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是怎么耍弄权术的?


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09年的节目,带你重新认识宋徽宗:他真的是那个“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当皇帝”的文艺青年吗?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9年,大宋大观三年,大辽乾统九年。

日子过得是真快啊。到了这一年,已经是宋徽宗登基的整整第10个年头了。

我们现在一提起这个人,心情会很复杂。首先是觉得这人可怜。前半生风流天子,后半生国破家亡,最后饥寒交迫地死在异国他乡。第二个印象,是觉得他是个享乐主义者:爱踢足球,爱出宫去找名妓李师师,还花重金打造皇家园林艮岳,全国搜求花石纲等等。这又是个败家子儿的形象。

第三个印象呢,他是个艺术天才。这算是宋徽宗比较正面的形象了。确实,在才艺方面,宋徽宗几乎是无所不能。一般士大夫会的,什么诗词书画,他都会。此外,在什么音律、茶道、瓷器、金石、园林等等诸多领域,都达到了开一代风气的宗师水准。

把这三个形象拼起来,一个可怜虫,一个奢侈的败家子,再加一个艺术天才, 是不是给你一种柔柔弱弱的、不谙世事的、敏感细腻的文艺青年形象?

那你想,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他在才艺上这么广种博收,留给搞政治的时间自然就少。所以后人对宋代的皇帝有一个评价,说宋仁宗什么都不会,就会当皇帝,那宋徽宗呢?正好相反,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当皇帝。

真的是这样吗?正好这一年赶上宋徽宗登基10周年,那我们就来回顾一下,看看他在皇帝这个角色上,到底做了些什么?

回到宋哲宗驾崩的那一天:公元1100年正月十二日。那天,徽宗——那时候还是端王赵佶——本来是请了假出去玩的,没想到皇位的大馅饼突然砸到自己的头上,被弄进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论政治才能,他对朝政是两眼一抹黑啊,毕竟他只是一个19岁的热爱文艺和足球的男孩,哪知道怎么当皇帝?

所以,徽宗继位后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拉住向太后:我不行啊,您必须得扶上马送一程啊,您得垂帘听政啊。看上去,这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这位新皇帝还是太嫩、心里没底,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

但是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所有挡在徽宗前面的人,甭管是被清理掉还是自动退场,一个个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消失,在徽宗面前自动让出了一条大路。也没看见徽宗干啥,身不动膀不摇地就把大宋朝堂,变成了一张自己可以随意作画的白纸。我简单给你捋一下。

比如挡在他前面的人——哲宗的宰相章惇,这个没什么好客气的,毕竟章惇明确表达过反对他继位的意见。拿下章惇,大家不意外。章惇被贬雷州,后来又迁到湖州,1106年死在那里。

接下来,是蔡王赵似——当年章惇当着向太后的面推荐立的就是他。这个人在严密监视下过完了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1106年死在王府里。

再接下来,是朝堂上的重臣,一个是新党的温和派李清臣,一个是带旧党色彩的元老、名相韩琦的儿子韩忠彦,1102年先后被罢免。

再接下来,算是徽宗的支持者,老资格的曾布,也没有好下场,1102年被罢免,然后一路被贬,1107年死在润州,就是今天的镇江。

再接下来,是徽宗的大恩人,拍板让他继位的向太后,结局也不痛快,垂帘半年后就归政了,翻过年去,1101年也去世了。

你看看,无论是仇人还是恩人,无论是老鸟还是小白,徽宗当皇帝之前的朝堂上的所有有点权势的人,全部被清场。那真是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表面看起来,徽宗好像也没搞什么穷凶极恶的政治迫害,但是结果就是如此,有一种“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的味道。

还不只是人。那些原本能约束皇权的祖宗之法,也被他一条条突破了。

从来没有一个北宋皇帝,敢长期任用一个名声那么不好的宰相——就是蔡京啊——蔡京可不仅是后人认为他是奸臣,当时人就是这个看法;也从来没有一个北宋皇帝,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奢侈享受,搞什么花石纲,起造皇家园林艮岳。

横向比较起来,徽宗是所有北宋皇帝中,权力运用最随心所欲,最不受约束的一位。

这么看起来,宋徽宗这10年,简直像是一位专门表演逃脱术的魔术师:无论是人,还是制度,都完全困不住他。

问题来了,作为一个政治家或者说——权术家的宋徽宗,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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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场之路

接下来,我们就挨个盘一盘,看他怎么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清理掉的。

先说搬走章惇,这个难度比较低。

宋朝有一个政治惯例,就是前朝的宰相必须担任大行皇帝的山陵使,也就是前任皇帝葬礼的总主持人。说来也合情合理啊:大行皇帝对你那么好,用你当宰相,他走了,你不得最后送一程,负责把他的灵柩送到陵墓上?

但这个政治惯例里面也藏着一个玄机:你想,大行皇帝的葬礼,礼仪非常繁琐,路程还很远,过程中非常容易出岔子。想挑毛病的人,很容易找到负责人的把柄。还有一点,前任宰相当了山陵使,那就得跟着灵柩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要弹劾他的人,这不就有了动手的时机了吗?这叫调虎离山,所以,这个政治惯例,本来就是给继任皇帝换宰相留的一个机会。

比如,神宗皇帝死,当时的宰相蔡确就是山陵使,结果让人找出一大堆问题,什么发丧头天晚上不守灵啦,什么路上不跟着灵柩走啦,等等。结果,蔡确被罢相。

章惇这次也一样,护送哲宗灵柩的路上,遇到大雨,灵车陷在泥里,过了一夜才走出来。就这么个事儿,得了,对先帝不敬,你宰相别当了。 章惇就这么下台了。

再来看宋徽宗怎么搬走曾布的。

有人可能觉得奇怪:徽宗清理掉章惇,这好理解,章惇毕竟反对过他当皇帝。可他为什么连支持过他的曾布,也要请走呢?

请注意:对我好的,我就报恩;对我不好的,我就打击。这是普通人的恩怨情仇。而站在权力顶峰的人,不会这么想问题,他要的是权力的通行无阻。对于一个新皇帝来说,朝堂上现存的所有有资历、有威望、有功劳、有人脉的老臣,都是他自由使用权力的障碍,最好都得搬走。要不怎么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呢。

但是,做到这一点很难。新皇帝不愿意落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坏名声,朝政也需要平稳运行,拔掉老臣谈何容易?历史上很多皇帝,一辈子也没办到这件事。而你再来看我们今天的这位徽宗,1100年正月即位,才19岁,到1102年闰六月赶走曾布,这算是把朝堂上主要宰辅大臣换掉,只用了两年半时间。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个难度就有点高了。毕竟曾布是个老臣,从王安石变法那会儿就是新党的主心骨之一。而且你徽宗继位,人家曾布也是立了功的。当时章惇不是反对赵佶继位吗?是曾布在旁边大喊一声,章惇!听太后的!这才稳住了局面。

你看:论政治路线,曾布是新党骨干,你徽宗不是也要变法吗?论私人感情,曾布是定策功臣。论政治能力,曾布还是徽宗执政初期最得力的盟友,扳倒章惇、跟向太后博弈,曾布都是徽宗最重要的帮手。这么个人,你咋换?怎么做到师出有名?

有人可能觉得,你徽宗不是皇帝吗?你还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不不,权力的最佳行使方式是顺水推舟,而不是霸王硬上弓。要拿掉曾布,就要制造一种态势,让旁观者觉得:哎,这个曾布是不能留了哈,不是我们皇上不讲交情。

我们来看看徽宗是怎么操作的。

徽宗上台之后的第二年,向太后去世,你看,又需要一位护送灵柩去陵墓的山陵使了。按照规矩,向太后这种身份,还应该是首席宰相当山陵使。曾布当时在宰相班子里排名第二,但是徽宗拿手一指曾布,还是劳烦你跑一趟吧。

你看,这就发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政治信号。我们刚讲过,山陵使是一个很容易遭受攻击的活靶子,现在徽宗突然更改政治惯例,让曾布当山陵使,肯定就会有人猜啊:皇上是不是想让人攻击曾布啊?

搞政治的人对这种信号都非常敏感。包括曾布自己,他临走的时候就对徽宗说,我去了之后,一定会有合起伙来要搞我的人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徽宗还说呢,这帮人怎么这样?真是岂有此理。

果然,曾布前脚刚走,攻击他的奏疏就到了。但是,徽宗不能因为这样的弹劾就罢免曾布。分量不够嘛。所以,攻击曾布的人反而被罢职。

从这个时候,一直到曾布被罢免的1102年,宋徽宗针对曾布就干两件事:第一,把曾布放到各种矛盾中,制造别人攻击曾布的机会。第二,表达对曾布的信任:我是支持你的。

一直到1102年的六月下旬,曾布跟各种人斗得自己都有点没信心了,专门跑去试探徽宗,说,要不我辞职得了。徽宗说,哎,你怎么能走呢?我正要仰仗你呢。而且,过不多久我就要升你的官,你哪能走?曾布说,我明天上完朝办完公事,我就引退了。徽宗说,别瞎费那个功夫。放心吧,不会让你走的。

这是六月的事,到了下一个月,又来了:蔡京找了个由头攻击曾布,哎,你怎么给你的亲家升官啊?你这是徇私啊。曾布不干了。两年来,只要曾布和别人对阵,徽宗通常都支持他啊,所以这回他也是理直气壮地跟蔡京吵,越嚷嚷态度越坏,声音越大,声色俱厉。吵着吵着,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句:曾布,你怎么能在皇上面前这么失礼!这时候你再看徽宗,一直对曾布和和气气的皇帝,突然把脸一沉,不高兴了。

对啊,布局这么久,徽宗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刻啊。你曾布身为宰相,又是徇私舞弊,提拔自己的亲戚,又是在御前失礼,用这两条罢免你,应该够了。可以收网了。果然,攻击曾布的奏疏马上就到,徽宗顺水推舟批准,曾布罢相。

整个这个过程看下来,你会感觉,这宋徽宗真是一个高明的猎手,那么有耐心地引诱猎物进入圈套,然后又是那么敏捷地收网。权术高手啊。

我们再来看一个宋徽宗运用权术的例子:他是怎么逼着向太后让步的?

这回难度又上了一个档次。为啥?因为向太后是徽宗的大恩人,没有她老人家的支持,徽宗不可能当得上这个皇帝。而且,向太后垂帘听政,也是你徽宗自己苦苦哀求得来的。除非向太后自己特别不恋权,主动不干政,否则还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巧了!向太后表面上很谦虚,动不动就要撤帘还政,但实际上权力欲非常重,即使在表面还政之后,还是牢牢把着权力不放手。

有一次,徽宗对曾布诉苦,说,太后现在还是干政。外朝的人事任命她是不管了,但是宫里的事和宦官的事,都必须给她报告;所有奏章,都得送份单子给她看。稍微不如意,她就闹,就逼。

但是徽宗能怎么办呢?向太后,那是神宗的皇后,是徽宗的嫡母啊,在名分上稳稳地压徽宗一头。皇帝总不能和太后翻脸吧?

我们来看看徽宗是怎么操作的。

首先,有士大夫陈瓘上书,不是指控向太后,而是指控向太后身边的宦官。太后一看,啊?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不就是冲我来的吗?大怒,哭、闹、不吃饭。

那徽宗怎么办?妙笔来了:他处罚这位陈瓘,不仅处罚,而且是重罚。宰相们商量的处罚是把陈瓘贬为一个州的知州,但是徽宗说,那不行,看把太后气成那个样子,必须得重罚才行,大笔一挥,把陈瓘贬为在扬州看粮草的一个小官。

请注意,这可不是为太后出气,这是为了刺激台谏官。宋朝的台谏官的脾气,你懂的,反弹马上就来了。

先是曾布的弟弟曾肇要上书为陈瓘说话。徽宗亲自出场指挥战斗,他说,你呀你呀,你就想着要救陈瓘,这于事无补嘛。你要讨论太后那边的事儿,才有用啊。

而且徽宗还暗示说,曾肇啊,你哥哥曾布也准备出手说话呢。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咱们这儿说话要小心啊,太后的人没准就在旁边偷听呢。

这是暗示,我也没办法,但是如果你们上,去逼着太后放权,我会领情的。

此言一出,果然,言官们的炮火就开始轰向太后,太后果然受不了了,说了一句:你们再这么逼我,我可就撒手不管了。

对啊,要的就是你撒手不管啊。翻过年来,向太后就病逝了。徽宗又赢得了一次胜利。

你再看整个这个过程。徽宗干什么了?他公开做的动作只有一个:把言官陈瓘重重处罚了。说到天边去,这都是一个孝顺儿子该干的事儿——你得罪太后了嘛,我就要为太后出气。

至于他私下里指挥曾肇、曾布,去给太后施压,这些事儿都是在私人记录里才被保留下来的。

事后,徽宗对陈瓘非常满意,居然还送去黄金百两,以示感谢。陈瓘也感恩戴德,哭了起来。

这场君臣配合的大戏真是好啊:陈瓘打头炮,上书把矛头对向太后。徽宗跟进,故意把事儿闹大,激起朝中的反对声浪。紧接着再煽风点火,让各种势力给太后施加压力,最后迫使太后让步。一套拳法是借力打力,行云流水。

所以,宋史学者王化雨对这个阶段的宋徽宗有一段评价,我给你念念:

“徽宗年仅二十,却表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极为娴熟的政争技艺。他极善于伪装、借力,遇事往往不直接出面,而是假手士大夫来完成。这位少年君主的心术城府,令人瞠目结舌。传统史家均将徽宗视为昏庸之君,实则就操控权力而言,他的能力在两宋大多数君主之上。”

2

集权孤峰

对于权力,很多人有个误解:觉得皇帝的权力既然无穷大,那还要讲究什么权术呢?

其实,皇帝是整个政治系统的拱顶石,他要顾忌的因素非常多。我在《文明之旅》1038年那一期,就介绍过饶胜文老师的一个中国皇帝的特征模型,你可以出门左转去参考。如果简单地说,中国的皇帝,他既是整个国家治理系统的首领,要统领文武百官;还是国家最大的祭司,要负责和老天爷沟通;他还默认是个圣人,要做天下臣民的道德表率。

所以皇帝想要把自己的权力用好,至少要在这三个角度上维持一个艰难的平衡:既要让整个系统能正常运转,还要保持足够的威严,还要有一个维持一个道德的形象。这三个维度缺一个——缺有效,权力办不成事;缺威严,权力没人怕;缺道德形象,权力守不住。对皇帝本人来说,这都是权力运用的失败。

所以,我们今天讲宋徽宗的权术,得先把道德批判放一边,一个人光是坏,是运用不好权力的。我们看他怎么走钢丝,艰难地维持那三个维度的平衡的。

举个例子,还记得我们蔡王赵似吗?当年章惇当着向太后的面,推荐要立的皇帝,就是他。后来徽宗当上了皇帝,而赵似没当上,这个人就成了一个麻烦。你说他对皇位有威胁吧,谈不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比徽宗还小一岁,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能干啥?你说他就是个寻常王爷吧,也不是,如果有人要造反,很容易就会把他当一杆旗子打出来。所以,蔡王赵似就成了徽宗心里的一根刺。

但是请注意啊,这根刺徽宗也不能拔。对啊,这是你亲弟弟啊,而且人家也没怎么样啊,你对弟弟不好,这不是“刻薄寡恩”吗?这四个字,皇帝的道德形象担不起。

我们来看看徽宗是怎么做的。

首先,必须有效掌控。那就严密监视起来喽。蔡王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有人报告。出门有人跟着,王府围墙有人看着,去哪儿吃饭,见谁了,都有人报告,包括王府里面到处都是眼线。有一次,王府里的一个小官,不定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反正肯定是对徽宗不敬的话,马上就被报上去了。这还得了,这叫“指斥乘舆”,大罪啊。问题是,这到底是这个小官自己的事儿,还是蔡王的事儿,可轻可重啊。

哎,这个时候,徽宗的第二个维度的平衡就来了:没事,没事,弟弟别怕,你正常工作,该上朝上朝。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大家都知道你惹事了,你也知道自己惹事了,我就要当众告诉你:我可以不放过你,但是我终究还是饶了你。这大哥的道德形象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但是光是饶了就行吗?那皇帝的威严在哪里呢?

过了一段时间,徽宗说,昨天我在宫里见了蔡王了,现在状态可好了,还跟我反省以前的事,还谢谢我饶了他,现在也爱学习了。我特别高兴,我昨天严肃跟他说了四个字:“戒令勤读”。告诫他,一定要勤奋读书。你看看,是不是有个大哥哥的样子?

蔡京多会啊?马上就说,哟哟哟,这可不容易。自古以来,帝王家的兄弟一旦有了猜忌,一辈子都解不开。您这个度量,啧啧啧,古代的那些帝王可比不了您啊。周围的大臣们当然要继续跟进:要不您把这个事迹写成一张纸,当成是圣谕,以为万世之法啊?

你看看,到这一步,这个平衡才算建立起来:对蔡王的监管是有效的,蔡王对皇帝的威权心里是有数的,皇帝对外的道德形象是光辉的。

我再给你举个例子。宋朝士大夫一直都有那种敢犯颜直谏的传统。比如,寇准有一次,跟宋太宗说事,说呛呛起来了,太宗把脸一拉,抬腿就想走,寇准上去就拽衣服,不能走,说完再走。太宗也没脾气。

宋徽宗手下也有这么一位,是一个言官,叫陈禾。有一次,陈禾弹劾了童贯。就是上一期节目我们重点说的大宦官童贯。徽宗肯定不高兴啊,站起来就要走。陈禾和寇准一样,上去就扯皇帝的衣服,听我说完行不行?结果,把衣服的下摆给扯脱了。当时场面就很难看。徽宗说,你把我衣服扯碎了哦。陈禾的金句来了:你舍得碎这一身衣服,我就舍得粉身碎骨报答陛下。徽宗马上神色一变,说,哎,你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这国家还能差了吗?旁边的宦官说,哟哟哟,衣服破了,换一件吧。徽宗说,哎,这件留着,用来做纪念,以后大家看到这衣服,就知道我们有这样的直言敢谏的大臣。

漂亮!一个是直臣,一个是圣君,好一出对手戏。但是这就完了吗?直言纳谏吗?那童贯怎么办?由着这陈禾继续闹吗?那皇帝的权威怎么办?

第二天,就有大臣上奏,说这陈禾狂妄。徽宗说,那一码归一码,直臣是直臣,狂妄也确实狂妄,那就走流程吧,结果把陈禾贬到信州,就是今天的江西上饶去收酒税去了。

你看看这一整套操作。三个维度:第一,系统运转的有效性,也就是皇帝想用童贯就能用童贯,没有受影响。第二,皇帝的威严立住了,敢在朝堂上闹出格,自己掂量后果。第三,皇帝道德形象,以及当时的几句金句,肯定要吩咐史官记录在案。三个维度,宋徽宗全做到了。

我读这个阶段的史料,就是这个感觉:宋徽宗从来不跟人翻脸,永远是那么温文尔雅,但是,这十年间,他就用这套方法不断地收权、不断地立威,不断建立自己的道德形象,最后,他的权力达到了一种空前的高度。

他可以让一个宦官童贯长期掌握军权,他可以让另一个宦官梁师成长期参与朝政,他可以让一个叫朱勔的人搞花石纲,在东南搜刮财富。等等。北宋立国150年,这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宋徽宗的权力甚至大到了,可以绕过朝廷的正式办事制度。说白了,连祖宗之法都可以弃之不顾,这就非常严重了。

本来大宋朝有一套完整办事流程:遇到事,大臣先上奏章,宰相班子在政事堂商议拿出方案,然后呈给皇帝定夺。皇帝拍板后,再起草正式诏令,交由封驳机构审核,审核通过,再由尚书省下发执行。全程层层把关,还有台谏随时监督。整个这个过程,就是用来避免任何人头脑一热犯大错的。

但是到了徽宗这一朝,什么办事制度?直接从宫里面批条子办事,这叫御笔:认得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吗?皇帝亲自写的,马上去办。

其实,中国历史上,皇帝直接写条子办事这种事很常见。但是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都明白,这只能是权宜之计,不能常用。

宋仁宗时候就有这么个事:有人托后宫的嫔妃到皇帝那里求官,仁宗说,好啊,我给你写条子,某人某人当什么什么官。那人拿着条子欢天喜地走了。但是到了办事机构呢,官员说,这玩意儿不是朝廷正式的文件,不好使。那些嫔妃就跑到仁宗那里撒娇,原来你说话也不好使啊?仁宗就笑。

所以你看,御笔不好使,正式制度不能绕过,这对皇帝自己也是一个保护。

宋神宗也喜欢用纸条来指挥,但是他清楚边界。他还强调过,我批的条子,要是不合规定的,要经过中书省和枢密院审核啊。那些钻空子的人,咱们得处罚哈。

但是宋徽宗时期,御笔那是真好使啊,而且完全凌驾于朝廷正式的诏令之上。拿到御笔,胆敢耽误不办,马上就按大不恭论处,流放三千里。

表面看起来,这当然是皇帝权力的扩张。多好啊,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官儿想封谁就封谁,仗想跟谁打就跟谁打。可以说,整个宋朝的皇帝,包括太祖太宗在内,没有一个人抵达过这样的权力的巅峰。

但是,你懂的,权力集中到这个程度,反作用也就开始了。

首先一个副作用,这个好理解,就是宋徽宗想办什么事,再也没有制约机制了。比如,他后来发动对北边辽朝的战争,把中原葬送掉,也是他自己用御笔的小条子秘密指挥的。

所以后来宋徽宗把皇位让给宋钦宗。钦宗上台,马上就下诏,以后哈,不是朝廷正式机构按正规办事流程下的圣旨,一律不许办。再后来,宋高宗赵构即位,他的即位诏书,也是第一时间就保证,我以后,绝不会用自己的御笔来代替朝廷正式的命令。由此可见,徽宗之后的宋朝皇帝,都知道,用皇帝的条子来代替朝廷的诏令,这个事情搞不得,搞多了船是要翻的。

这个机制不难解释,就是癌细胞效应啊。癌细胞疯狂成长,把正常细胞的生存资源都挤没了,最后整个机体坏死,包括癌细胞自己在内,也都没有好下场。

但是这件事情更有意思的后果,还不是国破家亡,而是站在徽宗自己的角度来说,他越是集中权力,权力反而越是被侵夺。

这就是连他宋徽宗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儿了。

3

权力悖论

刚才我们说,徽宗集权越极致,权力反而越被偷走。这话怎么理解?我们今天就站在他本人的角度,替他盘一盘得失。

过去10年,他赢得非常彻底,也非常漂亮:没有伤害自己的美名,也没遇到什么反抗,就不声不响地把挡他路的人都搬走了,把约束他的制度都拆掉了。从权力的角度看,他登顶了。

但是,慢着,你会同时发现,他拢到自己手里的权力,也同时在被偷走。

还是拿御笔这事来举例:宋徽宗从宫里面递出来的一张条子,权威比朝廷的正式诏令还大。那好了,紧接着就会发生几件事。

第一,像蔡京、童贯这些人,想办自己的事儿,最好的方法就不是走流程,而是跑去找徽宗求一张条子啊。然后拿出去,拉大旗作虎皮。你懂的,领导写在条子上的字面意思,和你领会领导的真实意思,这中间是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的。举个今天的例子,领导的条子上说,有这么个事,请你酌情按规定办。但是看纸条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一定要办。有了这张条子,蔡京童贯这些人能干出什么,你就想去吧。

第二,既然条子能办事,那伪造条子就成了机会。甚至有的时候,都不是伪造的,就是徽宗懒得写,让身边的宦官代笔。那拿到条子的人,觉得字迹也不是很像,但这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你认还是不认?只能糊里糊涂地认了啊。不认,万一这真是徽宗的意思,罪过大了。认错了,顶多是个失察之罪。要是你,你怎么选?

还有啊,既然皇帝的条子这么好使,那天下招摇撞骗的人可就有了机会了。写个条子,非说是御笔,到银库里取钱,或者到哪个衙门里办事,这样的人多了,难免就有成功的。有成功的,就会激励更多的骗子走上这条路。

所以你看,徽宗辛辛苦苦把权力集中到自己的手里,他没想到,后果之一居然是:权力的偷盗成本变得极低。 这就好比一个人不信任银行,把所有的存款都压在自己床底下。他觉得这样最安全,结果方便了小偷一把全部抄走。越想完全控制,越容易完全失去。

再举一个例子,就是蔡京。

前面我们说了,徽宗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把朝堂上的一帮老臣全部清空,用上了蔡京。这在权术上,确实是神乎其技。蔡京名声那么不好,徽宗就敢用他,这本身就是皇权大增的证明啊。

确实,蔡京太好用了。他能干,他还没有底线,所以,借蔡京之手,徽宗可以予取予求。

有一次,徽宗在宴会上拿出华贵的玉器给大家看,说我又想用,但是又怕大家说太奢侈了。蔡京说了,哎,你这不是奢侈,你这是为国家长脸呢,要不北边辽朝的皇帝都用,显得咱们没有似的。该用就用,您是皇帝啊,全天下伺候你一个人,区区玉器,何足道哉?

这种话,你翻遍宋朝的史料,真的不会有任何一个士大夫宰相说得出口。但是蔡京可以啊,他没底线啊。

更重要的一点是,徽宗拿捏得住蔡京。他经常给蔡京使点绊子,威胁要拿掉他,每到这个时候,蔡京就会跑到徽宗那里去哭,去磕头。这种事,也不会有任何宋朝的士大夫宰相做得出来。

那徽宗赢了吗?你跳出来一看,会发现,其实也没有。徽宗其实患上了一种叫“蔡京成瘾症”,还戒不掉了。徽宗自己也知道,用这么个公认的奸臣当宰相,自己心里也腻味。但是,除了蔡京,谁也不能让您那么舒服、那么痛快,您也只好忍了吧。徽宗用蔡京,20多年,四起四落,每次都想说分手,但又好难说出口。到了宣和六年,这都1124年了,距离北宋灭亡就差三年了,蔡京当时已经78了,已经是老眼昏花,风烛残年,办事只能靠儿子。但即使是这样,徽宗还是离不了他。还是最后一次把他召回汴京当宰相。

你说,这是徽宗驯化了蔡京呢?还是蔡京驯化了徽宗呢?从徽宗自己的角度看——他赢了所有的政治斗争,但他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既离不开、又永远不放心,既好用、又沾染了一身污名的宰相。这是赢,还是输?

我们这么一盘点,其实看到了一个很荒谬的宋徽宗。他赢了所有的战斗,但是最后发现,自己在战略上反倒落了一个大输之局。

那这种荒谬感怎么解释呢?

有一个概念,叫“局部最优陷阱”。什么意思?我给你一个画面:我四周都是山,我的目标是要登上最高峰。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每一步都要比脚下踩的地面要高。听起来合理,对吧?步步登高,总能登顶啊。

这么走,确实能走到。但很可能登上的,只是一座很矮的小山。

为什么?因为你的规则是每一步都要登高嘛,那当你爬到一个小山顶的时候,你的策略就穷尽了。你即使发现,我脚下的这座小山只有300米高,远处还有一个3000米高的,也没用了。你不能先下山,再去爬那座高山了,走下坡路,在你的算法里是不允许的。

那结果就是,每一步都“赢了”,但是最终陷入了一个我自己既不满意,但是也无法改进的困局里。这个规则,有一个名字,叫“贪心算法”。

宋徽宗这十年走的,就是一个完美的贪心算法。他每一步都赢——都让自己手里的权力更大、更不受约束。 但他每一步的“赢”,都让他离一个真正可治理的国家、一个真正可信任的朝堂、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意志,更远一步。

从这个意义上讲,宋徽宗的故事,不仅为后来所有统治者提供了一个教训,他也在提醒所有目标单一的人,所有在一个指标上过于勇猛的人:小心啊,赢了每一步的人,很容易被困在一个小山的山顶上啊。

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公元1109年,关于宋徽宗的一个荒谬故事。我们下一年,公元1110年再见。

【致敬】

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马基雅维利——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的政治思想家,还有他那本《君主论》。

给你读读马基雅维利议论君主权术的一段话吧。

君主使人们畏惧自己的时候,应当这样做:

即使自己不能赢得人们的爱戴,也要避免自己为人们所憎恨;因为一个人被人畏惧的同时,又不为人们所憎恨,这是可以很好地结合起来的。只要他对自己的公民和自己的属民的财产,对他们的妻女不染指,那就办得到了。而当他需要剥夺任何人的生命的时候,他必须有适当的辩解和明显的理由,才这样做。但是头一件事,他务必不要碰他人的财产,因为人们忘记父亲之死,比忘记财产的遗失,还要来得快一些。可是当君主和军队在一起,并且指挥庞大的队伍的时候,他完全有必要置残酷之名于度外。因为如果没有这个残酷之名,他就绝不能够使自己的军队保持团结,和踊跃执行任何任务。

一般提到《君主论》,很多人都觉得马基雅维利教的都是阴谋论、厚黑学,是教导君主没有下限的权术,没想到吧?马基雅维利还是有道德底线的。

马基雅维利说,一位真正的君主,必须既是狐狸,又是狮子。狐狸识别陷阱,狮子震慑豺狼,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宋徽宗他这十年,狐狸那一面,可以说做到了极致——清场老臣,借力打力,猎物自投罗网,自己温文尔雅。但是好可惜,他是一只完美的狐狸,却没有长出狮子的格局与定力。

致敬马基雅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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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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