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辽为什么迅速崩盘?


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16年的节目,将从大辽的骤然崩盘讲起,带你解剖这个曾经雄踞东亚两百年的庞大帝国,为何只用11年,就走向灰飞烟灭。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6年,这是大宋政和六年,大辽天庆六年,大金收国二年。

上一期节目我们讲的是:金朝崛起为什么那么快?但是你想,这出逆袭的大戏,一个角色是唱不了的啊。所以这一期,我们就把这个故事再反过来看看,关注一下舞台上的另一个主角:大辽。你是一个200年的大王朝哎,过去两个世纪,东亚这一片儿最横的主儿,你怎么崩溃起来这么快呢?

局势的发展,确实快得让人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前年,女真人完颜阿骨打刚刚起兵反辽,起手的兵力不过2500人,就这么点儿人,大辽就打不过。到了上一年年初,完颜阿骨打就称帝了。大辽皇帝天祚帝率领大军,号称70万,御驾亲征,结果还是大败而归。而到了这一年,局势进一步恶化:大辽不是有五京吗?到了这一年,东京丢了。东京就是今天的辽宁省辽阳市。

不要小看这个损失,东京一丢,性质很严重。你想,上一年,天祚帝御驾亲征失败,那是在哪儿?那个地方叫“护步达冈”,在今天的五常附近,出五常大米的地方。你一听就知道,那时候战场还是在黑龙江、松花江流域。可是今年,大辽的东京辽阳丢了,意味着辽河平原也归了女真人了。对于大辽来说,黑龙江松花江流域还是边缘地区,而辽河流域就是腹地了。

辽河平原,既是大辽的粮仓,也是重要的兵源所在地。这就不只是战场挫败了,它意味着大辽的国力发生了重大的折损,想翻身就难了。才两年啊,局势就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这一年六月,天祚帝发起了全国总动员,只要家里有10头牲畜的人,全得从军。

但这有用吗?没用。接下来几年的事儿,我们可以简单预告一下:四年后的1120年,金军攻占上京。上京临潢府,那可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当年起家的地方啊,上京一丢,大辽的老家、根据地就没了。又过了两年,1122年,金军攻占中京、西京和南京,辽朝一共五京,至此全部陷落。再过三年,1125年,天祚帝被金军俘虏,辽朝就此灭亡。从前年完颜阿骨打起兵开始算,大辽土崩瓦解只用了11年。

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你想去吧:把秦朝、隋朝那些短命王朝抛开不算,一个200年的长命王朝,被一个突然蹦出来命里克星,打得11年时间就亡了国,这样的例子,我实在也想不出第二个了。有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大王朝,就算不行了,怎么也能拖上几十年吧?东汉,从184年的“黄巾之乱”到220年曹丕代汉,挣扎了36年;唐朝从755年“安史之乱”到907年朱温篡位,苟延残喘了152年,即便是从875年的黄巢起义算起,也拖了32年;跟大辽命运很像的金朝,后来被蒙古人打,从开战到灭国,也坚持了23年。

蒙元从元末农民大起义爆发到把大都丢了,虽然只用了17年,比大辽长不了多少,但是别忘了,他们逃回漠北之后,还有个北元呢,毕竟没有被灭国啊。总之,横看竖看,大辽垮塌的这个速度,确实是中国历史上的独一份。

好了,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过去历史书上的说法很简单,无非就是“昏君奸臣”那一套,把责任全推给了大辽末代皇帝天祚帝。顺便说一句,天祚帝,这名字你可能听起来怪怪的,为啥不叫个辽某宗、辽某帝的?他本名叫耶律延禧,这“天祚”二字,是他生前就有的尊号,他死的时候,国家已经亡了,所以,也没人给他上个谥号、庙号啥的,只好叫天祚帝。这混的,连隋炀帝都不如。史书上说,大辽亡国全怪他,但是去找具体的事实,除了他爱玩、爱打猎,剩下就是一堆定性的大帽子,什么没有人望啊,什么宠信奸臣啊,也说不出什么大奸大恶。所以,这个结论非常可疑。再说了,哪朝哪代没有昏君?也没见哪个朝代,从得病到暴亡,只花了11年啊。

那好,这一年,我们就当一回法医,解剖一下大辽,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死的?

1

成功的制度

要想知道大辽死得为什么如此蹊跷,就得先了解:它生得有多独特。我们《文明之旅》1007年那一期,专门讲过这个话题。简单回顾一下。

在辽朝之前,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一旦在武力上占据优势,他们就想要南下中原。毕竟中原富有啊。这时候,一道考题就摆在了他们面前:请问你怎么治理中原呢?

在草原上打了胜仗,很好办啊,把人口、牲畜、战利品一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结束了。可是在农耕地区,财富的载体是土地,这玩意儿挪不动、带不走,你不能搞一次性分赃。你要想占据农耕地区的财富,就必须年复一年地趴在这片土地上搞治理,才能把税收上来。这背后可就需要一大套东西喽:地籍、户籍、计量、仓储、运输、文书、法令,更重要的是,你还得有一批官僚队伍,他们得会写字,会算账,会审案子,会修水利,会管理市场,会赈济灾民。学会这套技术,对于草原民族来说,门槛非常非常高。

在北魏之前,北方游牧民族很难在中原立足,就是这个原因。到了北魏孝文帝的时候,他做了一次伟大的尝试,决定把自己鲜卑族的文化做一次系统重装,彻底地汉化。来啊,所有的鲜卑人,把语言给我改了,把服装给我改了,甚至把姓都给我改成汉人的姓。治理中原,我不会,我还不能学吗?我不是你,我还不能变成你吗?

但是,这么做很快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你别忘了,你的根儿在草原上啊。朝廷搞汉化改革,北部边境上的老兄弟们就觉得被冷落、被歧视、被边缘化了,那就不干了嘛。所以孝文帝改革30年之后,北方六镇起义开始,北魏迅速崩溃掉了。 你看,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啊:固守草原文化,没法治理中原;全盘接受中原文化,草原上的武力基础又容易丢。这是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好像怎么选都不对。

等到公元10世纪初,契丹人建立大辽的时候,这道难题也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虽然没能彻底占据中原,但他们手里有燕云十六州啊,这个地方有大量的农耕人口,请问你怎么同时治理这两种生活方式、两种文化的人口?请注意,这可不是小事儿啊:在东亚大陆上,草原和中原之间,是一种结构性的矛盾。只要两边是分裂的,就只能一直打仗,两边的日子都过不好。而如果能把游牧和农耕、草原和中原同时容纳在一个总体的治理框架里面,这就是重大的历史进步啊。这是中华文明发展的一个重要脉络。其中,大辽就做出了贡献,他们搞出了一个“二元王朝”,是中华民族整合过程中的关键一步。

我们简单说说辽朝是怎么做的。主要是三个制度创新。

第一个,最好理解:既然是两拨人,那就搞两套制度,设置两套管理班子,这叫“南北面官制”:北面那套,管草原的部族、军事、放牧,用契丹老规矩,当官的是契丹贵族;南面那套,拷贝一套中原的制度,管汉地的户口、赋税、科举,当官的是汉人士大夫。

可是你马上就看出问题了:这么分,整个国家就成了两张皮了,汉地一套,草原一套,那它俩凭啥还是一个国家?时间一长,肯定就要分裂的啊。所以,需要一根有力的针,把这两张皮缝合起来。谁是这根针?大辽皇帝啊。这就是大辽非常创新的“四时捺钵”制度。

“捺钵”,就是契丹语的皇帝行宫的意思。“四时捺钵”,就是一年皇帝四季到处住行宫。是的,大辽皇帝一直在路上:春天到鸭子河,夏天进山避暑,秋天打猎,冬天避寒。你要是看史书上的记载,大辽皇帝走到哪儿都是玩,打猎啊,捕鱼啊,抓天鹅啊。除了玩就是吃,抓到春天的第一条鱼,要办什么头鱼宴,捕获第一只大雁,要办头鹅宴。

但是你可别当真啊,以为大辽皇帝真的是在吃喝玩乐。自古以来,皇帝巡行,就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政治行动,是巩固皇权的方式。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为什么要五次东巡啊?就是因为秦朝皇帝在东方的权威不够,需要亲身去搞宣传:一方面让各地的老百姓见见皇帝车驾的威风,一方面也表达一下善意,比如祭祀各地的神灵、接见当地的精英、刻碑立石讲讲皇帝的功劳,等等。

大辽皇帝的“四时捺钵”也有一样的效果啊:皇帝都来了,跟当地部族首领,一起打个猎、吃个饭、喝杯酒,心里有什么话,当面讲讲,有什么矛盾,皇帝说卖我个面子都别闹了,关系自然就能近一分。再摸摸孩子的头,哟,一年没见,娃都长这么大的,来啊,我随身的这把弓赏你了。这被皇帝摸过头的娃,在部落里就多一份骄傲,将来长大了,自然对大辽皇帝就多一份忠心。还有啊,到什么地方,接受当地的一些贡品,再赏赐一些其他地方带来的特产,这也是一种搞贸易的形式。皇帝既然能带来好处,大伙儿就盼着明年还来。

所以你看,大辽皇帝一年到头不辞劳苦地在路上奔走,目的就是把这个散装的王朝串成一个整体啊。后来的金朝、元朝、清朝,其实都多多少少继承了大辽发明的这个传统。比如清朝皇帝,夏天去承德避暑山庄,秋天去木兰围场打猎,虽然不叫“四时捺钵”这个名字,其实也是同一套操作。皇帝要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把帝国内部的不同文化区缝合到一起。

但是,皇帝天天在路上走,那皇权不就没有根据地了吗?你看南边的大宋皇帝,把天下禁军的一半放在京城开封,还不放心呢。大辽皇帝一年到头跑来跑去,就不怕草原上的那些部落贵族把皇帝架空?就不怕汉地的官僚拿钱粮卡皇帝的脖子?这就要说到大辽的又一项制度创新了,“斡鲁朵制”。

什么意思?就是给每个皇帝配一套私人财产。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贾母,虽然贵为贾府里的“老祖宗”,可以随便享用贾府的财富,但是老太太自己还是有一笔完全由自己说了算的私房钱。大辽的皇帝也是这样,有一些土地,一些民众,一些士兵,不归部族,也不归朝廷,就归他本人。你听出来了,这就是大辽皇权的压舱石啊。

就拿大辽末代的天祚帝来说,他的斡鲁朵就有上万的骑兵,跟着他一年四季到处跑,草原哪个部族想动他,先得问问这支军队答不答应。请注意,这不仅是皇帝私人的武装,而且你想,一年四季跟在皇帝身边的武装力量,经常要行军,要驻守,要打猎,其实就是一直在进行军事训练。

有汉人大臣就不理解这事,还进谏呢,皇上您打猎游玩太多了,节制一下吧?辽太宗就说,我这打猎,哪里是玩乐啊,我这就是练兵呢。放眼大辽境内,其他的兵,平时都是牧民,战时才当兵。而跟在皇帝身边“四时捺钵”的这些骑兵,是大辽为数不多的全脱产的一直处在训练状态的常备军。这战斗力当然有差距。真的要打仗了,皇帝就用身边的这一万强军为杠杆,调动全国的兵马,谁敢不听?

还有啊,这支跟着皇帝四处游走的队伍,平时需要的财政和物资供应的规模也很庞大。光战马就有几万匹。还有各种皇帝用的奢侈品、瓜果蔬菜之类,大辽都有一个成熟的物流系统,跟着皇帝在草原上跑。这是什么?这就是皇帝天天在做以自己为中心的物资调度的演练。一旦皇帝有需要,随时能汲取全国的财富和物资。

好了,你跳出来看这三项制度创新:“南北面官制”,负责把大辽分成两大片,各有因地制宜的管理制度;“四时捺钵制”,是拿皇帝这根针,把两片缝成一个整体;而“斡鲁朵制”,再给这个中心压上一块掀不翻的压舱石。怎么样?这三样制度组合在一起,是不是就是前面那个问题的完美答卷了?我大辽以草原民族管理中原的农耕人口,既能有效治理,又不用全盘汉化,漂亮吧?就是这套设计,为大辽撑住了两百年的天下。

但是,这套设计有没有什么缺点?从内部看好像很完美:皇帝手里攥着最大最强的一只军队,控制着庞大的财政和物资,随时可以以绝对优势镇压造反的力量。所以,大辽200年,部落和宗族造反的事儿经常有,但是成功推翻中央皇帝的,一个都没有。

但是,如果这股颠覆性的力量来自外部呢?就像我们今天说的,如果是在边疆、在外部突然崛起了一个类似于女真人、大金的这样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又恰好能对大辽皇帝身边的核心武力实施毁灭性的打击,也就是从外部把大辽制度的压舱石给掀翻了,那结果会怎样?

有一句话我们都熟,尼采说的,“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这句话反过来可能就是:使我强大的东西,也就是最终杀死我的东西。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2

崩溃的链条

当大辽这套看起来完美的制度,突然遇到了像大金这样的硬茬的外部对手的时候,下面会发生什么?我们来简单推演一下。

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是大辽皇帝身边的武装力量,核心就是皇帝自己的“斡鲁朵”的私家兵马。

上一年,1115年底的护步达冈之战,这是金辽双方的国运转折之战。

表面上,是大辽天祚帝带了70万的军队御驾亲征,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真正的核心,就是皇帝身边的那万把人的骑兵。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完颜阿骨打是懂这个道理的。所以,他在临战动员的时候就说了,咱们集中所有的力量打他的中军,也就是大辽皇帝所在的地方,他中军一倒,咱这一仗就稳了。别忘了,这个时候完颜阿骨打手里可是有两万军队的,而且是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的两万军队,在数量上对大辽皇帝的中军,本来就有优势,所以完颜阿骨打甚至敢分兵,先派右翼上。你要是听过我们上一期《文明之旅》节目,就知道,金兵的长处在于韧性极强,可以一边承受极大的损失,一边还能不断地冲阵。果然,冲了几个回合之后,完颜阿骨打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把左翼又派上去,这就成了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辽兵崩溃了。战场就是这样,一支崩溃逃跑的军队,人再多也是待宰的羔羊,两万金兵就这么追着几十万辽兵,一路屠杀,杀得一百多里道路上全是尸体。

好了,到此为止,大辽皇权的压舱石被掀翻了。看出“斡鲁朵制”的天生缺陷了吧?平时,它是定海神针,但是一旦它被拔掉,你会发现:它没有纵深,没有备份。它输不起。

它不像中原王朝,打了败仗,甚至是主力全部打光了,还可以继续从全国募兵,只要州县的官僚体系和财税体系还在,兵源就能源源不断再生;但斡鲁朵的骑兵打没了,就是真的没了。那是皇帝的私房钱嘛,花完了还真就没法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大辽天祚帝只能在帝国境内四处游走了。但是请注意,这种游走,可不是原先那种优哉游哉的“四时捺钵”了,真的就是逃亡。为啥?因为大辽皇帝没有根据地啊。200年来,皇帝有自己掌握的武力,四处走来走去是宣扬皇威,给所到之处带来赏赐、秩序和裁决。而现在,你来了?你来干什么?来向我借兵?还是来向我要粮?还是让我跟你一起陪葬?各个部落看天祚帝的眼神,谁都不傻,都感觉得出来。

所以天祚帝就一路逃,最后甚至干脆逃到夹山里面去了。夹山在哪儿?就是大青山的中段,呼和浩特附近的山区。

在山里面躲了两年。到最后,他准备出山和大金决一死战,最后拼一把,耶律大石就劝他:金人打长春、辽阳的时候,您不去前线督战,躲到中京;金人打上京,您又跑到燕京;金人打中京,您又跑到云中;从云中又逃到夹山。当初全国兵力都在的时候您不修战备,让整个汉地都丢了。现在就剩这点人马了,您倒要出兵求战?这不是闹着玩吗?

耶律大石说的情况可能没错,但是,天祚帝又能怎么办呢?全国兵力虽然都在,但是天祚帝没有自己的基本盘当杠杆,其实是很难撬动这些军队的。他在哪里都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反抗,所以只能继续逃。

你看,“四时捺钵”制度的缺陷又显现出来了:原来,皇帝移动办公,皇帝在哪里,哪里就是中枢。现在皇帝四处逃窜,没有根据地,整个大辽就变成了一盘散沙。甚至,地方上的力量想起兵勤王,都找不到皇帝在哪里。

比如,后面到了1122年,大辽保大二年的时候,天祚帝逃到夹山里去了,大臣们也联系不上他,只好在燕京立一个宗室耶律淳当皇帝。耶律淳不干啊,皇帝生死不知,我这不是造反吗?大臣们只好劝,说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唐玄宗跑到四川去了,联系不上,太子李亨不是马上就在灵武继位了吗?这是有先例的。你为了百姓,就赶紧吧。耶律淳于是即位,从此大辽分成了两个部分。你看,为了对付外患,内部反而分裂了,这就更加没法抵抗大金了。

我们再来看大辽制度的最后一块基石:南北面官制。

用中原的方法治理汉人,用草原的方法治理契丹人,这套制度有一个前提,就是有一个强大的皇权作为最终的仲裁者和纽带。现在,大辽皇权衰落了,粘合剂没有了,“分而治之” 立刻变成了“分崩离析”。

大辽的汉人,其实一直也没能进入帝国的核心。辽朝虽然也有科举,但规模非常小,最多一次录取几十人。汉人即使中了科举,也有所谓“玻璃天花板”,通不到帝国的上层。漆侠先生有一个统计嘛:在大辽的人口中,汉人是绝对多数。但是在《辽史》中留下传记的,契丹人占四分之三强,而汉人不到20%。所以,这些汉人对大辽,只有一种有条件的忠诚:我给你交税,你给我和平和秩序。现在一看,大辽已经崩掉了,那汉人也只好另找出路。

其中有一个人的故事很典型,他叫郭药师,本来是大辽驻防在涿州的一个军头,一看大辽完了,马上就投降了宋朝。后来宋金开战,他又投降了金朝,给金军当向导。“靖康之变”,带路的就是这位郭药师。《金史》提到这个人的时候,给了三句话的评价,说他是“辽之余孽”——大辽留下的祸根;“宋之厉阶”——大宋的灾星;“金之功臣”——大金的功臣。一个人牵扯到了三个大国的祸福啊。

你说这是郭药师这个人人品不行,三姓家奴?其实也不能简单这么讲。大辽汉人地盘上的这些人就是处在这样的时代夹缝中:在大辽,大辽上层其实也没拿他们当自己人;投降大宋,大宋不仅不信任他,甚至还随时准备出卖他。你说他能对谁忠诚?只能是算自己的账,随时准备着,抱更粗的大腿,当更软的墙头草。

短短11年间,先是“斡鲁朵制”这块压舱石被掀翻,再是“四时捺钵”这条缝合线发生断裂,最后是“南北面官制”这副骨架彻底散架——这个过程,是不是印证了我们前面说的那个原理?那些使得我强大的创新,也许最终就是杀死我的因素。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有一个疑问,大辽为什么不能像后来的元朝那样,中原待不住了,干脆回老家,我退回草原行不行?答案还是不行。

原因很简单,大辽立国,凭的是一种武力的震慑作用。而这种威慑型的统治,一旦祛魅,结局只能是灰飞烟灭,连萎缩回原型的机会都没有啊。

3

流血的神明

大辽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国家?

前面,我们只讲了它的一个面相:一个横跨游牧和农耕的二元王朝。但如果凑近一看,你会发现,大辽其实更像一栋多层的公寓。

住在最上面一层的,当然就是契丹的皇族耶律氏,还有皇后这一族萧氏。他们内部不管怎么掐架,大辽的权柄始终都在这同一伙人手里。

倒数第二层,是奚人。他们是契丹人的老邻居兼老对手,被征服后成了最可靠的副手,被看成半个自己人。部分奚人贵族能进入统治集团,甚至能娶契丹公主,但是不好意思,可以当管家,但是成不了这栋公寓的“业主”。

再下来一层就是汉人。人数多,是公寓的主要住户,也是公寓楼租金收入的主要来源。再下面一层是渤海国的遗民。这是最尴尬的一层。渤海国被契丹灭了国,但是这些人不服啊,随时找机会要复国。契丹人也时刻防着他们。那下面还有吗?还有,就是住地下室的,乱七八糟的其他部族,包括大草原上的室韦、阻卜、乌古、敌烈等等游牧部落,别忘了,也包括原来没造反的女真人。他们属于外围的附庸。

好了,就这么一栋公寓楼,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问题不在于分层,任何帝国都有统治阶层,人分三六九等是常态。关键是——这些楼层的住户之间,互相之间没有什么联系,汉人的科举官员不会被派去管渤海人的事务,渤海人的将领也不会调到契丹部队里任职;住户对大楼本身也没有认同,所有楼层的住户都只和住顶楼的业主——契丹统治者发生关系。什么关系?被打服了的关系。说白了,除了契丹贵族,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大辽的人:我是奚人、你是汉人、他是渤海人、远处还有女真人,我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我们打不过契丹人。这个状态是非常危险的。

对比一下唐朝就知道了:大唐是一座熔炉,不管你是汉人、鲜卑人、波斯人、粟特人、突厥人、高丽人,只要扔进这个熔炉,你就变成了“大唐人”。这种政治认同,其实是一种“精神入股”,各个民族的人都以自己是大唐的一员而自豪。那有了政治认同,什么结果?

还是看唐朝。安史之乱之后,半壁江山糜烂,但是“大唐”这个政治图腾并没有垮。哪怕唐朝都灭亡了,沙陀人李存勖还要重建大唐,这就是“后唐”。更有意思的是南边:有一个被军队捡来的孩子,根本就搞不清楚出身,他先是给一个姓徐的将军当养子,跟着姓了徐,后来他因缘际会当了皇帝,他就给自己改名字了,改姓李,把国号也改成了唐。谁啊?他就是南唐的开国皇帝,大词人李煜的爷爷李昪(biàn)。这时候,距离唐朝灭亡已经30多年了,大家还是想着恢复它。

或者说,大家觉得,这个“唐”字还是有号召力的。甚至就连大辽自己,其实也是以大唐的继承者自居的。别忘了,平定安史之乱的那个名将李光弼,就是契丹人,这个李就是唐朝皇帝对契丹祖先的赐姓。类似的例子西方也有一个,那就是罗马。西罗马帝国灭亡了,还有东罗马帝国,欧洲中世纪还有一个神圣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灭亡后,俄罗斯说,我是第三罗马。所以,俄国沙皇的那个“沙”,其实是罗马凯撒的俄语音译。你看,有了这样的政治认同,一个帝国才不会那么容易垮嘛。

这时候,我们再回头看大辽:把它粘合在一起的,不是共同身份,不是共同信仰,不是政治认同,而是契丹贵族长期保持的压倒性武力。那好了,大辽存续的前提就是——你契丹必须一直强,一直保持不可战胜的神话。只要这个神话不破,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交税、当兵、朝贡;可一旦这个神话被戳破,哪怕只是破了一点点,所有人的忠诚就会在同一时间失效。

这就有点像银行:只要储户都相信,银行可以兑付,那银行就可以玩“十个瓶子八个盖”的游戏,只有8块钱,但是敢贷出去10块钱。但是,一旦有人不相信它的兑付能力,发生挤兑,那银行瞬间就能倒闭。

大辽这家开了200年的老银行,它的信用就在上一年,1115年的护步达冈战役中,突然一下崩了。大家突然发现,哎?契丹人打不过女真人啊?有一句话叫做,“神是不能流血的”,一旦流血了,你就不是神,那原来一直匍匐在脚下的信众,就会扑过来把你撕得粉碎。跨过了这个临界点,一场挤兑就开始了。

就在我们眼前的这一年,1116年,渤海人高永昌在大辽的东京起兵。我们刚说了嘛,渤海人本来就不服契丹人,一看大辽的金身已破,来吧,造反吧。很快,东京就归了女真人。

系统科学里有一个词儿,叫“级联效应”:一个初始的、局部的微小冲击,会沿着系统的内部结构一层接一层连锁传递。每经过一层,冲击就被放大一次,最终引发整个系统的整体性崩溃。大辽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每一次叛变都会削弱它,每一次削弱都会引发更多叛变,形成一个自我加速的死亡螺旋。女真人势力为什么崛起得那么快?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一座座城池去打,他们只要打赢了最关键的那一场,证明了 “契丹打不过我”,剩下的地盘、人口、军队,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这时候你再来看大辽的全境:从契丹贵族到汉人士大夫,从渤海遗民到草原部族,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切换了生存策略。

在北边的草原上,阻卜、乌古、敌烈这些草原部族,立刻不买辽朝的账了。以至于天祚帝逃到草原上的时候,只能拿衣服换点儿吃的。可怜啊,昔日的草原盟主,在草原上吃顿饭都难。这就回答了前面提过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大辽不能像后来的元朝那样退回草原?因为草原也不是它的基本盘,草原也只是暂时屈服在它的压倒性的武力之下。

在南边的汉人地区,除了汉人势力开始自己找出路,更南边的、和大辽称兄道弟、真金白银送了一百多年的大宋,也开始打它的主意,准备和大金联合伐辽,来一个趁火打劫,墙倒众人推。

更要命的是,契丹贵族自己也开始解体。1121年,有一个叫耶律余睹的契丹皇族将军,率领本部骑兵,整建制投奔大金。核心圈层的人也开始跳船了,这是级联效应最后的爆发:它会打消所有观望者的最后一丝侥幸。此后,契丹部族、宗室将领成建制投降潮出现。大辽彻底没救了。

好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答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了:为什么一个200年的大王朝,会在 11 年里土崩瓦解?

因为它的整个结构,都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支点上——自上而下的武力优势,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不可战胜的神话。它不像中原农耕王朝,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大树,根须深深地扎在土地和人口里,砍断树干还能再发新芽。大辽更像一座精美的石雕巨像,威严、坚固、不可一世,但是,只要让人看破一丝裂缝,众人上前一推,它就会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的渣渣。

讲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有人问爱因斯坦,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他说,所谓教育,就是当一个人把在学校里学到的所有知识全部忘光之后,剩下的东西。是的,教育不是外部知识的灌输,教育是在人内心里的人格构建。

其实,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也许,我们可以借用爱因斯坦的那个说法:一个真正能在历史上站得住的国家,就是把它的军队、城池、财富、武力全都拿走之后,在人心里还能剩下的东西。

剩下的,可能是一种共同的身份认同,可能是一脉延续的文化精神,甚至可能只是一句 “我们都是大唐、大宋人” 的朴素信念。有这些东西在,哪怕首都被攻破、皇帝被俘虏、江山被撕碎,它还有机会在灰烬里慢慢长出来。

好,这就是我在公元1116年,和你一起,为大辽做的反思。我们下一年,公元1117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我们讲的是大辽——两百年草原霸主,自以为不可战胜,却在11年间分崩离析,成了废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意大利文艺复兴之父彼得拉克。

彼得拉克漫步古罗马遗迹,在他的《书信集》里,他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我们常常在环绕这座巨大城市之后,因疲惫不堪而停留在戴克里先浴场旁。

有时,我们还会登上那座昔日极其辉煌的建筑的穹顶。

在那里,空气格外清澄;视野无限开阔;

寂静与令人向往的孤独,在那里比任何地方都更加浓烈。

在那里,我们不谈任何事务:

不谈家族的事情,不谈私人财产,也不谈国家政事——

因为对于国家,我们只需为它悲悼一次,便已经足够。

我们沿着破碎城市的城墙行走,

又坐在那里,

眼前所见的,是散落的废墟残片。

这是欧洲文学中非常早的一次“废墟凝视”。彼特拉克不是单纯哀叹衰败,而是在废墟中召唤一个失落文明的精神。

致敬彼得拉克,致敬曾经辉煌也走向衰败的大辽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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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元)脱脱等撰:《辽史》,中华书局,1974年。

(元)脱脱等撰,陈述补注:《辽史补注》,中华书局,2018年。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

(元)脱脱等撰:《金史》,中华书局,1975年。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

(宋)叶隆礼撰,贾敬颜等点校:《契丹国志》,中华书局,2014年。

刘浦江:《辽金史论》,辽宁大学出版社,1999年。

贾敬颜:《五代宋金元人边疆行记十三种疏证稿》,中华书局,2004年。

刘浦江:《松漠之间——辽金契丹女真史研究》,中华书局,2008年。

姚大力:《追寻“我们”的根源——中国历史上的民族与国家意识》,三联书店,2018年。

杨若薇:《契丹王朝政治军事制度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

[美]拉铁摩尔著,唐晓峰译:《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江苏人民出版社,2010年。

[美]狄宇宙著,贺严等译:《古代中国与其强邻:东亚历史上游牧力量的兴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

[美]巴菲尔德著,袁剑译:《危险的边疆:游牧帝国与中国》,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年。

杨保隆:《简论辽朝的民族政策》,《北方文物》1991年第3期。

漆侠:《从对〈辽史〉列传的分析看辽国家体制》,《 历史研究》1994年第1期。

刘浦江:《金朝的民族政策与民族歧视》,《历史研究》1996年第3期。

刘浦江:《德运之争与辽金王朝的正统性问题》,《中国社会科学》2004年第2期。

余蔚:《辽代斡耳朵管理体制研究》,《历史研究》201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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