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31年的节目,从孟太后跌宕起伏的一生讲起。借她的故事,重新理解一个反常识的问题:一个没有兵权的人,为什么能成为一个王朝的关键支点?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31年。这是大宋绍兴元年,大金天会九年。
这一年正月初一,宋高宗赵构在越州大赦天下,把年号从“建炎”改为“绍兴”。这个词儿好啊,绍,是继承,兴,是复兴,两个字把南宋立国的政治愿景说清楚了。后来,他干脆把越州改名叫绍兴,一直用到了现在。
你要是看地图,绍兴就在杭州的南边大概六十公里。为啥赵构上一年四月来到绍兴,一直住到下一年的正月才回杭州?一待就是一年半?两个原因。一是,金人“搜山检海捉赵构”,没有抓到赵构,顺手一把火把杭州烧了,据说大火烧了十几天,杭州这时候已经是一片废墟。但更重要的是,从绍兴往海上跑更方便。赵构已经有经验了,金兵来了,哪里也守不住,只有去海上最安全。
那为什么后来他又回杭州了呢?也是两个原因。首先,绍兴的物流条件不如杭州。绍兴所在的运河是浙东运河,而杭州靠着的是江南运河,连着太湖流域的大粮仓。要想养活那么大一个朝廷,还是得回杭州。
第二个原因是,这一年军事形势有了点转机。先是东边,梁山好汉出身的张荣。请注意,宋江的一百单八将是传说,而这个张荣真是梁山泊渔民出身,在江北的缩头湖一战,大胜金兵。这一年的年中,大将张俊又平定了江淮、江西地区的叛乱,其中功劳最大的是他手下的先锋官岳飞。
而更大的惊喜是在西线:这一年的十月,吴玠吴璘两兄弟,指挥着几千个败兵,凭借地形优势,生生把金人的军队拦在了秦岭大散关外面的和尚原,史称“和尚原之战”。这一仗的胜利影响非常深远,它标志着金人的攻势达到了极限,想再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果然,后来宋金签和平协议,双方的边界就定在了西起大散关,东到淮河这一线。这条线,就是这一年清晰起来的。
这几仗打完,我们今天知道,南宋政权差不多稳了。但是,也就在这一年,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倒在了黎明之前。谁啊?孟太后。这一年的四月十四,孟太后病逝于绍兴的行宫里,享年59岁。
其实,我们《文明之旅》节目在1092年和1129年两期节目里都提到过她,当时没有细说。但在她去世的这一年,我想说,她可能是大宋三百年历史上政治命运最离奇的一位女子。她这一生的经历,真是连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她这辈子,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赵家的阶下囚。可是,等赵家的江山快保不住的时候,最后出来救场的,偏偏又是她。一会儿听我讲完她的故事,你会感慨: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命运坎坷,但又总能绝处逢生的皇后。
这一年,她去世,官方给她定的谥号是“昭慈献烈”。这种四个字的谥号,是后妃谥号中最高的一档。后来宋高宗赵构觉得还不够高,又改为“昭慈圣献”,对,谥号里加了一个“圣”字,又升了一格。
这一期节目,我们就从孟太后的故事说起。乱世中一女子,没带过兵,没恋过权,凭什么被南宋朝廷认定有“社稷之功”?她为什么成了南宋立国时最不可替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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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要花点时间来聊聊孟太后这一生。
这个女孩子,要说走运,那也是真幸运。16岁,就被从一百多个女孩子当中挑出来,成了宋哲宗的皇后。那是1092年,元祐年间的事情了。当时是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老太太千挑万选,相中了这么个孙媳妇。
那你说,她凭什么能中选呢?宋朝选皇后,通常倾向于从勋贵家族里选,比如宋仁宗的曹皇后,是宋初大将曹彬的孙女;英宗的高皇后,是名将高琼之后。而你再看这位孟皇后,她爹叫孟在,官儿不大。但孟姑娘之所以中选,就是因为这一点。当时高太后问大臣,你们打听清楚这个孟家是怎么回事了吗?大臣回答说,孟在这个人,老实,官儿小,家里也清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高太后说,对!我就是不想在那些高门大户里选,怕那些女孩子骄纵,很难调教。大臣跟着附和:对对对,像孟在他们家的姑娘,就一定不会骄纵,进得宫来,您也好调教。不是富贵之家的孩子,天生就谨慎嘛。
这几句对话里,其实就已经暗含了这位孟姑娘一生命运的密码:她总是因祸得福。这是第一次:爹爹官儿小,恰恰是她一步登天的原因。
而且,在整个北宋的历史上,这位孟皇后的婚礼是最隆重的。为啥?因为其他很多位皇帝,都是先结婚,然后才继位的,婚礼自然隆重不到哪里去。只有宋仁宗和宋哲宗是在皇帝任上结的婚。但是仁宗那会儿,皇家婚礼也还比较简略。是到了高太皇太后的时候,一帮旧党大臣当政,特别喜欢搞恢复“古礼”那一套,这位孟皇后才遇上了大宋朝独一份的豪华婚礼。
怎么样?开局很梦幻吧?但是接下来,高太皇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之后,情况就有变化了。
哲宗在后宫里最宠爱的嫔妃,是刘婕妤。这位刘姑娘,脾气比较大,恃宠而骄。有一次冬至,古时候这是大节日,孟皇后率领众嫔妃去朝贺向太后。本来呢,这个场合,只有孟皇后有个红漆描金的御座,其他嫔妃都是普通座位。刘婕妤就把不高兴挂脸上了,她的随从就给她也换了个皇后一样的座位。那你想,旁边的人肯定就看不下去了嘛,这么没规矩还行?所以有人就故意喊了一嗓子,皇太后驾到!所有人都要起立啊。过一会儿,大家要坐下的时候,有人已经把刘婕妤的座位给撤了,她一屁股坐空,摔了一跤。那刘婕妤能干吗?又羞又恨,哭着跑去向哲宗告状。她身边的宦官就劝她:别不高兴啦,不就是要那个位子吗?等你给官家生了个儿子,到时候那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听起来,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斗故事。但是别忘了,后宫的很多矛盾,根子还是在前朝。
宋哲宗不只是宠爱这位刘婕妤,他还恨自己的奶奶——高太皇太后,顺便也就讨厌自己的皇后。高太皇太后和宋哲宗的恩怨,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出门左转,去看我们《文明之旅》1094年的那一期。总之,在年轻的哲宗皇帝看来,你老太太垂帘听政那几年,改变了我爹神宗皇帝的变法图强的国策,还压制我的生母,还欺负我,你跟大臣们商量事儿的时候,把背和屁股冲着我。现在你老太太死了,我当皇帝了,我恨不得废了你太后的名位。这事儿他还真动过念头,后来被拦住了。那我废不了你高老太太,我还废不了你当年做主为我娶的媳妇吗?
接下来就是一幕惨剧了。宋哲宗找了个由头,说孟皇后,还有孟皇后的奶妈,带着个尼姑在后宫作法。哎,既然你会作法,那到底是祈福还是害人?就说不清了。你害的人包不包括皇上?找人来审吧。于是逮捕了孟皇后身边的人,包括宦官、宫女将近三十个人,用尽了各种酷刑,把手脚打断,把舌头割掉,目的就是要把孟皇后搞迷信诅咒这事做成铁案。那你想,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最后,哲宗下诏废后,把孟氏赶出皇宫,安置到了一个道观,叫瑶华宫,赐道号“华阳教主、玉清妙静仙师”,法名“冲真”,名义上是让她出家,实际上就是幽禁起来了。你想想看,这个时候的孟皇后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独生女儿刚刚夭折,自己又成了囚徒,这一辈子,看来只能是以泪洗面,再无出头之日了。
后来不是说,她也被恢复过皇后的位置吗?是的,谁也没想到,宋哲宗年纪轻轻,25岁就去世了。宋徽宗刚上台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旧党得势,当年高太皇太后挑的皇后能错得了吗?孟皇后被短暂恢复了皇后待遇,后来政治形势一变,宋徽宗又偏向新党了,高老太太挑的人,能是好人吗?孟皇后又被送回了道观。你看,她的命运沉浮,其实都是政治斗争的结果。这个阶段,新旧两党斗得死去活来,没有人真正关心孟皇后这个人,都是拿她借题发挥。
徽宗时代26年,孟皇后就一直住在道观里,眼看着春去冬来,感受着年华老去。一墙之隔,就是繁华的汴京城,而道观之内,只有青灯黄卷,和这么个被渐渐遗忘的妇人。她这一辈子,活了59年,前后两次被关进道观共计29年,可以说,半辈子都是老赵家的阶下囚。
而她命运最大的一次反转,恰恰就是从“被整个王朝彻底遗忘”开始的。
谁能想到呢?靖康之难,金人把宋朝皇室一锅端,上到宋徽宗、宋钦宗两个皇帝,下到后妃、皇子、公主、宗室,三千多人,全被掳到北方。而这位孟皇后,居然被漏下了。对啊,金人是拿着皇室的花名册挨个点名要人的,你无论是按居住地址查,还是按身份找,这个时候的孟皇后都不在任何一份皇室名单里。她现在是华阳教主、玉清妙静仙师,法名叫“冲真”的女道士。兵荒马乱的时候,谁能想得起这个二十多年前被废,闲住在道观里的女人呢?大宋朝的那些金枝玉叶,皇后、妃嫔、公主,北上的路上受尽凌辱,而孟皇后反而逃过这一劫。什么叫“祸兮,福之所倚”?这就是啊。但是谁也没想到,她接下来还有一番奇遇。
1127年,金兵扶植张邦昌当傀儡皇帝。张邦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敢当这个皇帝?他也不敢坐在皇宫正殿里上班,也不接受百官的朝见,也不许别人对他山呼万岁,也不敢自称朕,总之,他时时刻刻都在表示:我只是被胁迫啊,临时顶一下啊,从来没把自己当真皇帝啊。
等金人一走,张邦昌赶紧就要把皇位还给赵家。这时候,老赵家留在中原的,只有康王赵构这根独苗苗。但是赵构当时远在山东济州呢,这山长水远的,仓促之间也联系不上啊。而张邦昌急于要把怀里的这颗烫手山芋扔了,这开封城里,谁能接呢?这就想起这位被废的孟皇后了。不,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孟太后了。因为她是哲宗的皇后嘛,跟徽宗同辈,但是现在皇统已经传到钦宗这一辈儿了,所以她成了太后。
赶紧的,把她请出来,尊为太后,让她垂帘听政。张邦昌终于把担子甩出去了,他自己又变成了大宋朝的宰相。整个伪楚政权,只存在了33天。那再接下来呢?孟太后非常清楚,自己只是过渡人物,要尽快把康王赵构扶上帝位。又过了20天,1127年建炎元年的五月初一,赵构在应天府即位。同一天,远在开封城的孟太后撤帘归政。
这是孟太后第一次出手拯救大宋朝,后来又有一次。你要是看过我们1129年的那期节目,就知道“苗刘兵变”的时候,赵构被逼得退位,这位孟太后又被搬出来垂帘听政。孟太后刚开始是万般不愿,说,现在什么形势?强敌在外,我一个妇道人家,抱着赵构的三岁孩子,怎么号令天下?让金人听说了,还不得更瞧不起咱们?但是没办法,苗刘二人拿刀逼着呢,只好垂帘听政。
你还别说,这个阶段的孟太后表现得还真行。每天接见苗傅、刘正彦这两个人,都好言好语的,哄得两个人挺高兴。而私下也没闲着,比如接见韩世忠的妻子梁夫人——请注意,正史上记载的,只有梁夫人,至于“梁红玉”这个名字,那是后世的戏曲小说给她起的名儿——孟太后对梁夫人也是一通鼓励,让她赶紧去搬韩世忠的救兵。
等到救兵云集了,苗刘害怕了,高宗赵构要复辟的文书都写好的时候,孟太后高高兴兴说了四个字:“吾责塞矣”,行了!我的责任尽到了。马上写了封信,请赵构回来,然后就要撤帘归政。那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多留啊。
现在你理解了,高宗赵构为什么给孟太后那么高的政治待遇?赵构自己说嘛,原来在开封的时候,他并不认识这位伯母。天家亲眷,这亲情也就那么回事,更何况是一位被废的皇后呢。但是后来这位孟太后两次出手拯救赵家的江山,更准确地说,是拯救赵构的皇位,他能不感激涕零吗?
据说,赵构对待孟太后极其孝顺。老太太住得好不好,他要亲自过问;得了点新鲜水果,也得让老太太先吃;有人挑拨两人关系,他是压根不信,谁挑拨治谁的罪;到了孟太后临终的时候,也就是这一年,赵构是衣不解带,没日没夜地,一直把老太太伺候走。
赵构当然应该感激她。一次,是她帮他登上皇位;另一次,是她帮他拿回皇位。
可你再想想,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孟太后连自己的皇后位置都保不住,为什么后来,却能两次帮赵构坐上皇位?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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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太后身上有什么力量? 先说最浅的一层:她足够安全。一个被废二十多年的太后,没有党羽,没有班底,你看,她连争权的本钱都没有。至于她有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大家也反复看到了:两次垂帘,她都以最快的速度撤帘归政。这样的人,能对谁有威胁呢?
但很多时候,政治博弈就是需要这样的角色:他不参与权力争夺,却有大家承认的身份,能在关键时刻出来,把大家的共识和权力的归属确认下来。比如虚君政治下的国王,他不亲自执政,不参加党争,却代表着各方共同承认的政治秩序。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可信力量”:越是在乱世、在矛盾复杂的时候,一个没有欲望、没有力量、没有利益,却有特定身份的人,说的话才有人听。
我小时候就听大人讲,在农村,如果几个兄弟闹分家,往往得把舅舅请出来主持大局。为啥?因为在宗法社会里,舅舅是外姓人,他在这个家族的财产里没有利益,但他又是长辈,所以地位超然且有权威。这些人的角色,就是我们讲的那句俗语的反面——败事不足,但是,成事有余啊。在大宋朝这个时候的局面里,孟太后就是这个角色。
好,那我们继续追问,孟太后什么都没有,唯一拥有的,就是那个前朝皇后的身份。身份这事儿,有那么重要吗?不仅重要,而且无可替代。
要想看清这一点,就得回到1127年靖康二年,赵构当时的处境上来了。
当时张邦昌急着把江山还给老赵家,金兵一撤,他马上就派人把一方刻着“大宋受命之宝”的玉玺送到赵构那里。那意思就是,你赶紧接了这方玉玺。接了,你就是皇帝了。
赵构当时的正式身份,是他哥宋钦宗封的“河北兵马大元帅”,元帅府当时在山东济州。赵构对待这块玉玺的态度很有意思:他谦让再三,痛哭流涕,就是不肯接这块玉玺,最后接是接了,但特别说明,是让手下人收起来保管。说白了,他没有因此就承认自己是皇帝了。
为啥?这可不是惺惺作态,也不是当皇帝之前的所谓“三推三让”。赵构有很深一层的顾虑:这块玉玺,是张邦昌递给我的。张邦昌是什么人?是金人册封的“大楚皇帝”,他这只手是“脏”的啊。他一给,我一接,将来要被理解成我这个皇位是从张邦昌那里接下来的,那这个法统怎么算?哦,大宋被金人灭了,金人立了张邦昌,张邦昌再把皇位给我?那我赵构不就成了金人的“再传弟子”了吗?不行不行。
赵构在这个方面是非常敏锐的。再举个例子,张邦昌派人去劝赵构当皇帝,按说这是好意,但是赵构把脸一板,说了这么一番话:这个张邦昌还算懂得做臣子的礼数。如果他胆敢不守本分,我肯定发兵把他拿下。现在好了,他归顺了,也不用劳烦我动手了。
赵构为什么要做这种冷冰冰的表态?他不是不想要张邦昌的归顺,但他决不能承认,皇位是张邦昌让给自己的。我本来就能用武力取你,你只是让我省事了而已。我不能领你的情啊。你看,背后还是前面讲的那个道理:我的法统决不能从张邦昌手里接,否则就被污染了。
那赵构要当皇帝,这个法统从哪儿来呢?最正常的程序当然是从宋钦宗手里接过来。但这个时候,徽钦二帝都在北行的路上啊。史书上,确实有记载,徽宗偷偷写了几个字,托人带给赵构,大概意思就是,你赶紧即位,然后想办法来救我们。也有从敌营跑出来的人传口信,说徽钦二帝说的,请康王赵构赶紧即位。但是你懂的,这种口信,或者是几个字的小条子,可不能当正式的传位诏书。将来如果有人说是伪造的,赵构都没法自证。
现在你听出来了,全天下所有人中,只有孟太后一个人能把赵构的这个死局给解开。因为她是赵家皇室留在中原的唯一长辈,她是宋哲宗明媒正娶的皇后,徽宗是她小叔子,钦宗、赵构都得叫她一声伯母。如果孟太后垂帘听政,成了临时的国家最高领导人,她就可以代表皇室下一道正式诏书,把法统名正言顺地交给赵构。
说到这儿,我们要顺手澄清一个流行的误会。总有人讲,宋钦宗又没死,赵构凭什么当皇帝?还有人讲,赵构后来不愿把钦宗从金人那儿接回来,就是怕哥哥回来抢他的皇位。不能说赵构没有这种担心,但从法理上讲,赵构的皇位确实不是从宋钦宗那里来的。他皇位合法性的根,是借由孟太后,扎在伯父宋哲宗那里。
后面明朝的时候,不是有一个类似的情况吗?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蒙古人俘虏了,大明朝下一个皇帝怎么诞生呢?并不是因为明英宗有一个弟弟,所以这个弟弟就正常即位了。不是。是他们哥儿俩的嫡母,孙太后做主,群臣拥戴,把这个程序走完,才有了景泰帝。所以,景泰帝是合法的,后来即使明英宗回来,从法理上讲,也不是能自动就恢复皇位的。当然,后来发生了“夺门之变”,明英宗还是复辟了,但这也恰恰说明,在正当程序里,他就是没法名正言顺地拿回皇位的,只能诉诸非常手段。
现在你明白孟太后对赵构的皇位有多重要了吧?
当然,还有下一个问题:孟太后已经被废掉了啊,在法理上,现在连皇室的身份都没有,她凭什么垂帘听政?又凭什么把皇位授予赵构?
这就是开封城里的大臣们要解决的问题了。他们是这么论证的:
首先,宋徽宗当年废掉孟皇后,合法吗?也许合法,但是不合情理啊。对啊,当年徽宗刚刚即位的时候,是向太后做主,恢复了孟氏的皇后之位。那是以婆婆的身份恢复了儿媳妇的地位。后来向太后死了,徽宗皇帝又废了她——哎,你一个小叔子废掉嫂子,没有这个道理吧?有意思的是,提出这个意见的人叫吕好问,是东莱吕家的人。这个家族不得了,从宋初的宰相吕蒙正到仁宗时代的宰相吕夷简、哲宗时代的宰相吕公著,一直到南宋的理学大家吕祖谦,都是他们家族的人,是宰相世家加上理学世家。吕好问出面说这句话,就非常有舆论的代表性了。
而且,吕好问这段话不是现在说的,是当年他跟宋钦宗说的。那钦宗被说服了吗?说服了,钦宗表示要恢复孟太后的名位。那为什么又没下圣旨呢?
一是兵荒马乱,没来得及。更重要的是,吕好问认为,既然徽宗废后不合理,那他那道废后诏书就不算数,前面向太后恢复孟氏皇后之位的诏书,就仍然成立。所以,也没有必要非得一份新的诏书,只要追认向太后那次的复位诏书就行了。请注意,吕好问的这个论证非常重要。如果这个时候下了一道新诏书,重新立孟氏为后,就等于默认她当年是曾被徽宗合法废掉的。那还不如根本就不承认那道废后诏书,进程自然回滚到向太后那里,也就是说,孟氏的后位从来就没真正断过,现在承认她是太后,不是重新恩赐,而是拨乱反正。
听到这里,你可能觉得是在抠字眼?就这么点法理的事儿,至于这么较真儿吗?在当时人的观念里,这还真不是小事儿。一句话,甚至一个字没说对,后果可能就很严重。
比如,让孟太后垂帘听政的过程中,还有这么个小插曲。吕好问不是一直主张要恢复孟太后的名位吗?金军前脚刚走,他就跑去催张邦昌,说赶紧的,咱们得把元祐太后——就是孟太后在宋朝的称号——抬出来好好尊奉啊。张邦昌说好好好,马上办。结果正式文件一出来,张邦昌给孟氏的称号是“宋太后”,宋朝的宋。吕好问一看就急了,这怎么行?你要是这么干,人心马上就要生疑,我是最早主张这事儿的人,岂不是要把我连累进去?得了,我病了,我在家躺着,这事我不管了。
吕好问为啥生这么大气?因为你把孟氏称为“宋太后”,那你是谁?你是大楚皇帝?那你这是把孟氏当做前朝的遗孀客客气气供养起来?你这言下之意是:宋朝已经亡了,如今正统是你那个大楚?那我吕好问为什么要掺和这个大逆不道的事儿?更重要的是,我们把孟太后抬出来,就是为了让她能垂帘听政,你现在把她称为“宋太后”,是暗中否认了她的这个资格啊。而称她是元祐太后就不一样了,元祐是哲宗皇帝的年号,这等于向天下宣告:大宋没亡,赵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又出来主持局面了。
你看,这一字之差,区别有多大?张邦昌一听,赶紧把“宋太后”改成“元祐太后”,再托人去跟吕好问解释,后面的事儿,才能顺顺当当地办了。
你听听,孟太后这一生,此前所有的起起落落,两废两立,好像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大宋朝的法统真是细若游丝啊,系在孟太后这一个孤老婆子身上。如果没有她,赵构的南宋可能也立得起来,但在合法性上就要大打折扣,很多情形就会更加凶险。
其实,就在前年,还发生了一件事,你再来感受一下孟太后有多重要。
那是1129年,建炎三年的秋天,当时孟太后和赵构都在建康。当时对局势的判断,知道金人秋天肯定还要南下,长江没有把握能守住,所以得南下避难。当时的安排是这样:把朝廷一分两半,皇帝赵构带着一半往东南,也就是浙江方向走。而孟太后带着另外一些官员,只要不是军事相关的,都跟着太后往江西南昌方向走。官员的任用调动,地方报上来的案件,以及功劳奖赏,也都交给太后这一路办理。并且给太后配了一万人的卫队。还派大将刘光世屯兵九江,保护太后。
接下来,我们知道赵构那一路的险情,不是被金人追到海里去了吗?除夕夜都是在海上漂着过的。其实,孟太后这一路更加凶险。她的队伍还没走到南昌,船队就翻了,淹死了十几个人,但是太后命大,唯独她老人家那只船没翻。到了南昌,又听说金人分了一支兵,马上就要追到南昌。赶紧,上船接着往南跑。这一路上,一会儿船夫造反了,一会儿卫队溃散了,一会儿大臣逃跑了,一会儿被当地的土匪围攻了,孟太后带着赵构的一个妃子,是深一脚浅一脚地逃难,从南昌跑到吉安,最后跑到赣州,才算能喘口气儿。
你说,当时为什么这么安排,分两路跑?这是接受了靖康之难的教训,不能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啊。
赵构这么做,还真不是把太后甩了不管,他是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啊。临走的时候,他把太后身边的两个级别最高的官员叫来,下了一道密旨,说,如果遇到什么紧急的事儿,你们就听孟太后做主,便宜行事,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这其中就暗含了一种可能,如果赵构那边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联系不上,那太后这边就是另一个朝廷,太后就是最高决断者。
说得更直白一点,孟太后是赵宋法统的那把“备用钥匙”。她不仅能把合法性授予赵构,万一赵构这把钥匙折了、断了,她还能把法统暂时先存住、护住,等时机到了,再授予下一个赵家的人。 你看,这么个当了半辈子阶下囚的老太太,居然有如此巨大而奇特的力量。她能授予最高权力,也能护住最高权力,她凭什么?这种力量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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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们一直在问,孟太后背后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答案其实简单,就两个字——传统。她是大宋近支皇室留在中原的唯一还活着的长辈,所以,她是大宋此前一百多年传统的人格代表。
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喜欢向前看、讲效率、求变化,对“传统”的力量往往感受不深。就拿赵构来说,站在今天,我们会觉得他这个阶段的头等大事,当然是把军事搞上去:练兵、选将、守城、筹饷,打赢了金朝,南宋自然就稳了。可你真回到历史现场,会发现不是这样的:赵构这个阶段最要紧的任务,其实是获得皇权的合法性。合法性一旦立住,天下的力量,自会一点一点向他汇聚。
你可千万别以为,他是老赵家留在中原的一根独苗,合法性就板上钉钉。其实不是。后来,赵构的即位诏书里就写了嘛:当时有好几个远支的宗室都起兵了,有的争当盟主,有的干脆把当皇帝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对啊,他们想的是:大家都姓赵,都要中兴大宋,你看东汉的刘秀,不就中兴了大汉了吗?刘秀就是远支宗室啊。这个时候群雄逐鹿,谁打下来天下,谁就是赵宋的合法继承人。
就连赵构身边的一位宗室长辈也说,钦宗皇帝没有死啊,你怎么能直接即皇帝位呢?你眼下唯一说得通的办法,是“称制”,就是代行皇权,但是年号不能改,黄袍不能穿。要是实在想穿,就先穿一件淡黄色的袍子。这袍子颜色一淡,合法性就淡啊,你赵构凭什么号令天下?
咱们替一个地方官想一想:你来调我的兵,我怎么知道,这是勤王,还是帮一个王爷抢皇位?今天听了你的,将来钦宗回来,我算忠臣还是乱臣?如果别处也有一个姓赵的宗室起兵,我到底帮哪边?不用人人都反对赵构,只要大家都想再观望一下,大宋朝就真危险了。
而这个时候,孟太后以近支皇族唯一长辈的身份垂帘听政,然后把皇位稳稳地交到赵构的手里,这是代表一百多年的传统来确认赵构的合法性。这时候,传统是什么?是虚头巴脑的文化想象吗?不,这个时候传统就是力量,是定分止争的决定性的力量。
乱世里的人,很容易崇拜武力,总觉得有枪就是草头王,拳头大的就是哥哥。可即使是乱世,这也不是真相。
就说三国,标准的乱世吧?曹操代表的,就是那个时代对武力的崇拜。他自己就说,要是没有我,天下不知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他还说,我不管你道德上是不是圣贤,只要你有本事、能办事,我就用你。你看,这种口气,我们现代人很熟,崇尚力量,崇尚效用,眼睛朝前看。对啊,曹操也没法朝后看,没法跟你聊传统,他父亲是宦官的养子,一聊传统,他就矮三分。可别忘了,曹操把什么路都铺完了,自己到底也没敢走完称帝的最后一步。你看,即使是乱世,传统对人的制约力量,还是那么强大。而刘备,他有一句名言,说我什么事儿都跟曹操反着来,“每与操反”,他性子急,我就宽厚,他残暴,我就仁爱。其实,刘备真正和曹操相反的地方,不是这些,而是他一开始就认准了,要向传统要力量。我姓刘啊,虽然我这个刘和大汉皇室已经远得开车都追不上了,但我就是始终举着“兴复汉室”的大旗。即使是乱世,传统的力量,仍然赋予了刘备一搏之力。
是的,暴力的作用其实是被夸大了。有人说有枪就是草头王,拳头大的是哥哥,但我今天带来一本书,汉娜·阿伦特的《共和的危机》,其实专门有一篇大长文,讲暴力。她就讲了一句看似很反常识的话,她说,“暴力可以摧毁权力,但它绝不能创造权力。”哎,暴力为什么不能创造权力呢?手里有刀枪的人,不就有权力吗?
阿伦特提醒我们,权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权力不是哪一个人拿在手里的工具,权力说到底是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人聚起来,能产生一致行动,权力就出现了,跟暴力没有关系。比如,我们一帮人一起出去玩,迷路了,想走出去,必须有一致行动,那谁最有领导力,大家就听谁的。这里面没有暴力,但仍然有权力。再比如,战场上,首长喊一声冲,这里面当然有暴力做后盾——不服从命令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但是,战士们冲上去,真是因为怕军事法庭吗?更多的,还是荣誉、战友情谊、对国家的归属感、年轻人的血气、对己方必胜的信心,是这些东西吧?你看,首长的权力的根子,不是暴力,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牵绊。
好了,你理解了权力的这个本质,那就明白阿伦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了:“暴力可以摧毁权力,但它绝不能创造权力。”因为你一旦使用暴力,把刀掏出来的那一刹那,人和人之间的那些互动和牵绊就消失了,大家只剩下畏惧,而不是自愿的支持和服从,那好了,权力作为一个群体的能力就消失了。所以,再残暴的统治者,也要给自己找合法性的外衣,所以,外来的侵略者,往往需要本地的傀儡政府,就是这个原因。
那既然暴力带来不了真正的权力,那什么可以呢?那些可以在人群中为大家生产共识的东西,就可以,比如天道,比如传统。
这两样东西看起来很玄虚。但其实,这是人心中的两个天然锚点,因为它们是两个维度上的“无限”。一个是空间上的无限:举头一望,谁最大?老天爷最大;一个是时间上的无限:往前追溯,谁最远?祖宗最远,那是你我生命的源头。在这两样东西面前,一切现实的权力、一切狂暴的力量、一切吓人的庞然大物,都相形见绌。所以,它们可以凝聚最多的人间共识。
人对天道和传统的敬畏,是刻印在基因里的本能。我有个做文物修复的朋友,有一回请我吃饭,让我用的是一只宋代定窑的碗,裂缝的地方,都是用黄金镶好的。哎呀,那顿饭我吃得战战兢兢。虽然是坐着吃的,我心里其实是跪着吃的。一是怕万一失手打碎了,咱赔不起,更深的一层,是面对一件上千年的东西,心里有一种敬畏,那是一种近乎生理本能的东西。你别笑我啊,你拿那只碗,你也那感觉。这就是传统带来的共识的力量。马克斯·韦伯管这种力量叫“永恒的昨日”。
可话又说回来,这种从天道或是传统中诞生的力量,又没有那么强。由此产生的权力,需要反反复复地重申,认认真真地打磨,一点一滴地装饰,天天讲,月月讲,琐琐碎碎,婆婆妈妈,一点也不痛快。
记得鲍鹏山老师在一次讲演里说过这么个意思:人类社会需要秩序,但请注意,建立秩序是很容易的,而建立正当的秩序,却特别困难。
他设想了这么个场景:一个大厅里坐了好几百人,一个人在上面讲话,下面大家乱哄哄的,都在说话。如果你是台上的那个人,你怎么办?如果你只是想要秩序,那好办,谁再讲话,掏出枪来,毙掉两个,现场马上就鸦雀无声了。秩序是有了,但问题是,这不是正当的秩序,那只是恐惧的安静。
那如果你想要正当的秩序怎么办?那就只好辛苦台上的那个人了:他得苦口婆心地劝,三令五申地讲,在几百人里选出班组长、让他们起模范带头作用,跟大家讲这个讲台上站过多少英雄人物,反复宣讲上课听讲是多么美好的情操。他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想那八万四千种办法,他得说服、得示范、得将心比心,得让每一个人都看得见自己的指望。而且这种正当秩序,建起来特别慢,退化起来还特别快,还得“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哎,真是麻烦。
没办法,世上真正的好东西,向来就是这么昂贵。
这是我们在公元1131年为你讲述的一则关于传统的力量的故事。刚好看到一句话,分享给你:“所谓过去,也许就是一些已经无法改变,却仍然会在今天轻轻移动我们的东西。”这样的过去既有力量,又价值连城。 我们下一年,公元1132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和他的名著《昨日的世界》。
茨威格写这本书的时候,他熟悉的那个欧洲已经毁了。两次大战,把他成长于其中的文明秩序彻底撕碎。他流亡在外,回不了家。就在这种时刻,他写下了这段话,我想读给你听。
记忆是一种能知性地进行整理的力量,是一种智慧的、能有所舍弃的力量。
在一个人的生活中,那些被忘掉的都是原本早已被最内在的直觉宣判为要被遗忘的东西。
只有那些我要为自己保存下来的东西,也才配为他人保存下来。
你听,“我要为自己保存下来的东西,也才配为他人保存下来。”这不就是传统吗?传统不是把过去的一切都留下来,传统是经过时间的筛选,被一代又一代人主动选择保留的东西。孟太后身上那股力量,不是她个人的力量,是一百多年来,大宋一代一代人反复确认、主动保存下来的传统秩序的力量。
致敬茨威格,致敬所有在黑暗到来之前,仍然为文明留下记忆的人。
往期精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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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曾瑜:《宋金富平之战》,《中州学刊》198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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