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造假吹哨人”耿同学:打假知名学者非有意为之,呼吁监管向大经费课题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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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耿同学讲故事

界面新闻记者 |张倩楠

界面新闻编辑 |刘海川

2026年4月底, 自媒体博主“耿同学讲故事”(下称耿同学)发布举报视频,直指南开大学生命科学院院长陈佺作为通讯作者发表于《自然》子刊的论文存在严重数据异常。陈佺不仅是国家 “杰出青年基金”、教育部“长江学者”计划等称号获得者,还在2025年8月入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有效候选人名单。这一视频的发布,将公众对学术造假的关注推向顶峰,也让顶尖学者学术诚信问题成为舆论热议的焦点。

在此十余天前,耿同学发布了第一条引起“地震”的视频,质疑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团队在《自然》(Nature)发表的论文存在数据造假。截至目前,耿同学已陆续发布多个视频,共打假5名国内顶尖学者的论文

5月6日,同济发布通报,宣布王平被免去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两级,第一作者金佳丽被解除聘用关系。其余4起案例仍在调查中,多所大学发声称对学术不端行为“零容忍”。

作为B站粉丝数量超过180万的知名博主,耿同学对自己求学的经历并不隐瞒,本硕毕业于吉林大学,博士就读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生物专业,2025年,在读博第5年,他选择了退学。

“其实我内心深处是热爱科研的,只不过我爱的科研是真正意义上的科研,但现实的科研只是为了发文章,对于解决实际问题几乎没有什么用处。我于心有愧。” 他说。

视频爆火后,耿同学收获了大量网友的赞扬与支持,被不少人称为“学术造假吹哨人”。同时,质疑与诋毁也随之而来,部分声音指责他“博流量”“片面解读”,更有涉事论文当事人主动联系他,请求删稿撤稿、平息争议。作为这场学术圈震荡的中心人物,耿同学如何看待相关问题?以下是界面新闻对耿同学的专访。

界面新闻:最初 “耿同学讲故事” 这个账号的创作初衷是什么?

耿同学:最开始做账号,是因为读博期间不太顺利。读博,是别无选择的选择。我的本科是生物学,生化环材四大“天坑”之首。大学的第一堂课,系主任就告诉我们,这个专业毕业后是找不到工作的。读博成为“必选”,我也顺理成章在2020年夏天开始读博。

但是现实中看到的科研环境,和我想象的差别非常大,包括师生配置、科研能力、科研平台、实验仪器、经费等各方面,都和我预期的差很多。我也尝试休学一段时间来调整状态。我觉得科研看不到希望,就想尝试其他方向。

刚开始做视频账号,想在网上做点科普,发了11个视频,涨了4个粉丝。还有一个直性子的网友直言道:“哥们儿听我一句劝吧,科普不适合你。”我觉得这种话不能全信,以前也有人跟我说,科研不适合我,还有人跟我说工作不适合我,如果都信,那地球就不适合我了。我想再折腾折腾,视频账号就这么坚持下来。

界面新闻:学术打假是你视频的主要内容之一,选择做“学术侦探”是有偶然的契机还是长期观察的结果?

耿同学:虽然是我发布视频整理提出了对这些伪造数据论文的质疑,但每一个线索的起点,都是粉丝投稿的。他们告诉我在哪儿看到了可疑论文,我再根据这个线索进一步挖掘,把这篇论文的所有数据全部下载下来之后,会发现更多问题。

至于曝光出杰青、长江学者等高端科研人员的论文,并没什么特别的考虑。我们一直认为,普通论文造假的可能比较多,而顶尖论文造假的概率应该非常低。最开始,我碰上一篇顶尖论文造假,只是想给大家分享一个“吃瓜”素材、一个新奇事件。后来查着查着才发现,这种情况远比我想象得更多,问题变得很严重,我自己也很意外。

界面新闻:一篇问题论文,你会从哪些维度逐一核验?能否通俗介绍你的打假流程?

耿同学:我现在用的方法是这样的,我自己主要看的内容,一是小数点后几位的分布规律,二是一些肉眼能识别的数据重复。我有一个朋友叫5GH,他是职业学术打假人,他的团队有专门的一系列软件来检测论文问题。软件主要会检查数据重复,以及一些异常数据,而且软件还在不停升级,功能比较全面。我先初步判断论文有问题,再发给5GH用软件跑一遍。

在学术界,出现图片重复的情况,作者通常会解释为“图片误用”,这种解释虽然牵强,但也有可能是真实的,我不太好确定。但现在出现的数据问题,例如数据呈现等差数列,就不能用“失误”来解释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数据编造。失误不可能失误到那种程度,其他解释无法让人信服,这也是最近大家关注度比较高的原因。

界面新闻:你最近曝光了多篇长期发表在顶刊及其子刊的问题论文,顶刊一般被认为是具有最高学术声誉、最严格审稿标准和最大影响力的学术期刊,这些问题论文为何可以通过审核?

耿同学:观众看我的视频,可能会觉得这些问题数据“一眼假”,那是因为我把这些数据罗列出来了。事实上,这些数据星罗分布在很多段落中,面对海量的数据,一般很难发现其中的问题,所以我们也不能过多地去苛责审稿人。

学术期刊下一步应该要做一件事情,就是做一个自己的数据检测系统,类似于我们打假论文的软件,收到论文后把数据在系统中跑一遍。他们现在可能暂时没有意识到数据检测的重要性,我也是今年才意识到可以从论文原始数据下手。一般只有比较权威的期刊,才会强制要求上传原始数据。所以,看起来现在我打假打的都是知名学者,但这不是我有意为之,是因为只有他们的造假能被发现。

另一方面,学术期刊审核的标准是创新性,也就是“结果够不够厉害”,对研究领域是否有一定的启发性意义。数据越造假,结果可能越厉害,反而越容易发表。这种现象在科研圈很普遍,一个正常实验本来能发一般的杂志,数据做点儿手脚,结果更好看,可能就能发更权威的期刊。

界面新闻:针对学术不端,你也提出了一个解法——“重复验证”,这一方法的可行性如何?

耿同学:“重复验证”我举个例子就好理解了。比如我发明一种蒸馒头的方法,按要求,这个方法得重复3次才能证明有效,也就是分3次蒸3个馒头,每个都香甜可口,才能说明方法可行。

但现在学术界很多人会省步骤:让一个人一次蒸3个馒头,却说这是3次蒸出来的。这还不是致命的,致命的是,一个人对实验结果有百分百掌控权,他在过程中做手脚,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比如调温度、多放酵母或碱,这些私下操作不告诉你,实验结果就是假的,但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做,别人根本发现不了。

有网友提出,“某些学科的实验标准很严苛,前置条件要求高,重复实验不一定能完整复现”,我认为不存在,这某种程度上只是为自己的学术不严谨找借口而已。

“重复验证”虽然只是在流程上多一步,但很多人不愿意麻烦。现在很多研究者手里有好几个课题,会把A课题全扔给一个学生,B课题全扔给另一个学生,管理起来只需要管这几个学生,管理难度最低、最简单。如果让几个人平行负责同一个课题,管理难度会增大。为了“省事”不做“重复验证”,就要面对论文造假的风险。

界面新闻:你曾深度参与科研体系学习,你认为学术造假的主要原因有哪些?

耿同学:学术造假最大的原因是“内卷”,当然还有其他因素。现在某些专业本科生毕业找工作相对困难,所以很多人会去卷硕士、博士学历,但到了硕博阶段,身份带有科研属性,可他们最初的想法和科研无关,只是为了生存。

一群为了生存的人,进入一个需要学术追求的环境,本身就不适配。他们不喜欢科研,只想随便做些实验,发表论文,拿到那一纸文凭,作为找工作的“敲门砖”。这种身份矛盾,是学术造假多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科研管理问题。上级对学术诚信并不足够重视,他们其实有办法管理,只是觉得麻烦,没人带头去做。如果愿意管,是能把这件事管明白的。简单说,发论文成了生存的必要条件,为了发论文,有些人就只能在数据上做手脚。

大家都知道,现在很多课题做不做都一样,无非是为了拿项目、发论文。有些“杰青”的课题立项本身就没什么价值,做成了对学术界没影响,做失败了也没影响,最多就是浪费经费。

界面新闻:如果从严打学术造假入手,能改变现在的学术生态环境吗?

耿同学:不能,严谨来说,学术造假是严打不了的。只是盯着数据、盯着论文,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想编造一组看起来真实的数据,尤其在AI日益成熟的当下,其实很容易,你盯着论文,是看不出问题的。

最好的、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重复实验。不要盯着论文里已经呈现的数据,要盯着论文的结果,重新试验一下看实验结果是否成立。比如你说一种药能治病,直接找几只小鼠做实验,打药之后看看效果,几千块钱就能做完,非常简单。

我们现在是迫不得已才盯着过程数据,其实这些数据本身并不重要,有或没有、对或错,都不如好用的实验结果重要。

在现有基础上做一些改革,让环境相对变好,其实不难,但要改到非常理想的程度,我认为不太可能。学术评价和违法与否不一样,违法有明确的法规规定,但学术上很多东西是模糊的。比如我说“很多项目没必要做”,这句话本身就很模糊,哪些项目值得做、哪些不值得,没有明确的指标,这就留下了很大的空间。

界面新闻:你认为作为民间监督的“学术侦探”应该在学术治理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补充作用,还是常态化监督的一部分?

耿同学:“学术侦探”一定会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就算以后重复实验普及了,读者的观察依旧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甚至应该是最重要的力量。因为读者的优势在于人数巨大,监督会更全面。虽然每个人没有责任和义务去看每一篇论文,发现问题的概率也小,但耐不住人数多,整体的监督能力会非常强。

界面新闻:随着关注度提升,你收获大量认可的同时,是否也面临着一些争议,比如有学生认为,你进一步压缩的发表论文的空间,让毕业变得更难了?你如何看待不同的声音?

耿同学:有很多争议,我也看到了这种声音。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一开始就预估到,我可能不会做这么多。但这事归根结底,责任并不在我,如果大家平时老老实实做实验、如实记录数据,也不会出事。总有一些人会把自己的错误归咎于别人,我能理解,也不会跟他们对着干,他们其实也清楚其中的道理,只是“口嗨”两句。

还有其他争议,比如我退学的事,有人会问是不是跟老师有矛盾,是不是学习不认真、是学渣。还有人说我曝光的论文有图片重复,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图片根本不重复,完全是两回事。

这些事对我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会有点“闹心”。

界面新闻:这些争议会影响你未来的视频内容选择吗?

耿同学:某种程度上会。我现在不太敢再多说这些事,怕真的有很多人毕不了业,很多人的数据其实都有问题,我越查问题越多。就算我只查“杰青”发表在《自然》及其子刊上的论文,问题论文的数量也远超我的想象。

但再这么下去,我也干不完这活儿。我最近有个想法,可能会点名一些高校杰青的论文,但不直接说具体问题,更想促进这些课题组自我检查。

我认为,很多“杰青”其实不知道自己的课题组已经造假了,他们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害者。我更希望“杰青”意识到问题后,在自己的课题组内整改,建立适合自己的预防造假机制,这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改变学术造假的土壤,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杰青”的代表作有这么多造假,“杰青”本人肯定有责任,但很明显能感受到,监管是不给力的。现在管理部门的监管有个特点,就是喜欢“一视同仁”,对普通课题组和杰青课题组的管理标准一样,我认为这不太合理。

面对每年海量的课题,如果一开始就对所有课题组都进行同样的管理,人手根本不够,管不过来。“杰青”课题组经费更高,管理的侧重点应该向“杰青”课题组倾斜。所以我呼吁,管理部门优先对大经费课题组进行严格管理,社会效益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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