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将进酒》中有“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样的“饮者”你能想到谁？在此之中，大概会有“竹林七贤”的身影。《魏氏春秋》中说：

“（嵇）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之游者，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阮）籍兄子（阮）咸、琅邪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

他们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其中最好酒的便是刘伶。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刘伶部分）。来源/南京博物院

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在竹林七贤中，刘伶是最为特殊的“三无人员”：“无貌”“无作”“无用”。

说他“无貌”，是因为刘伶在史书中有“身长六尺，容貌甚陋”的记载，魏晋时期的6尺，大约是现在的1.45米。魏晋时期赞扬“风流名士”，对士人的容貌很是看重，《世说新语·容止》中记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说嵇康风度姿态秀美出众，气质如松林间的清风，高远绵长。还曾有人见到嵇康的儿子嵇绍，赞叹嵇绍“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说他气质卓然、鹤立鸡群，而王戎却说：“君未见其父耳！”可见用“鹤立鸡群”都不足以形容嵇康的风姿。竹林七贤中的另一位阮籍，也是“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可见出色的外表和气质是当时贤士们的标配，而刘伶却“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说刘伶“无作”，是因为相比竹林七贤中其他几人的文学成就，刘伶“未尝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说他“无用”，是因为他在朝廷问策时，大谈老庄的无为之治，被朝廷认为“无用”而免官。

唐孙位，高逸图卷《竹林七贤图》。来源/上海博物馆

这样的“三无人员”，为何能成为“竹林中人”？这背后蕴含了刘伶独特的处世之道，他虽“无貌”，却凭借“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的质朴气质，硬是在这场“卡颜局”中留下了自己的姓名；虽然“无作”，但一篇《酒德颂》胜过万语千言，最终流传后世；说他“无用”，他也因奉行“无为之道”，躲过了复杂危险的官场，得以寿终。

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句话放在刘伶身上，就要改成“若无酒，毋宁死”了。刘伶把喝酒当成了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对酒的狂热程度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他在家喝酒的时候不穿衣服，被人看到了也不以为意，还说：“我以天地为屋，以房室为衣裤，你们怎么钻进我的裤子里来了？”（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他还经常带着一壶酒，乘坐鹿车，让仆从扛着铁锹跟随，并对仆人说，“我死了就把我就地埋了”。（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这便是“曝裈当屋”和“鹿车荷锸”典故的由来。

绿釉凸花人物纹双耳扁壶。来源/故宫博物院

他口渴的时候向妻子要酒喝，他的妻子把酒都倒掉，还砸了酒具，哭着和他说饮酒伤身的道理，希望他戒酒。刘伶却说他需要向鬼神祷告发誓戒酒，便让妻子准备酒肉举行仪式。他的妻子把酒肉准备好，刘伶向神灵下跪，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继续喝酒吃肉，酩酊大醉。（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

晋青釉匙。来源/故宫博物院

还有一次，刘伶喝醉后和人起了冲突，对方挥起拳头就要打他，他却对人家说，他瘦如鸡肋，如果打他，对方的拳头会不舒服，那人听他这样说话就笑了，不再打他。（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

刘伶爱酒，曾作《酒德颂》：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甖承槽、衔杯漱醪；奋髯踑踞，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从《酒德颂》中，我们可以看出刘伶借酒表达出的人生态度，他像“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的庄子一样，对世间万物的自然运行有着自己的理解：

“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时间的流逝、日月的运行都变成了自我心灵的装点，他的心灵早已超脱于时间之外，与自然万物共同运行。

庄子像。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刘伶反对拘泥礼法，追求心灵的自由，或许如文学家金圣叹所言：“从来只说伯伦沉醉，又岂知其得意在醒时耶？看其‘天地一朝’等，乃是未饮以前，‘静听不闻’，乃是既醒以后，则信乎众人皆醉，伯伦独醒耳。”清醒还是沉醉，其中滋味或许只有刘伶自己知道。

流传后世，酒友们的时空交汇

魏晋以后，刘伶的好酒之名流传后世，刘伶醉酒逐渐成了文学中的典故，历朝历代的人们通过刘伶醉酒来抒发自己的人生感慨。白居易就曾有“客散有余兴，醉卧独吟哦。幕天而席地，谁奈刘伶何”的诗句，将自己比作刘伶，表达自己放达不羁的形象；写出“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韦庄也曾写过“刘伶避世唯沈醉，宁戚伤时亦浩歌”，借刘伶和宁戚的遭遇来表达自己对人生的思考；写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苏轼也爱用文字与刘伶隔空对话，他在《放鹤亭记》中写道：“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称赞刘伶的纯真，而在《寄周安孺茶》中，他写“昔人固多癖，我癖良可赎。为问刘伯伦，胡然枕糟曲”，以诘问刘伶的方式，表达自己“饮茶胜于饮酒”的志趣。

更有意思的是，到了唐代李白之后，嗜酒的刘伶和好酒的李白“相遇”，两个酒仙开始一起出现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明代于谦的《醉时歌》中有“刘伶好酒称世贤，李白骑鲸飞上天”。在中国之外，高丽诗人李奎报曾作《题刘伶李白劝酒图》：

“伯伦于谪仙，相距几百年。胡为得邂逅，对醉各颓然。我初不覆睹，但谓画者误。翻思同气者，精神感相遇。二子吾所希，吾亦愿见之。何处得会面，劝此酒一卮。”

诗与酒的浪漫穿过时间和空间，在文字中交汇，共鸣。

清太白醉酒图轴。来源/上海博物馆

除了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刘伶醉酒的典故还被不断传播，甚至衍生出一些新的故事来，“杜康酿酒刘伶醉，不醉三年不要钱”讲的就是传说中杜康前来洛阳酿酒，在店前的酒旗上写着“客官如喝三杯酒，不醉三年不要钱”，刘伶见到后就进店饮酒，才饮一杯，杜康便劝刘伶不要再喝了，刘伶偏不相信，连饮三杯，醉倒之际跌跌撞撞回到了家，之后便醉倒家中，家人怎么也叫不醒他。三年以后，杜康来到刘伶家中，向他讨要三杯酒的酒钱，刘伶的家人们却说刘伶已经死了三年，杜康却说：“我的酒一杯醉一年，他饮了三杯，如今已过三年，他也该醒来了。”说完他竟然真的叫醒了刘伶，让人惊奇不已。这个故事经过民间的不断演绎，刘伶也从之前的“醉死”三年，变成了“醉死”十年、三十年之久，故事内容也越来越丰富。评剧《刘伶醉酒》，讲的就是“杜康造酒刘伶醉，别妻转世成酒仙”的神话故事。

评剧《刘伶醉酒》。来源/中国评剧院

不过，无论后世如何解读，刘伶本人早已不在意这些。他留给历史的，是一篇《酒德颂》、几则醉酒轶事，和一个“无用”之人在乱世中得以寿终的结局。从唐代白居易到明代于谦，从文人的诗酒唱和到民间的“杜康造酒”传说，刘伶的形象穿越千年，成为一个独特的文化符号。他以醉为名，却比许多清醒的人活得更自在。

参考文献：

1.《晋书·列传·第十九章·刘伶传》

2.《世说新语·任诞》

3.《世说新语·容止》

4.王子今：《古人的戒酒歌诗》，《寻根》2018年第3期，第7-18页。

5.张云：《论民间故事“刘伶醉酒”的历史传承》，《石家庄学院学报》2020年第2期，第155-160页。

6.王颖：《共享图像与地域构建：东亚视域下的刘伶图像研究》，《北方美术：天津美术学院学报》2025年第1期，第24-3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