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让山涛被后世误解千年,被贴上“世俗、趋炎、入仕妥协”的标签。但写下绝交文字的嵇康,反倒在临刑前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山涛,还留下一句:“巨源在,汝不孤矣。”
赵孟頫行草书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卷。来源/故宫博物院
世人看见的是绝交,二人坚守的却是生死相知。作为竹林七贤中唯一长期身居庙堂的人,山涛从不狂放、从不避世,却拥有整个魏晋顶级的处世智慧:朝堂上,钟会、裴秀势同水火,山涛两不得罪、两全其美;主持人才选拔,看似圆滑投机,实则精准识人、秉公举荐,留下“山公启事”的千古美名。
山涛早年
山涛本人在后世的名气并不算显赫,但他所属的名士群体 “竹林七贤”,却是尽人皆知。相较于嵇康的疏狂,阮籍、阮咸的放荡,山涛在七贤群体中似乎并不突出,这一点山涛本人也心知肚明。《世说新语》中有一个颇有意思的故事,大致是说,山涛与嵇康、阮籍相友善,山涛的妻子韩夫人也觉得,山涛对此二友非比寻常,于是就提出想要偷偷观察一下嵇康、阮籍二人。正好二人来拜访山涛,夜间留宿,韩夫人就从墙上的孔洞之中观察嵇、阮。到了第二天,山涛问韩夫人如何评价这两位朋友,韩夫人对山涛说,你的才情可远远比不上嵇康、阮籍二人,他们之所以把你当朋友,应该是出于你的识度。山涛回答说,他们也觉得我的识度很好。《世说新语》虽为志人小说,但说到嵇康、阮籍与山涛“以识度相友”,可谓一语中的。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部分)。来源/南京博物院
在讲究出身的魏晋时代,山涛的家族并不算显赫。山涛生于建安十年(205),赤壁之战前三年,是河内怀县人(今河南焦作),山涛的父亲山曜做过宛句令,很早就去世了,并没有给山涛提供仕途上的助力。父亲死后,家里陷入困顿之中,不过山涛并未消沉,史书中说他“少有气量,卓然不群”,有“纲纪天下”的心愿。《晋书》中还记载了山涛早年的一件趣事:
初,涛布衣家贫,谓妻韩氏曰:“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
仅此一事,我们也可以想见山涛其人的风度。虽为布衣出身,也并不轻贱自己。除此之外对于山涛的早年,我们所知不多。
待到山涛在史书中留下较多记载时,他已然年过四十。《论语》里说“四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这话用在山涛身上并不合适。山涛第一次出仕就是在他四十岁时,真可算得上大器晚成了。在这四十年间中国的历史也发生了巨变,行将就木的东汉彻底瓦解,曹、孙、刘三分天下。北方建立了新的魏国,文帝曹丕、明帝曹叡也先后离世。明帝临终托孤,司马懿、曹爽辅政。曹爽企图架空司马懿,大权独揽。山涛出仕之初,是做郡主簿、功曹、上计掾之类的行政官僚。不过很快便被司州任用为部河南从事。司隶校尉毕轨、河南尹李胜是山涛的上级,吏部尚书何晏委任了山涛,而毕轨、李胜、何晏都是曹爽的亲信党羽。应该说山涛一开始出仕就必然同曹爽的势力发生关联。
曹家和司马家的斗争自然不干他的事情,但山涛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司马懿的内亲,山涛的一位表姑正是司马懿夫人张春华。司马家族也同为河内人,在血缘和地缘上,山涛都同司马家族有着天然的纽带。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纪录片《历史那些事》
不过山涛还是尽量避免卷入其中,当他察觉到司马懿诈病的野心,察觉到曹爽一党依旧执迷不悟,他马上选择弃官归隐。当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推翻曹爽时,山涛更是不交世务,过起了名士生活,《晋书》中说山涛饮酒八斗不醉,俨然是名士做派,但饮酒又能“极本量而止”,不以酒来麻痹自己。飘逸与稳重两种看似矛盾的性质,就在山涛一人之间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段时间,山涛与嵇、阮二人的友谊也变得更加融洽。
两难抉择
应该说司马懿推翻曹爽还是得到了一些元老重臣的支持,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曹爽也的确是一个跋扈的权臣,元老重臣并不买他的账。不过当废掉曹爽之后,还要诛杀曹爽一家,再到政归司马氏,这就不是元老重臣所愿意看到的了。朝廷内外都有司马氏的反对者。曹魏政权毕竟至此已经建国三十年,且曹魏代汉采取的还是禅让这种“合法”的形式。以臣欺君,的确难以服众。因此,司马氏想要大权独揽,还要面临更多的挑战。高平陵之变时的司马懿已经是七旬老人,能掌权多久也未可知。山涛布衣时就怀有远大的志向,此时的归隐绝非他的心甘情愿,不交世务更是一种韬光养晦。司马懿死后,其子司马师接班,依旧牢牢把握政权,并且杀掉了反对司马氏专权的夏侯玄、张辑等人,将皇帝曹芳废为齐王,司马氏羽翼已成。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山涛在这个时候,终于选择出仕,要想实现纲纪天下成为三公的梦想,留给山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再次出仕时,山涛已经五十上下了。在魏晋时期已经是相当大的年纪了。山涛选择走司马师的门路,对山涛这个老亲戚,司马师也还算给面子。很快便让山涛举秀才,成为郎官,后又成为骠骑将军王昶的从事中郎。
嵇康与山涛畅谈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书简阅中国》
这次出仕也使得山涛在后世广受诟病,认为这是对朋友的背叛。因山涛的好友嵇康是极端反对司马氏的,嵇康的妻子也是曹魏的宗女。山涛的另一位好友,阮籍也选择消极抵抗,沉湎于美酒之中,绝口不问政治。但平心而论,嵇康娶曹魏宗女,阮籍的父亲阮瑀为“建安七子”,嵇、阮二人与曹魏休戚相关,而山涛的人生前四十年只是一介布衣,对曹魏政权并无更深的感情。山涛若想实现他的鸿愿,并无其他办法。
其次,尽管后人诟病山涛,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嵇康、阮籍对此事并无怨言。尽管有《与山巨源绝交书》,其实细读此文,全篇皆是嵇康自道,对山涛却并无更多指摘之处。且《与山巨源绝交书》写在景元二年(261),是曹髦被杀之后的义愤所积,无处排解,与山涛此次出仕无关。嵇康更将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了山涛,其实若不是好朋友,又怎么会写下这长长的绝交书,若不是信赖山涛又怎么会将儿子嵇绍托付给山涛呢。从阮籍的角度来看,阮籍与山涛本质上是一类人,《晋书》中说阮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
山涛本人是一个和而不同的人,他几次处在漩涡之中,当时的钟会、裴秀关系不和睦,山涛也是二人的共同朋友,却能做到“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钟会、裴秀都非泛泛之辈,两面派的把戏哄骗不了他们,非得以真心待人才能做到这种境界。王戎就说“目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高逸图卷中的山涛形象。来源/上海博物馆
魏晋时期,名士往往以不谈俗务为荣,官职更像是荣身避祸的手段。山涛积极出仕,却做了不少实事。山涛担任吏部侍郎时,司马昭还曾给他写信,赞扬他“足下在事清明,雅操迈时‘并且’念多所乏,今致钱二十万,谷二百斛”。因山涛的清廉,还赠给他一笔钱。钟会在蜀中叛乱,司马昭亲征,将留守邺城的重任也交给了山涛。
而山涛在司马氏继承人的问题上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这件事情说起来颇为复杂。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掌控朝政。司马懿去世,由嫡长子司马师继掌大权;司马师身后无子,权力便落到弟弟司马昭手中。司马昭的嫡长子,即日后的晋武帝司马炎,但他更偏爱次子司马攸。由于司马师没有子嗣,司马攸早年便过继给司马师。依照宗法制,司马师一脉为大宗,司马攸过继大宗,由此获得皇位继承权。废长立幼本是宗法大忌,可这一层特殊的身份安排,让司马攸在法理上拥有继承大统的可能性。山涛以“废长立少,违礼不祥。国之安危,恒必由之”的理由,劝阻了司马昭,巩固了司马炎的位置,魏晋禅代之后,山涛的地位也更加巩固。
入晋之后
李世光竹林七贤扇页。来源/故宫博物院
因在立太子问题上,山涛于武帝有恩,入晋之后,山涛被封为伯爵。山涛虽然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但他毕竟不是一个圆滑的人。当权臣贾充意图排挤老友裴秀时,山涛挺身而出。贾充是司马氏的谋主,山涛因此被排挤为冀州刺史。山涛在担任冀州刺史之时,“甄拔隐屈,搜访贤才,旌命三十余人,皆显名当时,人怀慕尚,风俗颇革”。山涛的举动改变了冀州官场的风气,其时虽然已经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说法,但山涛还是尽自己所能改善官场的风气。这时的山涛已经年过六旬,不久之后老母去世,山涛回乡守丧。本来想着就此辞官,怎奈何一句“方今务殷,何得遂其志邪”,回绝了山涛的请求。几番纠缠,山涛担任吏部尚书,《晋书》说他“前后选举,周徧内外,而并得其才”。
西晋初的朝堂局势盘根错节,年近七旬的他早已心力交瘁,几次重返朝堂,都是身不由己,但他仍为国家选拔人才,看似矛盾的两面,倒很符合山涛在其位谋其政的性格,也因此留下了山公启事的美名。
《晋书》中说:
涛再居选职十有余年,每一官缺,辄启拟数人,诏旨有所向,然专后显奏,随帝意所欲为先。故帝之所用,或非举首,众情不察,以涛轻重任意。或谮之于帝,故帝手诏戒涛曰:“夫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天下便化矣。”而涛行之自若,一年之后众情乃寝。涛所奏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
顾绣竹林七贤图轴。来源/故宫博物院
山涛用人,善于揣摩武帝的意思,往往能选出武帝需要的人。但同时也引起了同僚的不满,以为他选拔随意。武帝则下手诏给山涛让他选拔人才不论贵贱。有了武帝的手诏,山涛更能突破门第的束缚。山涛给举荐的人物都写下精准的评价,后人称之为“山公启事”。老友嵇康的儿子嵇绍,因父亲得罪司马氏,长期闲居在家,山涛知道嵇绍的才能,就大力举荐嵇绍,以“父子罪不相及”为据,选任嵇绍为秘书丞,嵇绍果然没有辜负山涛的信任,不畏权贵,仗义执言。最后在文天祥的《正气歌》中留下了“为嵇侍中血”的赞誉,是中国历史上气节的代表之一。
山涛对平吴之后罢武备、武帝任用外戚杨氏也都表示不满,但可惜这些意见没有被采纳,这也为后来武帝死后的一系列动荡埋下伏笔。
纪录片中的山涛形象。来源/纪录片《书简阅中国》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山涛依旧在辞官与选人之间徘徊。他最后一次被授予官职是武帝加封他为司徒,司徒正是“三公”之一。山涛真正实现了早年的期许,不过这荣誉来得太晚,山涛此时已经年近八旬,迟来的荣誉已经不能带来欢欣了。他苦辞不过,最终在病榻上被迫接受了司徒的印绶。不久后他终于“舆疾归家”,在太康四年(283)病逝,终年七十九岁。
山涛虽然官越做越大,但生活依旧简朴,没有姬妾,所拿到的俸禄也都散给亲朋好友,他死之后,左长史范晷等人上言说:“涛旧第屋十间,子孙不相容。”还是皇帝下令为山涛修缮房屋。山涛有子五人,山该、山淳、山允、山谟、山简。山该、山谟、山简均出仕,尤其以幼子山简最为知名。李白《襄阳歌》中“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中的山翁,就是此公。
纵观山涛一生,虽处乱世,却不失本色。《尚书》中讲“有猷有为有守”,正是山涛斯人。大概也正是如此,嵇康才会在临刑前说“巨源在,汝不孤矣”,这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托付,而是他把最放心不下的人,交给了最放得下心的人。
参考文献:
徐高阮:《山涛论》
(唐)房玄龄 等:《晋书》
宁稼雨:《山涛——出淤泥而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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