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之死与魏晋风度的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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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要死了。

刑场上挤满了哀痛惋惜的人群，魏晋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之一嵇康“索琴而弹之”，一曲奏罢，他慨叹：“当年袁孝尼曾想要向我学这支曲子，我却总是没有给他。如今，《广陵散》怕是要失传了啊！”

《广陵散》。来源/CCTV15《一曲千年》

竹林七贤，陆续凋零

嵇康出生于魏文帝年间，其父为治书侍御史嵇昭，早逝，遂由兄长，即后来升任为太仆、扬州刺史、宗正等职的嵇喜抚养长大。根据时人记载，嵇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是个谪仙般的大帅哥。而论及才学，嵇康“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更是著名的音乐理论家和演奏家，撰有《琴赋》和《声无哀乐论》等。

嵇康像。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后来，他又迎娶了魏武帝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获拜郎中，后任中散大夫，因地位清贵而得以继续醉心于其嗜好的老庄之学。然而，这样有颜有才、有钱有闲的日子并没能令嵇康成为人生赢家。“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这一时期的波澜诡谲，就像大海之上的风暴漩涡，撕扯并吞噬着其上所有或大或小的船舟，而那先知先觉又不愿登潮博大的乘客，便选择了远避隐匿。

正始八年（247）左右，嵇康渐渐淡出朝堂，和“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内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七人游集于竹林，竹林七贤由此得名。辞官归隐后，嵇康放飞自我，一个在历史上为人所津津乐道的错配画面，就是他和向秀一起，在大树下打铁，“以自赡给”。虽然生活有些窘迫，但精神上却自由快活。然而，这样偶然搭建的乌托邦，怕也是不能久存了。

嵇康像，节选自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来源/南京博物院

嘉平元年（249）正月，司马懿趁魏帝曹芳谒高平陵之际发动兵变，“乃收曹爽兄弟及其党与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盛、桓范等诛之”，又次年，兖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因试图谋立楚王曹彪，被夷三族。曹魏江山风雨飘摇，司马氏代魏之心则昭然若揭。

此时，“职掌言议顾问应对”的嵇康愤然起笔，撰写《太师箴》，痛斥司马懿父子“凭尊陵势，不友不师。宰割天下，以奉其私”。嘉平三年（251）八月，司马懿病逝。正元二年（255），镇东大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举兵造反。据说嵇康还曾有声援或打算参与谋划响应，临行之前过问山涛的意见，但后者却说“不可”。于是嵇康才作罢，毌丘俭随后也兵败族灭。

司马懿像。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甘露二年（257），镇东大将军诸葛诞再叛，最终被夷三族。在士子世家都为此胆寒战栗之际，嵇康却意有所指地撰写《管蔡论》说：“（管、蔡）……忠于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翼存天子，甘心毁旦。”意思是说毌丘俭和诸葛诞不过是认为司马公摄政天下，有不臣之心，这才起兵，又有什么错呢，谁才该向天下人来解释呢？除此之外，他还写过《卜疑》和《圣贤高士传》等文章，颂扬了那些具有箕山之心、不仕新莽王朝的高士。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他个人志向的写照。

甘露年间，为避司马昭的征辟，嵇康避走河东。但是他的友人们却未能与他同行。高平陵之变后不久，阮籍就被征为司马懿的从事中郎。王戎家世显贵，在承袭其父的贞陵亭侯后，他被司马昭辟为掾属。至于阮咸、刘伶，则下落不明，飘然离去。竹林七贤遂崩解流散，只有嵇康、向秀和另一个友人东平吕安游于山野。正元二年（255），山涛也再度出仕。家境寒微的他到底仍有为相做宰的志向，正所谓“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他的从祖姑山氏是司马懿之妻张春华的母亲，于是山涛得以拜见司马师寻个官做。而如果能把嵇康也拉入队伍，无疑将有助于修补司马家的名望。

明刺绣竹林七贤图轴。来源/南京博物院

刚傲招怨，广陵绝唱

甘露三年（258），原为吏部选曹郎的山涛升职散骑常侍，他觉得机会终于到来了，于是举荐嵇康接任这个掌管人事大权的肥差，然而，嵇康却勃然大怒，愤而写下了《与山巨源绝交书》。

在书信里，他不仅痛斥“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表达了自己坚决不同司马氏合作的决心，还大谈自己如何“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总之不适合官场。

《与山巨源绝交书》。来源/《书画里的中国》

在这群看起来自我贬低的理由当中，值得注意的是“非汤武而薄周孔”这句：商汤周武都是推翻昏君，改朝换代的明主，而周公和孔子又是制定礼乐的圣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论点，无疑指向他激烈的政治表态，而该言论也招致了司马昭的不满，并最终将自己置于绝境。

有一人在嵇康的死亡上做了推手，那便是钟会，他也是个年少成名的天才，更是司马家族的心腹爱臣。作为历史上著名的名士收集者，钟会自然也对嵇康颇感兴趣。据说他年轻时，曾写下过一篇《四本论》，想送给大佬嵇康一观。但行到门口，钟会还是心生怯惧，于是便从怀里取出，自门外遥遥一丢，“便回急走”。嵇康并没有回复钟会的论著。后来钟会协助司马家夺权，升任高官，又召集了一帮“贤俊之士”，前来寻找嵇康。但后者却顾自沉迷在打铁中，“扬槌不辍，旁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会终于无法忍受，起身告辞。嵇康这才说出了第一也是最后一句话：“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倒不辜盛名，流畅对答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尽管勉强维护了自己的体面，钟会仍然感到了冒犯。用现代的说法，他“粉转黑”了。回去之后，他就立刻朝司马昭谮言说：当年嵇康就试图助力毌丘俭，有反叛之心，只是所幸为山涛所阻拦。“昔齐戮华士，鲁诛少正卯，诚以害时乱教，故圣贤去之。康、安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司马昭既然亲近钟会，自然接受他的说法。钟会还挑拨说，“嵇康，卧龙也，不可起”，您若想再无忧虑地取得天下，就必须杀死他。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处决嵇康的机会很快到来。嵇康之友吕安有个嫡兄吕巽，品性不端。他垂涎弟弟吕安的妻子徐氏，寻机灌醉并奸淫了她。吕安得知后，想要休掉妻子，并把哥哥告上官府，但在行动之前，他还是过问了嵇康的意见。似曾相识地，嵇康劝解说，以和为上，不应家丑外扬，吕安想法如何暂且不表，吕巽却因着自己心虚，抢先告官说吕安殴打老母，实在不孝。吕安最终被判流放边疆，据说他还给嵇康去信，信中充满对裁决的怨愤，更加招致了司马昭的不悦。嵇康为吕安保举作证，于是也被以不孝罪而下狱。所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司马家素来用名教作为政治清扫的利器。举例来说，在嘉平六年（254）司马师废曹魏的第三位皇帝齐王曹芳、甘露五年（260）司马昭贬第四位皇帝高贵乡公曹髦所用葬礼规格的理由，都是他们违逆不孝。但嵇康并不是因不孝的罪名而死，他的过错是“负才，乱群，惑众”。钟会强调说，嵇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有三千太学生集体为嵇康求情，但司马昭反而更加忌惮，嵇康因此必死无疑。

幽愤述志，终焉悔欤

在狱中，嵇康写下了他的《幽愤诗》。但与刻板印象中的节烈高士不同，他并非要再渲染一遍慷慨就义的氛围。相反，他似乎后悔了：

（滑动查看《幽愤诗》全文）

我这颗狭隘的心总是喜欢品评人物、褒贬是非，因而招来怨恨。我曾经惭愧自己不能像柳下惠一样淡泊名利，现在也惭愧自己不能像孙登那样超脱世俗。牢狱之灾源自我的愚昧，我口上说着正直，却感到沮丧内疚。如果能活着出来，我要潜心山林，修身养性，再不出来。

嵇康的表现其实是真实而鲜活的，生死大事前，很少人能真正做到决断不疑。他不后悔自己的老庄思想，也不后悔与吕安结交，但恨错看了吕巽的人品，更恨自己处事不慎，断送了此生。在临终前，他还写下《家诫》，嘱托孩子要懂得人情世故：“须作小小卑恭，当大谦裕；不须作小小廉耻，当全大让。”

竹雕竹林七贤图笔筒。来源/故宫博物院

从某种角度来说，嵇康及其代表的魏晋士人，在面临道德危机与政治高压时，表现出了一种矛盾而徘徊的心理状态。作为曹魏家宗室姻亲，嵇康似乎只能站在司马家的对立面，但是，后者毕竟在初期对他多有拉拢之举，而若他真的忠心耿耿，也本不应该在曹魏最危难的时候选择藏身避祸。他曾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说过，自己钦佩阮籍“口不论人过”的品格，但只是学不会。而阮籍是怎么做的呢？每到紧要场合，他就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把事情拖得不了了之。是的，可是他学不会。他无心真为曹魏动干戈，却控制不住信口为之撰文章。孙登曾直接评价、或者说预言了嵇康道：“君性烈才隽，其能免乎？”嵇康无法拉下脸面，学不会保身之道，也就只有听凭自己的高傲任情，将其牵至名望的山巅，又被击落崖底。人生的最后，他把一家老小托付给了山涛：“巨源在，汝不孤矣。”山涛会明白他的脾性。绝交书是他生命终结的原因之一，却绝不会是其友谊的。

影视中的司马昭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杀死嵇康后，司马昭受到了海啸般的负面舆情，“海内之士，莫不痛之”。其耻辱柱上分明又添下一根钉子。他或许也该后悔的，嵇康除却声望别无一丝权柄，留之活命又何妨？吕安和嵇康死后，向秀孤掌难鸣，终于也只能前来投效，司马昭照例笑问说，“闻君有箕山之志，何能自屈？”他则恭敬地回道，巢父、许由这样的狷介之士，有什么值得追慕的呢？于是满堂既赞而笑。被嵇康尊为榜样的阮籍也并没有一个好下场，在终于未能逃掉写下《劝进表》后，他在两个月后抑郁而亡。至于钟会，他在权欲的极度膨胀过后，企图携手姜维谋反，最终将此前的功劳和自己的性命一并葬送。

参考文献：

1. 姚汉荣，姚益心：《嵇康之死考辨》，《中州学刊》1988年。

2. 孙立群：《魏晋知识分子参政及其结局》，《南开史学》1989年。

3. 周斌：《嵇康之死及其矛盾心理的发展》，《四川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