬼重誓，可往也。

次日上午，马吉翔与同行官员赴约，旋即陷入三千军士的重重围困。在一片刀兵声中，这位明代正统锦衣卫的最后一任指挥使殒命当场。随着他的倒下，锦衣卫这一绵延近三百年的机构，也彻底成为历史的余烬。

时过境迁，马吉翔赴约的动机已经不可考。是纯粹的政治投机，还是真的相信莽白会守信，想为南明争取一线生机？是明知必死的殉国，还是当面对必死之局时，他决定为自己选择一个更加体面的结局，或许还能在史书上博一个虚名？无论如何，有一个事实无法回避：很多曾经痛骂他的明朝旧臣，早已剃发易服跪在了清朝的朝堂上，而这位被钉在《奸佞传》里的马吉翔却选择过河赴死，他的历史形象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这种矛盾与张力，也许正是历史最耐人寻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