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有个剧集非常受关注，叫《桃花潭记》，在安徽卫视播出，一共20集，每集大概10分钟。讲的是明代的一对男女，守护宣纸制作工艺的故事。
但它之所以受关注，故事只是一小部分原因，主要是因为这部剧集是AI制作的。这是第一部登上卫视频道的，全程AI制作的中型剧集。不是竖屏短剧，是横屏的、按照传统影视规格制作的剧集。
这个制作规格也许是个关键的分水岭。为什么？过去提起AI，它一直跟“短剧”绑定在一起。而从制作层面看，短剧的特点是什么？不是“短”，而是“糙”。演员的表演可以业余一点，场景的布置可以简单一点，台词的打磨可以将就一点，总之，只要节奏够快，剧情够爽，其他都是次要的。
从这个角度看，AI跟短剧绑定在一起，等于是说，AI制作能力还不太行，还达不到电视台水准的播出要求，因此只能用它做短剧。但是这回，AI不仅做了中型剧集，而且还在上星卫视播出了。虽然也有不少人吐槽画面，但它总归就是播出了。
但是，我们今天之所以说这部剧，重点不在于它的内容本身，而是由此延伸出的几个，关于AI剧的联想。
首先，假如AI剧流行，那么原来学导演的那批人，还有没有用武之地？
此前，我们在AI+短剧，有没有搞头？中，聊过AI正在打破影视行业的专业门槛：普通人可以用自然语言完成过去需要专业训练才能做的事，竞争者也可能突然从行业之外冒出来。
但《桃花潭记》又让我们看到事情的另一面：专业门槛在降低，不等于专业积累没用了。相反，当工具越来越容易掌握，一个人过去积累的判断力、经验和审美，可能反而变得更重要。
你看，提起AI剧，很多人都觉得，它最大的特点就是谁都能干。在程序员和宝妈，正在抢走短剧人的饭碗？中，我们讲过郑州的AI短剧行业，从业者来自四面八方，从程序员到全职宝妈，什么人都有。言外之意，你之前的专业积累没什么用，借助技术，谁都能干这个活。
但是这回，《桃花潭记》的制作团队，主要来自传统影视行业。编剧申积军，曾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影视剧中心任职，长期做重大题材主旋律大剧。整个团队还有总导演、导演、摄影指导、后期剪辑，以及七八个执行导演。
而且从公开的幕后制作花絮看，这些专业导演之前积累的很多能力，都迁移到了AI剧的制作里。
在AI短剧里，对细节的要求其实没有那么高，这毕竟是在手机上播，屏幕很小，而且很多观众默认短剧是可以有点瑕疵的。但是，一旦要上星播出，情况就不一样了。
你要面对电视台的专业审核，画面要经得起电视屏幕的放大。屏幕越大，对瑕疵的容忍度就越低。这就好比过度整形脸僵的演员，顶多只能演电视剧，不能演电影，因为一张僵住的脸扛不住大银幕的细节放大。
比如，在生成任何画面之前，这个团队都要先做一件事，叫“资产管理”。就是在开拍之前，先把所有的场景、人物、道具全部定义清楚，储存成一套资产库。每个角色都要出三视图，正面、侧面、背面，并且确定好发型、服装、面部特征。
甚至连桌子上的一个杯子，都要把颜色和材质先固定好。因为AI生成有随机性，你不固定那个杯子，下一个镜头里它可能已经换了颜色。这套流程跟真人实拍电影里的道具库和服装库逻辑一样，区别在于，实拍电影里这些东西真实存在，AI剧里你得先用AI把它们造出来。
资产库建好之后，才进入真正的制作阶段，也就是生成画面。团队管这个阶段叫“抽卡”，也就是输入提示词，让AI先生成一段视频，不满意就重新来，直到抽到一个能用的。一个静止的特写，大概抽卡三到五次能出一个合格的画面。两个人有互动的镜头，要抽卡二十到三十次。群戏或者有多个道具同时出现的场景，要抽卡几十到上百次，耗时数天。
除了对细节的敏感度，导演的技能迁移，还体现在另外一个方面，我们可以称为“边界探索”。
你看，在电影的拍摄花絮里，你总能看到导演跟各个工种提要求，给道具提要求，给后期提要求，给演员提要求。这个“提要求”的过程的本质，就是探索在当前成本下，每个环节能够实现的最佳效果，每个人能够触碰到的“最大能力边界”。
说白了，你得知道怎么“带起一个队伍”。同样，放在AI剧里，这个能力也能派上用场。
只不过，导演不是跟真人沟通，而是跟AI沟通。在AI剧的机房里，导演需要用文字描述画面，每一帧的光线、每一个角色的姿态、每一块肌肉的状态。再比如，传统实拍里，一个空间要呈现三四个面，摄影机从不同角度拍。背景自然变化，因为空间是真实存在的。但AI制作里，执行导演得先在脑子里把画面和空间关系搭建起来，再让AI去理解。
《桃花潭记》的总导演叶江天说，AI剧对导演最核心的考验是“调度模型边界的能力”，你得知道AI在哪里是可控的，在哪里是不可控的，然后根据这条边界来设计场景和叙事。
你看，这个过程跟实拍是不是有点像？你都要先知道每个部分的能力边界在哪。从这个角度看，传统影视行业里的很多能力，也许在AI剧上都能获得迁移。
但是，说到这，也引出另一个问题，假如将来在从业者的训练下，AI演员的表现力越来越好，真人演员会被取代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听过的最有条理的回答不在任何文章里，而是在一档综艺节目上。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著名演员唐国强。
当时有人抛出这个问题，AI能不能替代演员？马上就有艺人说，不能，理由是AI不具备人类的真实情感，所以AI永远无法替代人类。
第一，我们探讨的是AI能不能替代演员，而不是能不能替代人类。具体到演员这个职业，AI能取代。
第二，有人说AI的情感是假的，演员的情感是真的。错，演员的情感也是假的，他只是在表演这个情感，他要想办法让这个表演的情感看起来真实。因此才会出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训练体系，这些训练方法就是要解决“怎么让情感看起来不假”的问题。
我认为唐国强的这个论证逻辑很清晰。而且如果我们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追问，就会发现，“AI能不能替代演员”这个问题本身太粗糙了。它其实包含着好几个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一旦把它们拆开来看，答案会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问题：AI能不能不依赖任何真人演员，直接塑造和表现一个角色？
答案是，现在已经大体可以了。《桃花潭记》就是个尝试，所有角色都由AI生成，没有一个真人出镜。AI可以从零塑造一个虚构人物，给他设定外形、声音、肢体动作，让他在镜头前完成所有表演。
第二个问题：AI能不能学习并复现某位真实演员的表演风格？比如唐国强的表演方式，包括他的语气节奏、面部表情习惯、肢体调度。
技术上，同样可以。只要有足够的影像素材作为训练数据，AI可以学习一个演员的表演特征，然后以极其接近的方式输出新的表演内容。这里的卡点在法律授权，不在技术本身。
第三个问题：AI能不能以唐国强的表演方式，去塑造一个唐国强本人从未演过的全新角色？
理论上或许也可以。如果AI充分学习了唐国强的表演特征，它可以用这套特征去演绎任何角色，包括唐国强自己没有演过，甚至在他这个年纪无法胜任的类型。技术上，没有什么根本性障碍。
第四个问题：AI能不能不再模仿任何已有演员，而是创造出一种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表演风格？
AI本质上是在大量已有数据的基础上归纳和重组，它能组合出新的表达，但能不能真正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演美学？因此，这也许是个开放的问题，暂时没有确切答案。
第五个问题：既然前几条在技术上多数都做得到，那么，你觉得AI能替代唐国强吗？这个问题在当时综艺节目的现场被讨论过。虽然关于AI能不能替代演员，嘉宾之间存在争议，但大家公认，AI替代不了唐国强。
为什么？因为这个问题指向的，不是技术层面，而是另一个东西。唐国强已经演了几十年，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角色，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时间线上，进入不同的角色，在不同年代的语境里诠释角色。这段经历不可压缩、不可重来、不可复制。
说到这，也就引出第六个问题：那么观众最终消费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被成功塑造的角色”，还是“唐国强这个真人亲自完成了这次表演”？
如果观众消费的是前者，是一个惟妙惟肖的角色，AI也许早晚可以做到。但如果观众消费的是后者，是“唐国强本人做了这件事”这个事实本身，那AI就完全无法提供。因为AI没有那条时间线，没有那些经历，没有那个不可替代的身份。
由此，也就引出了最后的第七个问题：所以真人演员真正难以替代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表演技术。表演技术是可以被参数化、被学习、被复制的。真正难以替代的，是身份、经历、声望、在场感，以及观众与这个具体的人之间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关系。这些东西的本质，是不可逆的时间投入，更是不可抹除的关系投入。这个逻辑，放在其他行业或许也同样成立。
戏剧导演彼得・布鲁克说过一句话：“一个演员走上空旷的舞台，另一个人在注视他，戏剧就开始了。”技术可以生成画面、合成声音、模拟表情，但它没有办法“走上”舞台。因为“走上”意味着一个真实的人，承受着被注视的重量，选择了在场。
8月14日，跟着罗老师走进硅谷，一起去见万维钢！听他们聊聊AI时代的生存策略。
这次见面，恰逢万老师入驻得到十周年。罗老师将带着10个问题，开启一场
跨年演讲的前期访谈：普通人怎样真正跟上AI？孩子从小最该掌握什么？年轻人步入社会前，最该带上哪一种思维工具……
如果你也有问题想问万老师，欢迎留言。
这是一次十年老友的重逢，也是一场面向未来的公开调研。8月14日20:00，直播间不见不散。点击预约，一起到硅谷，去见万维钢。
8月8日-8月18日，罗老师和快刀青衣老师将前往美国硅谷进行实地调研。
关于AI、教育和未来，说法很多，但真实情况是什么样？还得到现场去看、和一线的人聊。这一次，他们会走进硅谷的公司和实验室，探访美国名校，对话行业专家，把第一手的见闻和思考带回来。
如果你对这些内容感兴趣，欢迎扫码进群！群内会同步罗老师和刀哥硅谷行的实时动态，现在进群还能抢先获取「罗振宇 × 快刀青衣硅谷行程总览」。
👆👆tips：敬爱的读者朋友，由于微信的推送规则，即使您关注了我们，可能也常常收不到推送，记得点击“罗辑思维”名片，设为星标⭐️，文章每天会自动推送哦！
点击“阅读原文”，订阅《得到头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