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方老师从医学走到生命哲学,给出的答案并不悲观。相反,他提醒我们:真正的坦然,不是“什么都无所谓”,而是在事情到来之前,已经想过、谈过,也准备过。
衰老:“出生入老”才是真
今天为你介绍的这本《医生不曾告诉你的生命哲学课:如何面对衰老、失能、病痛和死亡》,我是这本书的作者。
书名中的“医生不曾告诉你”,不是在指责医生。医生当然懂得衰老、痛苦和死亡,有些医生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透彻。问题是,普通门诊里,医生首要的任务是确诊、开处方、安排检查。生命的重量、痛苦的本质、怎么看待死亡,就算医生心里有答案,诊室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去说。
于是这本书想做一件事:把那些诊室里说不出口的话,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说给你听。
不管你现在多年轻,衰老已经开始了;不管你现在多健康,这些问题迟早都要面对。提前想过,到那一天才不会慌乱。这不是丧,这是清醒。
接下来,我想和你聊三件事:衰老的真相是什么?痛苦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我们能不能有一个“有准备的死亡”?
这三件事最终指向同一个问题:一个人怎么跟身体的局限和解,又怎么在这个过程中保持尊严?
先从衰老说起。
我们经常说“出生入死”,但我在书里想给它做一个修正:准确的说法,也许应该是“出生入老”。
死亡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来,但衰老,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我们的染色体末端有一种叫“端粒”的结构,随着年龄增长会逐渐缩短。白发、皱纹,也不过是这条漫长衰老河流里渐渐浮现的征象。
所以,衰老从来不是从某一个整数年龄突然开始的。六十岁不是一道分界线,四十岁也不是。它是一个连续的过程,悄无声息地发生。
认清这一点,不是为了让你焦虑,而是为了不让衰老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一场灾难。
很多人在五六十岁以前,都过着一种“衰老与我无关”的生活。等到头发白了一大半,或者体检报告上多了不少异常指标,才开始惊慌。
其实,早一点“知老”,继而“服老”“适老”,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
“服老”不是认输,而是认识,甚至是认领:我就是老者,老者就是我。
我在书里写过一个词:“老克拉”。
这是上海方言,后来慢慢变成一种生活腔调和人生态度。
我见过一些真正的“老克拉”。退休多年,每天早上起来,照样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干净,出门喝杯咖啡,看看报纸。没有多大的排场,但整个人仍然是完整的。
所谓“老人味”,不只是身体上的气味,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涣散:不再修边幅,不再关心外面的世界,也慢慢丢掉自己的审美和趣味。
“老克拉”拒绝的,正是这种精神上的坍塌。
我见过很多老人,最从容的往往不是最有钱的,而是最讲究的——讲究自己怎么穿、怎么吃、怎么见人。
这种讲究不是虚荣,而是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的认真对待。
当然,衰老不只是精神上的问题,身体也会越来越复杂。
老年医学里有一个现象,叫“处方瀑布”。
老年人往往同时患有多种慢性病。现代医疗体系又是按照专科划分的:心内科管心脏,内分泌科管糖尿病,骨科管骨头,各科都按照自己的指南开药。
于是,一个老人可能同时吃十几种甚至更多药物。
我见过老人拎着一大袋药来看诊,自嘲自己成了“药罐子”。
但问题是,药物之间会相互作用,可能进一步损伤肝肾功能,甚至导致意识混乱。明明是为了治病,结果医疗本身反过来造成了伤害,这就是“医源性伤害”。
所以我的建议是:老年人,尤其同时有多种慢性病的人,最好有一位全科医生或老年科医生来做统筹。
不是每种病都单独处理,而是把所有疾病和药物放在一起看,分清主次,必要的时候做减法。
看病这件事,也要有一点“老克拉”精神:有主见,不盲从。
对于衰老,我给自己定了四个诉求,也想送给你:
活得长,病得晚,老得慢,死得快。
前三句是努力的方向,最后一句是一种祈愿。活得久,但不要把生命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泡在医院和ICU里。少受罪,有尊严地走完,才算“好好老了一场”。
痛苦:穿越它,而不是只想着消灭它
说完衰老,就不能不说痛苦。
现代医学在止痛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从普通止痛药到麻醉技术,今天能缓解的疼痛,是过去的人无法想象的。
但我在书里也提出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医学越擅长消除疼痛,我们是不是也越来越不愿意和任何不适共处?
头疼了,第一反应是吃药;睡不好,第一反应是找安眠药。我们越来越习惯把疼痛理解成一种“故障”——只要出现,就应该立刻修掉。
但痛苦不只是故障。
它也可能是一种信号,是身体和心理在说话。
有一种痛,尤其能说明这个问题,我称它为“隐痛”。
有些人会说自己身上疼,却说不清楚哪里疼,也找不到明确原因。做了很多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但那种痛是真实的。
有时,是身体确实不舒服,只是现有检查还找不到原因;有时,是心理上的折磨,以身体疼痛的方式表现出来。
一段感情结束、一次重大挫折、长期压抑的悲伤,都可能留下这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所以我常说:“隐痛”背后,往往有“隐情”。
医生能处理疾病,却未必有时间进入一个人的生活经历。
这也是医学的边界:医学可以接管一部分疼痛,却不一定能够安顿痛苦。
那么,痛苦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在书里讲了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卡洛的故事。
弗里达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18岁又遭遇严重车祸。此后的一生,她经历了多次手术和长期疼痛,晚年还被截去右腿。
1944年,她画了《破碎的柱子》。画面中,她的身体像被劈开,脊柱被一根破碎的古罗马柱子代替,全身扎满钉子。她脸上有泪,眼睛却直视前方。
有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
“我不是病了,我是碎了。”
这句话值得琢磨。
“病了”,意味着我们可以找到一个诊断,寻找一个治疗靶点。
“碎了”,意味着遭受打击的已经不只是身体,而是整个存在。
疾病是医学的语言,痛苦是人的语言。
弗里达怎么面对这些痛苦?
她把它画了出来。
一次次手术、长年卧床、身体的破损,都进入了她的画。她没有否认痛苦,也没有假装它不存在,而是把痛苦变成创作的材料。
所以,痛苦来了,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怎么把它消灭”。
还有另一个问题:我能不能找到一种方式,穿越它?
穿越痛苦,不是咬牙硬撑。
弗里达的出口是绘画。每个人的出口都可能不一样:可以是写作,可以是倾诉,可以是信仰,也可以是一件让你真正投入的事情。
但有一个前提:
先承认那个痛是真实的。
不要急着把它赶走。先听一听,它到底在告诉你什么——关于身体,关于内心,关于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接纳,是穿越的第一步。
接纳不是认命,更不是告诉自己“以后永远都会这样”,而是承认:此刻,它就在这里。
先和它坐一会儿,再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弗里达在生命最后几年经历了截肢和进一步的身体衰败,但她没有停止创作。
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我希望离世是快乐的,我不愿意再来。”
这句话也把我们带向这本书最后要谈的问题:死亡。
死亡不是不能谈的事,恰恰是值得提前谈的事
中国人很少直接说“死”。
我们说“走了”“不在了”“长眠”“仙逝”“驾鹤西去”。
这种含蓄有它的温情,但代价是:我们很少真正谈论死亡。
没有和家人谈过,也没有认真问过自己。
于是,等死亡真正靠近,无论面对自己的,还是家人的,我们常常只能手足无措。
所以我想强调:死亡不是不能谈的事,恰恰是最值得提前谈的事。
人对死亡的恐惧,大致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怕失去。
怕失去健康、财富、身份,也怕失去自己爱的人。
这种恐惧背后是眷恋。
所以,能做的不是彻底消灭眷恋,而是趁还来得及,把重要的话说出来,把该爱的人好好爱了,不要总把重要的事留到以后。
第二,怕过程。
很多人真正恐惧的不是“死”本身,而是“怎么死”。
怕痛苦,怕失能,怕失智,怕到了最后,连吃饭、说话、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助。
应对这种恐惧,需要了解安宁疗护,也需要提前和家人讨论自己的意愿:如果到了生命最后阶段,要不要插管?希望在哪里度过?希望谁陪在身边?
第三,怕未知。
死后会怎样?是不是一切都没有了?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认真想过死亡本身,会改变我们对生命的态度。
庄子两千多年前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妻子去世后,庄子鼓盆而歌。朋友惠子觉得他太无情。庄子的意思大致是:人的生死如同四季更替,春夏秋冬,各有其时。悲伤当然会有,但最终仍要接受自然的变化。
庄子的态度不是冷漠,而是通透。
而死亡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它提醒我们:时间有限。
知道生命有终点,人才能真正知道什么值得珍惜。
但在各种死亡恐惧中,我尤其想谈一个问题:怕失能。
很多人会说:“我不怕死,我怕半死不活。”
怕躺在床上,身体不能动,什么都要别人帮助,觉得自己没有尊严,还拖累家人。
《相约星期二》里,渐冻症患者莫里最难接受的,不只是死亡,而是有一天自己连最基本的生理动作都需要别人帮助。
这说中了失能真正令人恐惧的地方:一个人原来的位置被改变了。
曾经是家里的支柱,是能帮助别人的人。失能之后,却可能变成一个“只能接受”的人。
但我想强调:
失能不可逆转,尊严却不一定随之消失。
我在安宁病房里见过一些很小的做法。
护理人员给临终老人擦洗身体时,会让他们自己选择喜欢的香味。玫瑰、茉莉、栀子。
这当然不是治疗,却是在提醒我们:即使一个人的身体已经极度衰弱,他依然是一个有偏好、有审美、有自我的人,而不仅仅是一具需要被护理的身体。
尊严,有时就藏在这些很小的选择里。
所以,面对失能,我们还可以提前做一件事:在“能做”的时候,找到一些不完全依赖身体功能也能持续的东西。
阅读、写作、倾听、爱。
只要还和世界有连接,一个人的价值就不只取决于“还能完成多少动作”。
如何更好地谈“离去”
我想说三件事。
第一,和家人谈
很多家庭对死亡避而不谈,以为不说就不会发生。
其实,家里的老人往往早已想过,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子女完全可以主动一点。
找一个平静的时刻,问一句:
“爸,妈,如果以后年纪更大了,你们希望最后那段时间怎么过?”
一开始可能会有一点尴尬,但一旦打开话题,你会发现老人真正想说的往往非常朴素:
希望最后有人陪,希望不要插太多管子,希望某样东西留给哪个孩子。
这些事情,只要提前知道,很多遗憾都是可以避免的。
谈死亡,本身就是一种爱。
第二,给自己写一段墓志铭
我很喜欢墓志铭这种形式,因为它逼你用最少的话回答一个最大的问题:
我这一生,究竟什么最重要?
司汤达给自己留下的是:
“活过,写过,爱过。”
中国的启功先生,也给自己写过一段带着幽默和自嘲的墓志铭。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清醒的时候,就开始为自己的一生做总结。
你也可以试试看。
并不是要真的刻在墓碑上,而是问自己:
如果人生到这里结束,我希望别人怎么记得我?我最看重的,到底是什么?
想过这个问题,你往往会发现,当下很多让你焦虑的事情,其实离“最重要的东西”很远。
第三,留下“爱的遗产”
很多家庭都有一种遗憾:
老人走了以后,才突然发现,还有很多话没问。
年轻时候经历过什么?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最遗憾的又是什么?
所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可以帮父母做一点记录。
录一段口述,把人生故事讲下来;写一封信,留给孩子和孙辈;把几十年的老照片整理出来,写下里面是谁、在哪一年、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我说的“爱的遗产”。
遗产不只是房产和存折,还有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价值观,以及他留给后代的精神线索。
和解,靠的不是认命,而是做一个有准备的人
我在书里还写过一个概念,叫“天花板课堂”。
安宁病房里的病人,很多时候只能仰面躺着,长时间看着天花板。
于是有人尝试把天花板变成一个投影空间,播放四季、自然、宗教和生命故事。
这样做不是为了给临终的人“讲课”,而是希望把死亡从一个完全未知的黑洞,变成一件可以描述、可以想象、也可以慢慢接受的事情。
这是一种“死亡脱敏”。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也有一个启发:
趁还能动的时候,想一想,将来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你希望自己的“天花板”上出现什么?
是哪些人?哪些时刻?哪些风景?
这不是悲观,而是在提前整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医学真正应该走向的方向,也不应该只是延长生命长度,而是帮助一个人在最后阶段,仍然保有尊严、意义和连接。
最后,说说我自己。
我今年68岁,头发白了不少,体检报告也不像年轻时那么干净。关节有些问题,睡眠也不如以前深。
这些,我没有假装不存在,也没有把它们当成灾难。
学生有时会问我:您自己怕老、怕死吗?
我说,当然怕过。
谁第一次真正想到死亡,会一点不怕呢?
但想过以后,有一种东西会比恐惧更持久,叫坦然。
不是“无所谓”的坦然,而是知道它一定会来,所以踏踏实实做准备。
我现在每天还在坚持三件事:修边幅,撸铁,阅读。
修边幅,是不让自己在精神上先垮掉;撸铁,是尽可能保持身体的活力;阅读,是让自己还有想法、还有好奇,还跟这个世界保持连接。
这就是我理解的“老克拉”精神:
不拒绝衰老,但也不提前放弃自己;不回避死亡,但要为死亡做准备。
开篇我说,衰老、痛苦和死亡,最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一个人怎么跟身体的局限和解,又怎么在这个过程中保持尊严?
我的答案是:
和解,靠的不是认命,而是做一个有准备的人。
对衰老有准备,对痛苦有准备,对死亡有准备。
我在书里说的四句话,也是我对自己的期许:
活得长,病得晚,老得慢,死得快。
前三句,是每天努力的方向;最后一句,则要靠提前想清楚。
我不想死得毫无准备。
我希望在清醒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爱的人好好爱了。
然后,到那一天,可以放得下。
这不只是我对自己的期许,也是这本书最想送给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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