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苏东坡有信箱,恐怕一定会被当代人塞得满满当当。四川眉山三苏祠博物馆桂花香弥漫,游客络绎不绝。而比人潮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封封游客留下的信件。它们中有的写给苏轼,有的写给苏氏兄弟,有的写给三苏父子。除了书信,游客们还会留下月饼、零食、酒和各式各样的小卡片。
这些信并不会收到真正的回复,但人们仍然愿意写下它们,并且这样的来信几乎每逢节假日都会出现。写信的人从学生到上班族,从眉山本地人到远道而来的游客,他们把三苏祠当成了一个可以投递心事的地方。
三苏祠南大门。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一个宋代文人的故居为什么成了当代人的信箱?九百多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想给苏轼写信?
人们在信里写了什么?
如果仔细阅读游客们写给苏轼的信,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人并不是来向苏轼问询一个标准答案,而更多是在诉说自己的生活。
一封来自游客的信,记录了这样一段经历:
“想我上次来眉山还是去年9月,那时我刚决定考研。……转眼大半年过去了,我已经被录取,也即将在广东久居几年,倒是离您所在过的惠州近了许多。”
他在信中向苏轼诉说自己的变化,仿佛是在向一位值得信赖的前辈分享人生的重要节点。
类似的信件还有:
“因你而选择文科、汉语言文学、古代文学、宋元文学,……从13岁那年与你结缘,我的人生从此就只会顺着这一条路走了,我也的确是如此做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这条路上,从未动摇。”
“我是一位来自遥远北方的文学老师。自初中时诵读您的诗篇,便仰慕您至今日,算来,竟已十年之久。……记得这十年之中,我的初中习作、高中习作乃至本科毕业论文全部都和您有关。……如今,我也站在讲台上和我的孩子们讲着你的故事、你的作品、你的亲人。”
游客来信。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尽管苏轼并没有真正参与写信者的人生选择,但在他们心里,他成了一个于自己而言重要的见证者。
还有一些年轻游客的信,写的是生活与成长的困惑。他们提到:
“这种对于我来说类似‘争夺名利’无法自拔的局面,实在是让我劳形伤神,所以您成了我的精神支柱,当我受挫或感到疲惫时一想到您,我也便豁达了许多。”
“我挣扎着但也无悔地选择了医学这条道路,我太想真真切切地做一点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了,……三年前高考的失利让我和理想中的大学失之交臂,我慢慢悟着您记下的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如今想来那个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好。”
“子瞻先生,我在他人眼里看来是个叛逆的、不学无术的‘坏孩子’,可是我想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装下对山川湖海的热爱,弄清我到底喜欢什么,我以后要干什么……”
“我来自罗浮山脚下,有万亩荔枝的地方。你在杭州、黄州、惠州、儋州的事迹,我都十分熟悉……每当我陷入困顿时,我总会想,如果是自己最敬仰的子瞻会如何看?子瞻陷入困顿的时候,会如何转变心境?”
“苦了,不顺了,我总会第一时间想到你,想雪泥鸿爪,想人间蜉蝣。”
游客来信。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在这些信中,苏轼又像是写信者素未谋面的人生导师。当现实难题无处倾诉,他便成了那个可以随时叨扰的“苏老师”。
更为特别的是,还有许多信的内容并不宏大。即便是表达敬仰,写信者也更多将苏轼视为一位亲近的“旧友”,信件内容亲切又充满趣味。有小朋友在信中“抱怨”:“东坡先生,你的《饮湖上初晴后雨》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三点水?潋、滟、蒙这几个字真难记。”“东坡先生,你好多诗词出现在语文教材上,后面还附带了‘阅读并背诵全文’七个字。”
有游客带来茶叶,写下:“为您专门做了一款茶,只为,与您同坐,于清风的月之下。”也有游客从河南带来枝松针叶,因为“记得您临终前想回家的心愿,所以,我此番到来也算代您落叶归根,……这枝松针叶便是我为您们带来的礼物,河南的麦子已经熟了千次,那墓园里的一花一木也替二位静享着河南的四季轮变,如今,也让它吹一下眉山的风吧”。
还有游客轻松地分享:“喜报!我买到荔枝了,放在果茶杯子里啦,这个荔枝核很小很甜哦!”
游客来信。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尽管内容各不相同,但游客们都把苏轼当作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而借苏轼说出口的,也几乎都是自己的事。可见,在一封封来信中,苏轼已经不只是文学史上的人物,还更多地成了人们生活中的文化陪伴。
与过去进入博物馆了解历史不同,今天的游客们来到三苏祠,是在与历史人物建立一种个人的联系。
为什么偏偏是苏轼?
今天提起苏轼,很多人会想到《定风波》里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但在同样是贬居黄州期间写下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中,他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心境: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词里没有豪迈的宣言,只有深夜、孤鸿和无人理解的幽独,词中孤鸿的形象,也常被解读为他当时心境的投射。把这首词与《定风波》放在一起看,会发现苏轼也不是一个始终保持乐观的“反焦虑达人”。他可以在风雨中吟啸徐行,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感到孤独。两种情绪看似矛盾,却恰恰还原出一个真实的人。
同样在《临江仙》中,他写道: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词中家童的鼾声像打雷一样、主人醉归敲门无人回应,似乎与传统诗词中的高远意境无关,甚至有些琐碎滑稽。但这背后却又藏着“夜饮东坡醒复醉”“长恨此身非我有”的苦闷,以及片刻惆怅之后将自己安放在江声与夜色之中,想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自在。困顿、挣扎与自我调适,同时存在于词中。而相传他拿毛笔在墙壁上写下这首词后,人就不见了。当地的太守急忙到他家去找,没想到他却在里面呼呼大睡。
在苏轼的传记里,我们经常能够看见他的有趣,在他看来,文学作品不过是生命的片段领悟,它可以修正、可以修改,是一个反复验证与修行的过程。
王晓晖《东坡痴醉图》。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对于读者来说,这种复杂性很重要。不是每个人都能时刻保持豁达,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迅速从困境中走出来。但当人们读到苏轼的孤独与失意时,就不必只把他当成一个仰望的榜样,还能够在他的文字中看见自己的情绪。
除了作品中的情感,苏轼的性情也让他显得可亲。
关于苏轼早年参加科举,有一则流传颇广的轶事。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中提到皋陶与尧在刑罚上的一段故事,欧阳修后来询问典故出处,苏轼据说笑答:“想当然耳。”这则故事见于宋人笔记,后世也有不同转述,因此更适合作为一则人物逸闻来看。
但不论细节如何,这则逸闻之所以能够流传,也与人们熟悉的苏轼形象相契合:才华之外,还有一点不拘成规的率真和幽默。他不是时时刻刻都端着架子的圣贤,也有说笑、调侃、不那么严肃的一面。
欧阳修像。来源/故宫博物院
当然,这种性情也并不意味着他缺乏原则。元丰七年(1084),苏轼途经金陵,拜访了退居当地的王安石。两人此前因政治主张不同而有过分歧,但这次相见后,他们仍能一同游赏、唱和,留下《同王胜之游蒋山》《次荆公韵四绝》等作品。
可见,苏轼没有把不同意见变成私人隔阂。他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也能与立场不同的人保持交往。恰如他曾对弟弟苏辙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这种既有主见又不失宽厚的性格,同样构成了他人格中容易被后人亲近的一面。
王安石像。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有学者指出,“东坡文化”不是单一的文学成就或人生哲学,而是由思想追求、人格精神、艺术创造等多个维度共同构成的文化体系。这也为理解今天的“东坡热”提供了一个视角。人们喜欢苏轼,并不只是因为某一句名言或某一种人生哲学,而是他丰富的生命经验与包容的人格精神为大家理解自己提供了许多可能。年轻人可以在他的选择中看到自己,经历压力的人可以在他的文字里寻找安顿,热爱生活的人也可以从他的日常趣味中感受到亲切。
苏轼既是写下千古名篇的文学家,也是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人,他既能谈天地人生,又不失率真诙谐。正因如此,后人才可以从不同的地方走近他。
“此心安处”作为今天的精神缓冲带
在游客写给苏轼的信中,“此心安处是吾乡”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关键词。
这句话与苏轼的好友王巩有关。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捕入狱,王巩也受到牵连,被贬宾州。多年后,王巩从岭南归来,苏轼询问同行的歌妓柔奴岭南的生活是否艰苦。
柔奴回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苏轼听后有所感触,在《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中写道:“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一时期,苏轼也被贬黄州,从曾经参与朝政的士大夫,变成一个生活受到限制的地方官员。经历了身份、处境和心理上的巨大变化后,他开始重新理解自己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他此时的思想变化并非简单地从失意走向旷达,而是在困境中经历了身心调适、思想融合和自我安顿,“此心安处”便是他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人生境界。
三苏祠内苏轼雕像。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中国传统士大夫面对困境时,一方面希望参与现实、实现理想,另一方面又必须承受个人力量无法改变的痛苦。对于这一矛盾,苏轼没有在两者之间做简单的选择,而是既保留着儒家士人的责任意识,始终关心现实和民生,又吸收佛道思想中的超然与自适,让自己在遭遇挫折时保持精神上的独立。
因此,苏轼正是在儒、释、道三种思想资源的交融中,形成了一种既积极入世,又能够超越困境的文化人格。这也是为什么在苏轼去世后,历代文人对他的评价时常会超越其文学成就本身,注重他面对人生起伏时展现的精神力量。
既是他学生又是知己的黄庭坚评价他“东坡之酒,赤壁之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九州四海,知有东坡。东坡归矣,民笑且歌。一日不朝,其间容戈。至其一丘一壑,则无如此道人何”。元代宰相脱脱主持修撰的《宋史·苏轼传》中评价他“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近代学者王国维也曾说:“三代以下诗人,无过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
东坡盘陀画像碑。其上刻有黄庭坚赞词,该赞词回顾苏轼从眉州到儋州起起落落,名播九州四海的一生,赞扬了东坡为国为民的入仕理想和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认为拥有这种博大胸怀的东坡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到了现代,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又将其称为“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认为他“过得快乐,无所畏惧,像一阵清风度过了一生,……他知道生命是某种东西刹那之间的表现,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之间存在躯壳之中的形式,但是他却不肯接受人生是重担、是苦难的说法——他认为那不尽然。至于他自己本人,是享受人生的每一刻时光。”
回到苏轼笔下的“此心安处是吾乡”来看,它并不是盲目乐观或逃避现实,而是在现实压力和个人内心之间建立的一道缓冲。它允许人承认自己的困惑、失落和遗憾,同时又不让一次失败定义自己的全部人生。
尽管现代人的困境与苏轼所面对的政治挫折有所不同,却也仍有相似之处,人们都需要面对生活中无法掌控的不确定性。有人努力多年却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有人站在人生选择的路口不知道哪一条道路才是正确答案,有人不断接受外界评价却逐渐忘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从这个意义上讲,写信给苏轼成了现代人的一种情感出口。人们当然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只是更多在落笔的过程中重新整理自己,把难与人言的困顿、选择、遗憾,慢慢写成可以面对的话,寻找一种自处的方式。这或许也是苏轼能够在今天被不断谈论的重要原因。
九百多年前,苏轼在黄州、惠州、儋州的人生低谷中寻得“此心安处”;九百多年后,许多人也从他的文字和经历中辨认自己的情绪,安放自己的不确定。因此,“此心安处”真正给予现代人的,并不是让人远离风雨,而是在风雨中保留一块可以重新安顿自己的地方。那些写给苏轼的信,看似寄往过去,其实回应的是今天的自己。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来源/纪录片《唐宋八大家》
而信纸会旧,桂花会落,人总要在某个时刻,学会替自己回信。
参考文献:
吴楚材辑:《古文观止》,光绪二十八年善成堂刊本。
脱脱:《宋史·苏轼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林语堂:《苏东坡传》,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
蒋勋:《蒋勋说宋词》(修订版),中信出版社,2014年。
王国维:《文学小言》,载《教育世界》1906年第139号。
钱海:《东坡文化的四重维度:内涵阐释与时代价值》,载《民声》2025年第10期。
金丹元,侯文婷:《苏轼的文化人格对当代文化人的启示》,载《文艺理论研究》200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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