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西晋有朋友圈,他们的墓志就是最后的“置顶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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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南安阳出土的《晋夫人赵氏碑》是一方体量较大的砖(陶)质碑刻。该碑于永熙元年290刊刻,整高约80厘米、宽36厘米,碑阳铭文15行,满行25字;碑阴铭2分别记录墓主籍贯与刊刻时间。尽管碑身已断为三截,但令人庆幸的是,其铭文保存得相当完好,字迹清晰可辨,受损极少,为后人研究西晋书法提供了非常清晰的范本。


西2682710西馆。摄影/李文博


2009年,考古人员在出土该碑的墓葬中又发现了《赵仲南之碑》,亦为陶质,刻于元康五年295,残高约65厘米、宽36厘米,碑文14行,满行19字。这两方碑志同穴而葬,即夫妇俩各有一碑,被学界誉为“西晋鸳鸯志”。


除了这种夫妇并置的“鸳鸯志”,西晋墓志中还存在更为紧密的“合志”与“同穴”现象。晋惠帝元康五年295制作的《荀岳墓志》,便是“夫妻合志”的典型。该墓志呈圭形,无纹饰,以青石精心刻就,四面均以隶书铭文,全文共计692字。其正面17行,不仅详述了墓主荀岳的世系生平,更收录了两份晋惠帝的诏书。墓志背面18行,系统附记了荀岳夫人刘简训的世系出身、儿女婚配情况等;而志石左右两侧,还补充了夫人卒葬日期及孙辈名字。将夫妻二人的身份信息与家族谱系刻于同一石上,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同文”。


刻于元康三年293的《裴祗墓志》则是一部悲壮的家族档案。志石记载,河东闻喜人裴祗,官至大司农,晋爵关中侯。墓志阳面隶书简明记录裴祗卒于元康三年七月四日,享年六十七岁,十月安葬。阴面竟然标示了家族四位成员在同一场变故中的安葬位置:太夫人的灵柩安放在西侧墓室;裴祗的灵柩位于北侧墓室西面;其妻马氏的灵柩位于北侧墓室东面;女儿惠庄的灵柩则安放在北侧墓室东入口旁。志文虽未明言死因,但一家老少三代四口人同日而亡、同时入葬的事实,结合当时正值“八王之乱”、洛阳地区朝局动荡的历史背景,不难推测他们很可能是这场残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西293西品。摄影/身在北海北


西29343204馆。摄影/北一


一位“淑质清和”的士族女性


上述这些形态各异的合葬墓志,印证了西晋“聚族而葬”的礼俗。1930年出土于洛阳的《菅洛墓碑》,则见证了一位士族女性在礼教规范下的真实生活图景。


这方珍贵的石刻出土于河南洛阳城北门外后坑村(今老城区翠云峰街道),刻于西晋永平元年291,通高约59厘米,宽25厘米,整体形制小巧精致,是西晋墓碑小型化的典型代表。其碑首呈圆弧形,上刻三条弧形晕线,晕线下端饰有简化的卷云纹或几何纹饰,有汉代高规格墓碑的遗风。碑身与碑首一体雕刻,整体造型酷似祖先牌位,完美适配墓中安放的实际需求。


西2915925西馆。摄影/李文博


碑文结构完整,分碑额、碑阳、碑阴三部分:碑额以篆书题写“晋待诏中郎将徐君夫人菅氏之碑”,字体规整庄重;碑阳刻隶书志文11行,每行16字,详细记述墓主生平;碑阴刻隶书四言颂词7行,每行10字,抒发亲属哀思。全文语言平实朴素,既延续汉代墓碑“记”与“铭”并置的传统,又形成简洁凝练的西晋墓志文体特征。


根据碑阳文字,墓主菅洛,字胜,代郡人(今河北张家口蔚县),生于233年,卒于290年,享年58岁。她出身“督孝之门”,属于深受儒家礼法浸染的官宦世家17(曹魏嘉平二年,250年)时嫁与徐君。


在夫家的41年间,菅洛“淑质清和,恭诚朗识”,性情谦和温婉、聪慧明礼;“祇奉姑舅,接事夫主”,侍奉公婆恭敬有礼,对待丈夫柔顺忠贞;“整修中匮,仆御肃然”,主持家事井然有序。其品行得到家族与乡邻的广泛认可,“姻族慕其义,父党贵其行”。


在旧时的正史叙事中,普通女性的身影几乎被完全淹没,而《菅洛墓碑》的视角让后人得以窥见中层士族家庭的婚姻制度、女性教养与丧葬习俗,令一位湮没于历史长河的女性,重新拥有了清晰的生命轨迹。


永平元年291二月十九日,由大女婿崇主持,将菅洛附葬于洛水西南的徐氏家族墓地。志文中记载菅洛卒于“泰康十一年五月廿七日”,这处纪年存在明显疏漏,晋武帝太康年号仅行用十年280289,次年290即改元“太熙”,历史上并无“太康十一年”。刻工或因武帝长期使用“太康”年号的惯性思维,沿用旧称,又将“太”字讹写为“泰”。这一看似微小的失误,实则折射出西晋基层社会对年号变更的滞后反应。


宫闱深处的温情与权谋


公元290年是西晋政局剧变的关键之年。当年四月,晋武帝司马炎驾崩,惠帝司马衷即位。惠帝暗弱,被任命为太傅、受命辅政的杨太后之父杨骏与皇后贾南风实际操纵着皇权,晋朝的多事之秋自此开始。现藏于河南博物院的《晋贾皇后乳母美人徐氏之铭》(简称《徐义墓志》),便将视角直接拉到这场风暴中心——波诡云谲的西晋宫廷。


这方立于元康九年299的名志,墓主正是晋惠帝皇后贾南风的乳母徐义。它不仅记录了贾南风夺权初期鲜为人知的宫廷秘辛,更以其精湛的笔法被誉为“隶书极则”,在中国书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徐义墓志》于1953年出土于河南洛阳老城北五股路小学院内。志石为圭首方趺,高90厘米,51厘米,体量宏大。正面刻文23行,满行33字,背面16行,满行23字,保存完好。此志虽以隶书为基调,但横画起笔方切如折刀头,捺脚厚重而撇画劲利,结体由扁方渐趋纵长,楷意已萌。它是西晋“洛阳体”向楷书过渡的关键样本,代表了当时官方书体的演进方向。


西29990518.4院。摄影/小麦


徐义在《晋书》等正史中名不见经传,其生平事迹全靠这方墓志才得以重见天日。然而,她却是“毒后”贾南风一生最信任的人。贾南风是西晋开国权臣贾充之女,因丈夫晋惠帝司马衷的软弱愚笨,她“专制天下,威服内外”,最终引爆了“八王之乱”,开启了中原数百年的大分裂局面。史书中的贾南风妒虐残暴,但在私下里,她真正依赖并厚待的人,除父亲贾充外,便是从幼年时期就哺乳抚养她的乳母徐义。


志文记载,徐义身世凄苦,“乡里荒乱,父母兄弟终亡”,流离辗转,后嫁于太原徐氏。甘露三年258,她被选入贾充府中,尽心哺育贾充之妻郭槐的两个女儿——长女贾南风与次女贾午。随着贾南风入主东宫、册立为后,徐义也随之入宫,成为贾后最亲近的依靠。志文深情地写道:“有论道,非美人不闻;寝食,非美(人)匪卧匪食……润洽之至,若父若亲。”可见两人之间有着如亲母女般深厚的情谊。


徐义因哺育皇后之功备受礼遇,封号逐步晋升。她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发生在永平元年291三月九日的宫廷喋血之夜。当时晋武帝驾崩不久,太傅杨骏借机独揽大权,甚至隔绝内外,意图加害贾后。危急关头,徐义“设作虚辞”,编造借口将贾后带离险境,使其得以脱身。此后,晋惠帝下诏封徐义为美人,其子徐烈也被擢升为太子千人管。从流民孤女到获封宫廷诰命,徐义凭借智慧与胆识,完成了阶层的跨越


元康八年298,徐义去世,享年78岁。此时正值贾后专权的鼎盛时期,墓志记载贾后“追念号啕,不自堪胜”,并赐予皇室专用的棺木(秘器)、寿衣及巨额钱财。可惜,这份温情不过是乱世中的短暂插曲。仅仅两年后(永康元年,300,贾南风便在“八王之乱”的腥风血雨中,被赵王司马伦废为庶人,以金屑酒赐死于洛阳金墉城。


这方以雅驯骈文写成的墓志,不仅是一篇感人的传记,更是一手史料:它填补了《晋书》对杨骏之乱细节的缺失,直观呈现了贾南风冷酷恶毒之外的别样性情;文中记载的后宫封号、东宫官制等,也是研究西晋宫廷制度的珍贵材料,让我们在残暴的权斗之外,看见西晋王朝更真实、更有人情温度的一面。


《左棻墓志》里的才情与孤寂


在中国历史上,兄妹皆以才名传世的寥寥无几,东汉班固、班昭,南朝鲍照、鲍令晖之外,便是西晋的左思与左棻。鲍照曾言:“臣妹才自亚于左棻,臣才不及太冲尔。”左棻的《离思赋》《白鸠赋》辞清韵雅,名动京师;其兄左思则以笔力雄健的《三都赋》,成就“洛阳纸贵”的千古佳话。


《左棻墓志》刻于西晋永康元年300,高27.3厘米,宽14.3厘米,形制虽小,笔法却劲健爽利,兼具西晋隶书的端庄与向楷书过渡的灵动。志文开头即言:“左棻,字兰芝,齐国临淄人,晋武帝贵人也。”背面则详录了她父祖兄嫂的信息,不仅纠正了《晋书》将左棻父亲误记为“左雍”的错误(据志文,其父为左熹,字彦雍),更与史书互为参证,成为研究西晋士族与文学的第一手资料。


左棻自幼好学,才华横溢,名声仅次于其兄。晋武帝司马炎闻其才名,于泰始八年272将她纳入后宫,先封修仪,后进贵嫔。深宫并非才女的乐土,史载左棻“姿陋无宠”,她入宫只是作为帝王的文学侍从——“帝重棻辞藻,每有方物异宝,必诏为赋颂”“言及文义,辞对清华,左右侍听,莫不称美”。左棻存有诗、赋、颂、赞、诔等20余篇,大多为应诏而作。其中,《离思赋》堪称绝唱。这篇赋是左棻为回应兄长左思的《悼离赠妹诗》而作,赋中“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道尽出身寒微的谦卑;“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写尽了深宫长夜的孤寂。她以清丽的笔触,抒发了骨肉分离的悲怆:“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公元290年晋武帝驾崩后,如前文所述,西晋迅速滑向了血腥的深渊。贾后发动政变诛杀杨骏、独揽大权的那场“永平之乱”,彻底打破了宫廷的平静。这之后,又是贾后乱政、太子被废杀的乱局。左棻作为前朝妃嫔,在夹缝中艰难苟活。直至永康元年300三月十八日,体弱多病的她终于结束了在深宫中近30年的孤寂生涯。同年四月,她被安葬于峻阳陵西徼道内。


“家族情义”的自然流露


通过天水赵夫人、菅洛、徐义、左棻等墓志,不难发现,在西晋出土墓志中,女性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而荀岳(与妻刘简训)、裴祗、张朗等以男性为主的合葬墓志中,女性身影同样清楚可见。


其实,以考古发现来看,西晋时在墓中存放墓志的行为并不普遍。日本学者福原启郎认为,西晋墓志的出现,除了受到“禁立墓碑”的政治影响外,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特定的社会、家族和情感需求。它并非强制性的丧葬规制,而是伴随着家族迁徙与葬地选择而产生的。许多贵族和官员离开本籍,聚居在京师洛阳。受皇帝赐地、战乱阻隔或主动选择等因素影响,他们去世后往往无法归葬乡里。这种“离乡背井、客葬异土”的状况,便是墓志产生的直接土壤。《华芳墓志》中所言“权假葬于燕国蓟城西廿里”,这个“假”字,道尽了暂时寄葬、魂归故里的渴望。在无法落叶归根的现实下,墓志便承担起在异地确认死者身份、世系及其与生者家族关系的重要功能。


至于女性墓志占比突出的现象,更折射出西晋墓志与东汉墓碑在制造动机上的本质区别。东汉墓碑多为“门生故吏”集资所立,旨在彰显墓主的功绩与社会地位,带有强烈的公共属性;而西晋墓志则是以家族为主体,其核心功能转向“安魂”与表达生者对死者的私人情感。因此,为家族中的女性成员制作墓志,成为这种“家族情义”最自然的流露。


这种情义的纽带,在女性墓志中体现得尤为深刻。左棻无直系后代,其墓志由兄长、著名文学家左思制作,铭文凝聚的手足深情,与他生前写给妹妹的《悼离赠妹诗》一脉相承;徐义墓志由晋惠帝皇后贾南风为其乳母制作,贾南风视其“润洽之至,若父若亲”,墓志便是这份“如亲子般亲情”的物化表达;《华芳墓志》由其丈夫王浚作文,字里行间尽是对亡妻的缱绻追思;而在裴祗墓志中,一家三代同日而亡、同穴而葬的惨烈记录,更是将那个动荡年代的家族悲欢永远封存。这些石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愿望:即便生死两隔,身处异乡,生者仍希望通过这一方青石,让家族成员在地下依然相处在一起。


这,或许就是西晋墓志在冰冷与动荡的时代洪流中,留给我们一份历史的温情注脚。


131.25771630”。摄影/郑乾


参考文献:
1.陈玲玲《禁碑令下的两晋墓志简论》
2.王庆卫《孙仲隐墓志所见墓志起源与墓葬制度中的汉晋之变》
3.邵茗生《晋王浚妻华芳墓志铭释文》


本文改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6年6月下,原标题为《脚 西》,有删节,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者 | 黄金生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李凯霖实习)
对 | 火炬 李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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